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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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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冬天又到了。

宿域軍入城的那日,久病昏迷的其湯帝意外醒了。

掌政的秦王大喜,從議事殿一路奔跑到其湯帝寢宮,身後跟著滿朝文武。

自那日吐血,許雲階便昏睡了,中間醒過來幾次,與人談話聊不了幾句,便開始頭暈眼花,多是喝藥、囑咐秦王朝政,最後只問問宿域軍到了何處。

沈千重沒殺端王府的人,也沒拿人威脅他。

許雲階苦笑,他想殺沈千重,卻有意放走了沈千重,明明知道沈千重心胸狹窄,還是將父母家人托付給了對方。

他很矛盾,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他知道,沈千重會順著他安排的路走。

許雲階看著自己的手,面前是從前先帝讓他看的《帝策》。

或許,沈千重該關他一輩子,而不是為他做這些,這樣,他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他了。

他殺不了他,扶持不了許昭。

是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優柔寡斷,感情用事,不配為帝。

他算著,那人年關前總能到封京的。

夢裏,許雲階過得很不安穩。

他夢見自己死了,沈千重坐在床邊,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屍體。沒有人能控制發狂的沈千重,這人瘋了,開始殺人,黑漆漆的殿堂都是死人,只有沈千重抱著他的屍體,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他又夢見自己把沈千重殺了,他坐在高高的帝位,心卻揪著,他也死了。許昭繼位,天下太平。可夢裏,他很不舒服,他不應該殺沈千重的,死了的許雲階想。

許雲階醒來,秦王撲到他腳邊,驚慌說的第一句就是——

沈千重進京了。

許雲階眼前一花,扶了扶額頭,道:“郡主呢?”

重重疊疊的人影後,小心翼翼走過來一個白裙的丫頭,跪在許雲階腳邊,擡頭看他,小臉緊繃,懷裏抱著本很厚的醫書。

許雲階低頭向她看去,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嘆息道:“我沒想過自己會做亡國君,更沒想過會連累你。憐玉,你能喚我一聲爹爹嗎?”

憐玉咬著唇,眼淚奪眶而出,許雲階想抱住她,卻止不住地吐血咳嗽。

許昭急得團團轉,握住許雲階的肩,問:“官家,沈千重已經攻入封京,正在宮門叫囂,要……要官家素衣請罪,奉他為帝。”

那人速度可真快,不過就只是要素衣請罪,奉他為帝嗎?不需自刎嗎?

許雲階的腦子反應有點慢,垂著脖子好半響才明白過來許昭在說什麽,擡起瘦得有些可怕地手指。

他虛虛點著不遠處的溫眠卿,喘口氣道:“先生,你為朕寫降書吧?素衣請罪,奉他為帝,朕都依從。”

今日雪大,宮人為許雲階穿了厚重的素衣,又在前方為他掃去積雪。宮門推開的那一刻,闊別多日的人出現在眼前。

這樣的熟悉,這樣的令人害怕,就像第一次見,鷹隼的視線死死盯著他,滿眼的陰鷙暴戾,好像要吃了他,將他生吞活剝了。

許雲階一步一喘,在距離沈千重十步時意外發生。

江淮真穿著白衣站在墻頭,一箭射中了沈千重的肩膀,無人知道他是何時射出的箭,更無人知道向來對於危險警覺的沈千重竟然也會中箭。

漫天飛雪,襯托傍晚寒冷,許雲階停下腳步,看著那從馬上跌下的人。

雙方的兵馬都亂了,廝殺開始,許雲階被人推著往後走,耳邊是慌亂的聲音:“護駕……護駕……”

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擋在他身前,手腕上系著溫眠卿那款手繩。

恍惚間,許雲階想起來流民陸溪的結局。

沈千重帶著江淮真平亂,江淮真卻被人搶做了壓寨夫人,被救出來時,兩人似乎已經成了一對……

許雲階捂住嘴,笑了笑,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心跳忽然加快,他喘不上來氣,低頭才發現手上都是血,被水灌滿似的耳朵裏傳來驚叫。

江淮真站在墻上大吼:“陸溪!官家吐血了。”

倒下去時,許雲階慌了,抓著眼前大漢的手臂,死死瞪著眼睛,可是真的呼吸不上來,眼前斑駁的大片黑色流水一樣鉆進腦子。嗓子發腥,口鼻發熱,耳朵裏擂鼓一樣響。

“宋……”他想喊,腳忽然被誰抓住了,一只失措的手捂住他的嘴,之後就是那個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人。

許雲階看不清,慌地反手抽出匕首刺進了那人的胸膛,與此同時,他含糊聽見了刀劍捅入皮肉的聲音。

那個人又倒下了。

嘴前失了堵的手,止不住的血便往外流,許雲階被人扶著坐在雪地裏,他終於看清了眼前人是誰。

沈千重。

又是這個人。

他失落地想,轉眼卻又高興起來,手腳忽然就有了力氣,推開身後人,踉踉蹌蹌走到身中數箭的沈千重的身邊,看他倔強地盯著自己,笑了。

他輕聲道:“知道我為什麽要放你去宿域,又放你入京嗎?”

