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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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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已醒

故事裏總有人妖殊途但最終罔顧世俗眼光幸福快樂生活在一起的例子。但只有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盛醉才明白故事之所以為故事,而非事實,就是因為它的美好建立在虛無之上,讓看書的人神魂顛倒,卻無法在現實中覆現故事情節。

正如凡人和仙,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壽命不對等,眼界不對等,實力不對等。除非占據上風的人自願低頭哄著慣著,否則,夢境就只是夢境,想要再見一面難如登天。

花神放心不下他,長年徘徊距離在養育盛醉的那戶人家不遠的集鎮裏,過得低調極了,一改以往喜歡熱鬧喜歡捏幾個侍從陪伴的性子,改為獨來獨去。

或許是下意識改了生活習慣不希望被盛醉認出來。

因為內疚、慚愧、後悔…或許還有別的那麽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不過事已至此,橋歸橋路歸路,就讓他拋去記憶安穩地度過凡人的一生,便是俞央能想出來最好的賠罪方式了。

離開前俞央抽走了盛醉沈寂在腦海中未被喚醒的關於上輩子的記憶,隨手灑落,遺失在凡間。他藏有一點私心,希望日後某天,在盛醉已經徹底融入人類世界、不再需要他保護的日後,如果有緣,盛醉會經過記憶光點灑落的某個地方,在下一秒記起哪怕一點關於他們從前的記憶。

當然,他可能會把這當做是白日幻覺,或者會覺得幻覺裏的人有半分眼熟,會記得生命中有過一個人,教了他兩輩子,在他小時候抱過他,在他害怕的時候牽過他的手,也冷眼待過他,還是令他不得不入輪回,生生世世賣命仙界的罪魁禍首。

只要能記起一點,讓俞央知道他想起過,這就夠了。

隨後笑著晃晃腦袋,告訴自己,神仙都是話本子裏憑空捏造出來的人物,都是假的。就這樣無知無覺,但卻幸福美滿的過完一生。下輩子俞央還會去,繼續抽走他的記憶,令他每生生世世都不記得,每一世的足跡都莫要再踏足仙都,安安心心當那第一個入了輪回的凡人。

算來已經四季更疊,年歲輪轉了一圈。

俞央褪下素白衣裳,赤腳踩到地上。被他刻意隱去的花紋重新蔓生而上,束發散落,烏黑的發絲襯得膚色愈發白凈。

果然,還是原來的打扮最令人舒坦。

他滿足地長嘆一聲,推開院門掛了個出售的牌子,腳步一轉沒忍住朝養育盛醉的人家戶去了。

“王伯,”俞央朝老人彎彎腰,“他過得還好麽?”

老人仔細地朝他瞧上幾眼,好半晌才認出來:“你是帶他來咱家的那位小公子!”王伯捧起他的手:“怎地穿得這般清涼,也不好好穿鞋,叫人看了冷得慌!可是遇上什麽事了?”

俞央笑答:“無妨,天生如此,不過回歸本性而已。”

王伯遞給他一個裝滿糕點的小竹籃:“你來晚啦!是要接他走嗎?他外出游歷多時,很久沒回來過啦!”

俞央怔楞一下問:“外出游歷?”

王伯答:“正是!那小哥不知從哪聽得的傳言,說你是位從仙都下凡的大人物,把他丟在這裏算是緣分已盡,不打算再與他相見呢!”

“莫須有的事!”俞央連連擺手。王伯笑道:“叫我說也是如此,這些神呀鬼呀,哄騙小孩子有一手,對我們這些老人家可不中嘞!你放心吧!這小哥學東西快,周圍偷偷朝他丟帕子的姑娘可不少嘞!你瞧隔壁那戶人家的小姐,眼睛水靈靈地煞是好看,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在老爺夫人面前混了個眼熟,只等小哥回來就談婚論嫁呢!”

