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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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沈千重懶散了不少,整日窩在床上不動彈,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許雲階也隨他去,但李驚天不會。沈千重病好後,李驚天就把他喧進了宮裏。

沈千重知道李驚天一直想要往南,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天要黑時,他從宮裏回到將軍府,許雲階也才從外面回來。

許雲階見了他,快步走過去,道:“何事臉色如此差?他知道你的野心了?”

“他知道,我就不會在這裏了。”沈千重深吸一口氣,道,“殿下,你知道為什麽朝中人只要我說,都會跟隨我嗎?”

許雲階不知道。他也曾經好奇過,但沈千重不與他說,他也不會追問。

沈千重拉著他往裏走,聲音夾著風雪,輕輕的,卻冷,他道:“我的母親與李驚天的父親,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我的母親是前宿域皇族的公主。可惜她的母親身份低微,是個舞女,生她是難產死了,導致她沒能認祖歸宗。”

沈千重深吸一口氣,道:“前宿域皇族找到了她,但那時她一心想與我父親遠走高飛。”

許雲階沈默著,開始思考這件事情。

只要本朝做得不好,亦或是得位不正,百姓這日子過得不安生,人們都會懷戀先朝。

李氏從前又是先朝的臣子,盡管那時是大家一起造的反,但這時間一長,李家沒能帶領宿域安定下來,這些人就會思舊,忘了先朝的種種不堪。

許雲階撫摸沈千重的背部,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千重的唇張開,裏面卻沒能吐出半個字,好半晌,道:“查的。”

他一直耿耿於懷李驚天對他的態度,他可以理解李驚天怕他功高震主,將他的名聲弄臭。

但李驚天每一世從見到他開始就忌憚他,他就不解了。

除非,李驚天不只是怕他功高震主,還怕其他的什麽。

他去查了,查了很多年,從一個落魄為乞兒的先朝貴族那裏,知道了原因。

他與李驚天有不共戴天之仇,滅門之仇,竊國之恨,樁樁件件,李驚天都不會容許他活著。

或許當初李驚天找他就不是因為尋親,而是防止他尋仇,卻沒想到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有一點用,就拉攏到身邊,做他一統天下的馬前卒。

沈千重對先朝宿域沒什麽感情,但他與李驚天實在是不能共存。

許雲階道:“那你,對你的身世有什麽看法?”

“開心。”沈千重看他一眼,重覆道,“很開心。”

好吧,換成了他,他也開心,身價水漲船高,這以後也師出有名。

許雲階郁結。

沈千重看他一眼,道:“殿下不喜歡我這個身份?”

“不是。”兩人進屋,許雲階將鬥篷解下,“都下去吧。”

仆從接連退下,兩人面對而坐,許雲階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沈千重緊緊地將他望在眼中,不願錯過他絲毫情緒,道:“陛下命我整軍,年節後,以其湯使臣辱我宿域威名的由頭,出兵南下。”

“他要找人說自己的壞話,嫁禍給使臣啊?”許雲階嘆服,“你在宮中吃了嗎?若沒吃,便陪我用膳吧。”

沈千重:“……”

他無語了一會兒,道:“殿下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就沒有什麽要囑咐我嗎?”

許雲階吩咐門外的四豐備飯,對沈千重道:“你放心留我在宿域?”

沈千重實話實說道:“不放心。”

許雲階拍手道:“所以我與你一同南下。你就當我是孫先生的小弟子,不妨礙你的。”

沈千重皺眉道:“我是說,許氏。關於許氏,殿下有什麽想說的嗎?”

許雲階反問:“你會讓李驚天去其湯嗎?”

沈千重道:“我會讓他死在前往其湯的路上,不是我以先宿域皇子的身份殺他,是逃亡的許氏殺他。”

許雲階道:“那好。若我們真的勝了,你不要動許氏,好嗎?將許氏交給我,由我來處理,好嗎?”

“好。”

今年的年節格外熱鬧,李驚天的宮宴熱鬧,將軍府也熱鬧,大街小巷都充斥著喜悅、吉祥的氣氛。

許雲階剪了窗花,沈千重卻不知從何處得了幾朵大紅絹花,讓好幾個丫頭戴在頭上。

丫頭們正年輕,穿什麽都好看,戴著大紅花也不落俗。

憐玉望著,眼巴巴地也要一朵,得了手卻不戴,拿在手裏到處炫耀。

許雲階得知後只是笑,把憐玉叫過來,給她壓歲錢。

她看看花,看看錢,囑咐丫頭拿好她的紅花,給許雲階和沈千重磕完頭,拿著錢鉆進了自己的房間。

沈千重看得直搖頭,嘀咕道:“果然有自己的想法。”

