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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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夜黑沈沈的。

許雲階睜開眼,床邊守了一個人。

他迷瞪一會兒,拍拍那人的肩膀,澀聲道:“子折,子折。”

宋子折醒來,沈默地摸摸他的額頭,然後點燈倒水,將他半扶起來。

現在夜深,正是睡覺的時候,可許雲階有半夜心悸的毛病,時常驚醒後就睡不著了。

他就著宋子折的手喝了半盞水,耷著眼皮順氣。

宋子折起身將窗半推開,拿扇子慢慢為他扇著。

“不用。”許雲階將驚出的汗擦幹凈,平覆著氣息,“我餓了。”

“要吃什麽?”

“面。”

宋子折去廚房煮面。

許雲階喘息著,將汗濕的中衣換掉,坐在桌邊發呆。

這幾日他的病嚴重了些,宋子折不放心別人,固執地親自照顧。近年災荒嚴重,他們日子不好過,大夫被朝廷征集從軍,米糧也沒剩多少。

許雲階嘆氣。

幾年前阿三去往北方尋找親人,也不知道找到了沒有?

這世道真是難過。

“莫嘆氣了。”宋子折端著面進來,推了推他,努嘴叫他快吃。

“哪裏來的雞蛋?”細面之上,宋子折居然給他臥了雞蛋,要知道現在別說他這個郡王,就是宋子折都沒有的吃吧?

他們困居川臨城,人微言輕,幾年前還被官家冷落,別人沒有使絆子下顏色就很不錯了,可不能在這節骨眼討好他。

宋子折聽他語帶驚喜,眉眼在燭光下盈盈含笑,病容都退去不少,伸手揉揉他臉頰,笑道:“宿域有位新秀將軍,叫沈護,過幾日要來訪其湯。”

“來其湯?”其湯和宿域不是在打仗嗎?許雲階面帶疑惑,挑出蛋黃夾給他,“他若是來其湯……那,兩國封鎖是否就要破了,到時候人員貨物流通,日子會不會好些?”

“我不要,你吃。”宋子折拒絕了他的蛋黃,“但願吧,不過深儀聽她父親說,那位將軍是來其湯說親的,要與宿域結秦晉之好,共度這場天災。”

原來是來其湯娶媳婦的?許雲階開始回憶皇室適婚女子,倒是有那麽十幾個。

他從前在封京時都是見過的,如今被貶川臨城十多年,也不知道那些妹妹長成了什麽樣子。

他又開始嘆氣,惹得宋子折來拍他的肩膀,責怪道:“小小年紀嘆什麽氣?”

許雲階道:“沒嘆什麽,就是想起那次議親。”

“……”說起許雲階十八歲的那次議親,宋子折也沈默下來,起身拿剪子剪燈芯,好半響道,“雲階今年二十四了……唔……是個大人了。”

宋子折不善庖廚,做的面卻是許雲階吃過最好吃的,說不上如何好吃,但湯他也能喝完。

盯著空碗,許雲階手指動動,將碗推進自己懷裏,單手抱著碗到宋子折身後。

宋子折一怔,眼底沈寂稍退,道:“我再去煮?”

許雲階搖頭道:“不用。趁天還沒亮,你趕緊睡一會吧,天亮了還得回府呢。嫂子見你沒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樣子,該心疼了。”

“好。”宋子折眼底的輕柔溫暖又不見了,平淡如水,如秋月下的寒潭。

他繞到簾後將床鋪展平撣抻,讓許雲階躺進去,自己回到對面榻上補覺。

許雲階借著月色看他,在要睡著時含含糊糊道:“莫再過來了,這樣睡不好。”

“好。”

許雲階再醒來已經是巳時,阿四說宋子折天還為明就回府了。

回府了嗎?許雲階望著窗外山茶花發楞。

阿四皺眉道:“殿下,你別發呆啊,大夫說想太多會掉頭發變禿驢,你莫不是要出家?”

好端端的出什麽家?官家許嗎?他有佛緣嗎?這人怎麽如此不著調,這麽多年了,武藝沒見長,說嘴的功夫倒是厲害了。

許雲階嗔他一眼,道:“去書房。”

阿四搖頭晃腦,耍無懶地沖他做鬼臉,把許雲階惹生氣了,又巴巴回來討好。

許雲階冷哼,不理人。

阿四只能使出錦囊妙計:“明日屬下給殿下帶風箏?”

許雲階瞥他一眼,算是允了。

川臨城只能供他一個白吃白喝的閑人,阿四這樣的守衛並不在列,早幾年災年嚴重時就自己出去找活過日子了。

這些年下來,郡王府倒像他們的家,出工做活,回家吃飯。他待他們亦如親人。

可是今日阿四久久不出門,可能是有話要說,許雲階不是過問別人心思的人,阿四不說他就不問。

反正阿四憋不住話,遲早要說。

果然,跟他到書房,阿四趴在窗邊扭扭捏捏地問:“殿下,那年你不是送個人從軍了嗎?我看看我,我是不是也能去?”