俞央垂眼笑:“如此便是極好的。”帶回家的小狼崽長大了,融入人類社會什麽也不用做,往那裏一站就能勾人了。

怕是再也不記得從前咬人的事了。

他高興之中無端生出一些遺憾來。不知道下一次撿小孩回家會是何年何月,這次撿小狼崽別成了前有古人後無來者吧。

也是有點緣分在,不然這米團子怎麽被他撿了兩次。

這樣就很好。放任荒涼夜色裏的彎月成為回憶,連在著從被不知緣由地拋棄,被狼群養大,用牙撕扯生肉,飲下骨血,再到俞央第一次見他為止。

再久一些算來,從第一世還是米團子時期的小人,被他救下開始。

都忘了吧。

此之種種,本合該在輪回路上記得,記生生世世,好讓每一輪新生都更快變強大、更快融入。

世間設置輪回的本心,許是一種恩賜。對受點召之人的補償,也是想把這些天之驕子納入其中,同眾仙神一道守護世界法則,鎮魔降妖。

可遺傳至今,又受心懷不軌之人的歪曲,模糊了事態本貌,就連花神這尊大神都被瞞過去。

或許也說不上瞞,他本來從不知道這些。

既然盛醉不想要,那便交由他親手斬斷。

即使,需要付出那麽一點代價。

忘記吧。

忘記曾有那麽一個人,給他留過燈,餵過食,最後的最後,同這次輪回中見過的第一面那樣,起身揮揮衣袖,獨自踏上一段不知歸處的山路。

俞央同老人家道別:“這孩子辛苦你們照拂,”他從袖裏拿出一袋銀錢遞到老人手裏:“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這算是我替他付的生活費了。”

王伯推拉著:“不可不可!我們早就把那孩子當做家人,一家人的事談什麽銀子!”

俞央不語,只是微笑。他手勁大,一手拎著袋子伸到老人家面前,一手虛護在老人身後預防他跌倒。王伯無奈接過:“等他回來我便替你轉交予他。”

“有勞。”俞央頷首:“就不需要提起我了。”

左右是歲月流逝人情淡薄,提與不提別無二致。

他想著,興許自己臨走前應該抽個時間把那些記憶都收回來,藏在自家仙府裏,覺得無聊了還可以拿出來看看回味回味。雖說沒喊過幾句師父,但到底是他正兒八經有過的唯一一個徒弟。

盛醉不需要這些記憶,也不需要他,不需要接觸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不會像上輩子一樣操勞隕落,這一世,可以安穩當一個凡人。

戰神府裏花樹枯萎的那一瞬間俞央便感知到了。許是因為不想見到自己,才會連帶著厭惡修建在自己府邸旁邊的住宅,和住宅裏面沾染自己氣息的花樹吧。

於是俞央一腳踏上歸途。在人間這處待得有些久,沿途的風光已經開始令人厭煩了。倒不是風景不好,平心而論,這地方山清水秀,端是個適宜居住修煉的福地。

但是…

良辰美景獨自賞,大概這就是世間最為孤寂的景象吧。

沿路撿起拼湊被他捏碎的零散記憶。捏在手心裏只有小小的一個光團,與他記憶中浩如煙海的記憶光點比起來顯得有些少。

是因為回憶會隨著時間流逝淡薄麽?俞央不知道。

那頭盛醉求仙問道的路上,好巧不巧撞到上一世突然出現的黑袍人。黑袍嘰裏呱啦一通說教,左右不過“你終於醒了,古神沒一個好東西,我們什麽時候殺回去攻占仙界報仇雪恨”…

盛醉:“你誰啊?”

黑袍:“?”

黑袍伸手探向他眉心,被盛醉用劍挑開。“別碰我。”他皺眉後退一步,像怕沾染上什麽臟東西。

“你的記憶?”黑袍難以置信,“他竟然剝取了你的記憶!他不知道這是違背世界法則的行為嗎!難不成他以為剝離了你的記憶就可以粉飾太平,當一切不曾發生過?何其可笑!”

盛醉打斷他:“你到底什麽意思?”黑袍人按住眉心,一臉不耐煩,三言兩語將仙界派別之爭緩緩道來,同時不忘抹黑花神:“上一世他便對你家人見死不救,欺瞞你逼迫你成神,這一世他竟然還有臉出現在你面前?”

說完黑袍手腕翻轉捏了個訣,神識延展,閉眼感知周遭,半晌後睜開雙眼,眼神裏一時間充滿邪氣。

“他抽走你的記憶還不夠,竟然還要將這些東西撕成碎片灑落各地!到底是何居心!”

說完黑袍主動請纓,示意盛醉與他一同上馬尋回記憶。“我騎這匹。”盛醉指指黑袍身後黑影人□□的白馬道:“這是你捏出來的人吧?讓他下去。我不想與別人同乘。”

說來奇怪,黑袍口口聲聲說自己與他同源同脈,就連命運軌跡也有所重疊,有這層淵源在他們本該是至交好友。可盛醉見到他只覺得排斥,還帶了一點無緣有的憎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為何。

加之黑袍趕路的同時不忘給他洗腦:“古神沒一個好東西!我們一定要聯合起來,推翻他們的統治!”