這丫頭比較喜歡許雲階,前幾世許雲階死後給沈千重捅過刀子,就捅在許雲階第一世捅的地方,完全不顧念與沈千重的那點情分,導致沈千重好幾次看見她腹部都隱隱作痛。

許雲階道:“望什麽呢?都進去了。她這個脾氣,以後姑爺得找個和善的才行。”

沈千重想說咱沒姑爺,你家姑娘主意大著呢,能逼宮,不需要找個累贅。

但他沒說,陪著許雲階的意思點點頭。

吃過年夜飯,一家人坐在一起聽孫先生說故事,鬼故事嚇得人夜裏不敢單獨行動,上茅房需要結伴而行。

許雲階便和沈千重一同去,風一吹,兩人脊背發涼,極快解決完問題,回了臥房。

洗漱過後仆從盡退,四周再次安靜下來,沈千重比許雲階信鬼神,埋在被子裏不敢吭氣,蜘蛛精似的纏在許雲階身上,他體熱,被悶得滿頭大汗。

許雲階下床點上燈,問:“還怕嗎?”

沈千重探出腦袋,頭發亂七八糟的,道:“殿下,我覺得真有鬼。”

“可能吧。”許雲階將蓋燭器套在蠟燭上,躺上床,“冷,離我近些。”

沈千重離他近些,未及又將許雲階抱住,吻了吻他的額頭,道:“殿□□寒這毛病還得是我才能治。”

許雲階道:“蠟燭燒得快。等一下蓋子沒了支撐,啪嗒把蠟燭蓋滅,你就又要睡不著了,還不快睡?”

“哦。”

集結大軍,整裝出發。

臨行前,許雲階將憐玉交給了宋子折和高深儀。

他以為這場戰會很難打,他甚至想到了會敗,唯一沒想到的是沈千重突進其湯,勢如破竹。

每一條路,每一個城,城中文武臣子,所有人可能做出的應對之策,沈千重好像都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那些城須得強攻,那些城只需要叫喊威脅上幾日便會打開城門。

許雲階很懷疑,這仗沈千重打了不止一次,有時候他又懷疑,莫不是真如沈千重所說。

他是真命天子?

太荒謬了。

但眼見著封京越來越近,許雲階也沒心思想這麽多了。

過了川臨城,這一路便再無險阻。

但是在川臨城,一向寬厚待民的沈千重殺了人。

那是沈家。

許雲階不意外。

也是在占領川臨城後,後方斷了糧草,李驚天派的糧草押運官是個老貴族,貪圖享樂,來到營中,只說:糧草被劫。

軍隊再要向前,難免要對所過城池洗劫,只不過如此一來,這一路沈千重苦心維持的名聲就要付之東流了。

許雲階翻著賬冊,深深懷疑沈千重真的打過這場戰。

過了川臨城,輜重就全由許雲階提供了。

克下封京的那一日天氣很好,夏花開得盛,綠葉長得密,清風拂面,將一路疲憊一掃而空。

許雲階走過燒毀的貴妃宮,朝著許簡的宮殿走去。

那個男人老了,坐在皇位上,渾濁的雙眼憤怒地望著他,許雲階一進殿,他便將案面掃幹凈,拿起鎮紙朝許雲階砸過來。

“逆子!逆子!”李簡距離地喘息著,站不穩似的,又跌坐在皇位上。

許雲階從擋在面前的軍士身後走上前,道:“爹爹,你對我,從未如此疾言厲色過。你總是很溫和,就算貴妃誣陷我傷害皇嗣,你也只是要殺我,並沒有如今的急躁。”

“逆子!早知今日你助紂為虐,我和該殺了你!”李簡按住胸口,要死了似的,喘不過來氣。

許雲階將從貴妃宮見到的金釵放在案面,繼而坐了上去,擺出促膝長談的樣子。

李簡將金釵揮在地上。

許雲階吩咐人撿起來,道:“我記得她的發飾一直很精美,頭發高高得梳著,盤成美麗的發髻,步搖亮晶晶的。”

他回憶著,道:“她好像是十六七歲吧,長得很好看,很溫柔,對我也很好。”

他看向李簡,道:“她自焚了,我以為你會跟她一樣,但你沒有,你是在等兒子我嗎?”

“我恨不得殺了你,你這個逆子!”李簡抓起金釵向許雲階刺來,被軍士按住,跪在地板上。

許雲階一楞,呵斥道:“放開他。”他把李簡扶起,卸了金釵。

不顧李簡的憤怒,許雲階將他扶到皇位上,餵口茶,拍著胸膛順氣。

“爹爹你別氣,”許雲階安慰他,“你的東宮沒死,還活著呢,你若是死了,他也會死的。這是你唯一的兒子啊。”

“你,你到底要做什麽?”李簡平覆了,拉住許雲階的手,“你也是我的兒子啊,澤兒。”

李簡留著淚,望著許雲階,道:“你也是我的兒子啊,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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