從軍?我有送人去從軍嗎?許雲階側眸回憶,在久遠的記憶裏挖出一小塊,確實是有這麽個人,他給予盤纏,送他從軍,也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

“如何想去從軍?”

阿四呵呵笑,不說話。

許雲階知道他只是問自己他可不可以走,而不是來找如今一無是處的他寫推薦,便道:“你想去就去。”

說完,他玩笑地補充:“茍富貴,勿相忘。”

阿四憨笑著撓頭,學他的模樣拱手道:“茍富貴,勿相忘。”

被幽禁的日子很是悠閑無趣,容易使人心生厭世的情緒,再者許雲階的供給不豐厚,吃喝玩樂一樣沒有,每日對著四四方方的高墻,心境都逼仄了。

阿四走後,府裏除了做飯打掃的兩個聾啞老仆,他身邊就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若不是宋子折隔三差五來看他兩眼,他倒真覺得院裏那池子不錯,不知道跳進去多久能咽氣。

八月十五中秋節,宋子折用桂花給他做了月餅,陪了他半天後不得不回家。

是夜,許雲階將宋子折送到門邊,看他走遠才要合門,突然想起什麽,他問門邊兵士:“你們要月餅嗎?”

兵士只是奉命看守,對他本人倒沒有惡意,只要他不出府就不會幹涉他的行為,不過月餅還是算了,被官家知道,大抵會責怪的。

被人拒絕,許雲階略微失落,回到書房,坐在窗邊歪著頭沖那碟子月餅發呆。

月餅很小,他一口一個,很甜也很香,帶著清新淡雅的桂花味道,舌尖舔過齒列居然還能碾到桂花。

無聲一笑,許雲階撚起最後一塊月餅舉到月光底下。

今夜月亮很圓。

他小時候聽晚嬤嬤說月亮上有位仙子,清冷貴氣,睥睨天下,她的宮殿前就有棵桂花樹,每到秋天仙子就會站在繁花盛開的樹下遠望人間。

既然這麽喜歡人間,仙子為什麽不下來看看呢?他問。

晚嬤嬤搖搖頭,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也沒有人回答過這個問題。

只能無解。

“宋子折。”許雲階低語,將月餅放到月亮旁邊,居然是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大小,要是能吃到月亮就好了,可是月亮太遠了,他夠不到。

他趴在窗邊看月,正耷拉著眼皮欲睡不睡,肩膀被人拍了。

啞伯按了按他的肩膀,比手勢,“啊啊”叫喚著。

許雲階看清來人,淡淡笑起來,坐直身子認真看著對方,等來人比劃完了,將月餅遞過去,道:“送過去的月餅你們二老吃著可好?這裏還有最後一塊。”

啞伯擰著眉,跺腳拍手,瘋狂推著他探出窗的頭,又擡臂指臥房的方向。

“好,這就去睡。”許雲階乖乖收回脖子,找了個盒子將月餅放進去,然後將盒子放在廊下晾著,才聽話回房。

啞嬸不知何時也來了,和啞伯在他門外交流。

許雲階學過些手語,偷偷看懂了一二,大意是女兒受了欺負,生了外孫女後死了,現在女婿把外孫女丟給了旁人做童養媳,那個人不知出於何種目的,殺了女婿。

他卷著鋪蓋,支頭想世事無常,下一刻門被敲響,啞嬸在他同意後進門跪在地上請求,她要回鄉照顧外孫女。

許雲階應了。

於是十五過後,他府裏只剩啞伯。

宋子折還是時常來,有時候提著書,有時候提著飯,有時候什麽也不帶就只是單純坐坐,還會同他聊書,聊別人,聊街頭巷尾,聊政事。

他插不上話,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只支著頭聽,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再醒來就是在床上。

宋子折有時在有時不在,在時繼續說,不在時多半是深夜,這時他就應該努力二次入睡,而不是希冀宋子折的聲音。

若是醒在宋子折抱他回房的路上,兩人還會好笑地看著對方,宋子折放下他,然後說著話一同回屋,他洗漱完鉆進被子,宋子折退出房門。

若是宋子折忙,高深儀也會來,她心裏有愧,對他格外遷就,但她是女子不宜與他過分親密,多是疏遠地討好,怕許雲階發現似的,小心翼翼。

許雲階心裏明白,她知道自己喜歡宋子折,心系他人丈夫。

他對她也有愧,縱使心裏百般不願見她,卻沒有緊閉府門,將她拒之門外。

一來二去,兩人倒是能和和氣氣說兩句話,高深儀來送東西,許雲階會合適地接待兩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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