這個人怎麽神叨叨地這般聒噪?他口中的兩派之爭、血海深仇…盛醉理解不了一點,只覺得無趣極了。可一想到這段記憶或許與他要找的人有關,他便又忍了下來。

黑袍動機不純,抱著拉攏盛醉的目的,出動底下人手一齊尋找,效率奇快,趕在俞央之前將那些記憶光點收集了七成。

記憶歸位的過程又稱為“醒靈”。通常指代重入輪回的人遇到某個契機重獲記憶的那個瞬間。後世仙人將此研為一道,命曰“入靈”。以強制手法逼迫記憶入體,聽起來莽撞生硬,其實只是消去了等待契機的過程,借由仙人手催促記憶光電入體。上至古神下至人神,“入靈”是種神神都會的法術。

就同普通人若是無災無疾,定能開口說話一樣。

盛醉尚為凡人之體,感知不到花神的氣息。黑袍則不同,神識既出,所感範圍擴張至方圓千裏,輕易便可捕捉到花神蹤跡。

“快,伸手,閉眼,靜心!”黑袍托著記憶光團的手平伸在盛醉面前,另一只手上上下下輕叩過盛醉額頭、雙肩、心臟。最後平伸的手緩緩上舉,引導光團自額心進入。

盛醉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妙的花草香。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味道,但是這種氣味總叫人想起春天。好像整個人落到花草地裏,身後還有個溫暖的懷抱。

剎那間,天地間流雲輾轉,火紅的夕陽懸在大漠之上,山林中百獸齊嘯,盛醉身周五步範圍內野花破圖而出,像一個沒有殺傷力的花環,將他整個人圈起來。

“劍不是這麽比劃的。”俞央站在他身側,食指輕輕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小心手腕脫臼,接回去會很痛。”

花神的臉印照在六色槿投下的樹影之中,整個人隱於暗處,像一朵綻放在無人山谷的月下幽蓮。而盛醉立於仙界終年長明的白光之下,劍尖散著金輝,氣勢十足。

下一刻天地變換,盛醉擡頭看到無盡無休的石階,身前的俞央比他高不了多少,卻一副少年老成模樣,神色淺淡,走在領先他一步的位置,有意無意擋下了所有湧向他的山風。

盛醉分明看到他衣袖翻飛,本就穿的極少,連同那雙白皙的足也總是赤裸著,受風這麽一吹,好像他整個人都被卷下石階,將要跌落谷底。但他依然走得筆直,身子挺拔。明明花神的名號聽起來像一枝空有美貌的嬌滴滴花芽,那一刻盛醉卻覺得,俞央更像一棵幼梅,小小的身體,滿世界的雪卻都讓他擋下了。

然後是最開始的開始,他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他掛在懸崖邊,底下是飄著瘴氣和濃霧的未知之所,擡頭卻看到有只白色雪狼,載著一個人背光跑來。那個瞬間他分不清是因為來人身後天光太盛,還是因為光源就是這個人。

溫暖柔和,那樣的光只會令人安寧祥和,並不會刺傷人眼。

他想起來了,他要找到救命恩人,沒有別人,就是俞央。

那位世間最尊貴、受萬神敬仰的神明,也是天底下最為心軟最為仁善的仙君。

原本遺忘於時間中不曾記起的身影,從前道道看似冷淡卻暗藏關心的叮囑聲音——它們的主人從始至終只有一位…

花神未央。

“來,我帶你回家。”“好好道別。”“不要亂跑。”“不好吃嗎?”“怎麽不出去玩?”“記得休息。”“下次小心。”“送你的劍。”“西口新開了點心鋪,走不走?”“靜心,凝神。”



也有別的,是源自這一世的記憶。

“別拿手抓。”“就是這樣,好好洗臉。”“字有進步,不錯。”“怎麽又熬夜了?”“不用操之過急,總會好的。”“去買衣裳。”



還有別的。

盛醉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問:“是因為愧疚嗎?”

記憶裏的人忽然松了肩膀,許是因為盛醉盯了他太久,他們沈默了太久,他又盯得太過認真,所以那個時刻的一點點松懈便顯得格外明顯。

“…是。”

盛醉聽到俞央說。

“我先回去了。”

頭痛欲裂,盛醉蜷縮身子想要蹲下去,而此刻他身側的花忽然間瘋長起來,努力拔高莖桿試圖湊近他,在成功觸及他裸露皮膚的一瞬間,那些花悉數雕零,落了滿地。

隨後疼痛驟然從他身上剝離,就像寒風過後花瓣散盡。身體上的異樣來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周身遺留的疼痛不過是源自幼年的某個噩夢,夢醒了便什麽都不存在,也什麽都不記得了。

盛醉就這樣在原地站了許久。黑袍沒催他,醒靈便是如此。有人醒後片刻便挨過去,也有人恍惚了三四天依然看不清現實。

當大部分記憶回歸身軀,再次從輪回路上穿行而過之時,盛醉明白了。

明白那種只要靠近就會臉頰發燙渾身不自在,只要觸碰就會心神蕩漾蠢蠢欲動,只是聽見那人說話恍惚間就能看清他的模樣…

明白了這些異樣因何而起,又從何而來。世間病癥三千,但出現在他身上的那些癥狀從來都只有一個名字,叫做——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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