沈千重嘴裏都是血,說不出來話。

許雲階就自顧自道:“我是要殺了你的,可是……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殺你,我……不能殺你。”

許雲階左右四顧,看見沈千重的人已經處於勝勢。他的臣子們都躲著,只有幾個人還在負隅頑抗,而江淮真那孩子被陸溪攔腰扛著,正在逃跑。

他視線一轉,目光模糊不清,好久才在沈千重半跪的膝蓋邊找到了那把匕首。他撿在手裏,雙手握著往外走去,衣角被人撈住。

沈千重在吐血,也在求他:“殿下……別走……”

他決絕,掙紮不開就一匕首插進了沈千重肩膀,沈千重不放,他又捅了兩下,將沈千重捅得半死不活,倒在地上。

兩個人身邊都沒守衛,且一個病得快要死了,一個又傷痕累累,正適合禮尚往來你一刀我一刀地刺,卻只有一把匕首在許雲階手裏。

沈千重眼裏含了淚,滿身血汙沾染白雪,疼得指尖發顫,僅用意識強撐著才不至於昏迷。

他絕望地看著那點點衣擺被人從自己手心抽出,他憤恨的人,頭也不回地往街上走。

他想把他抓回來,像蛆蟲一樣在地上蠕動,像瘋狗一樣嘶吼,可無濟於事。

殿下……

……

沈千重再次醒來已經是一日後。張若在封京東躲西藏幾個月,瘦了一層肉,正焦急質問太醫。

沈千重看過去,瞧見了那個太醫……為許雲階請脈那個。

他養了三日終於能下床,看了憐玉一眼後,他圈了滿朝臣子在殿,告示貼滿了其湯,許雲階一日不露面他就殺一個人。

那日元宵,憐玉穿了厚重的白衣裙坐在他的身邊。因為其湯群臣在殿,他按照其湯元宵夜宴的規格設宴,殺人也是從今夜開始。

亥時一到,沈千重暫停酒盞,提著劍看過群臣,目光停留在趙敬和溫眠卿之間。

他記得,許雲階最為寵信這兩個老臣。提箭過去,一個不要命的太醫發抖地跑出來跪在地上。

“將軍……官家……官家身中三毒。一曰春蠶,一曰枯榮,一日而立,而立不除,前兩味毒解與不解,官家都是活不過三十歲的!”

沈千重胸腔一痛,雙眸血紅,橫刀殺了那個太醫。

一次兩次三次的,那人總有這麽多理由拋棄他。他能重來幾次?他會重來幾次?他還有機會重來嗎?

為什麽不信他!為什麽要逼他!為什麽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他要怎麽做,他都會依的。

沈千重有些瘋了。

眾人驚懼,紛紛逃跑,殿中卻忽然出現數個黑衣人,皆是身手不凡,手腳靈敏。一人高壯得過了頭,沈千重一眼看出他是陸溪。

陸溪將溫眠卿護住,對江淮真道:“救了二爺爺,然後呢?”

江淮真擋開殺過來的劍,分神罵道:“當然是跑啊,我操了你個白癡!”

陸溪“哦哦”點頭,扛著溫眠卿就跑,溫眠卿老來受罪,被人扛著翻山越嶺,連跑了幾日才安穩下來。

被陸溪放下時,他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看見面前除了兩個小的還站了一人,他勉強笑道:“無事。”

江對酌抱著劍,斜睨他一眼,指著不遠處小木屋道:“人在裏面。”

溫眠卿問:“如何?”

江對酌道:“死了十多日了,除夕那夜死的。”

溫眠卿默然,又問:“皇宮如何?”

江對酌沈默,拍拍自己的白發。

江淮真看爺爺不知道怎麽說——可能也是不知道情況,便大膽對他二爺爺開口:“他……”

“沒大沒小的。”江對酌一掌拍過去,止住他開口,自己對溫眠卿說,“那將軍倒是不瘋了。”

然後呢?溫眠卿求知若渴地看著他。

江對酌送溫眠卿一個白眼,從懷裏丟出根紅繩給溫眠卿,只道:“想知道自己回去看。那將軍正滿其湯找你要封你做帝師呢!”

江淮真聽了,瞪眼咋舌,這不會是圈套吧?那將軍是瘋了的,怎麽會不殺他們,反而放了他們?沒這好事!

陸溪勸兩位老爺爺不要回去。

溫眠卿斟酌。

江對酌無所謂。

“對酌,”最後,溫眠卿看著手裏的紅繩,道,“不回去也把這東西給他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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