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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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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在趙奕明告訴林季安地方後的隔日,兩人在大早上便一同過去了。

村口附近新支起一座草棚,昨日來的大夫還沒離開,此刻正在那裏煎藥。

趙奕明見狀直接走了過去:“莫大夫,情況如何了?”

莫大夫是個三十出頭男子,名喚莫沖,家中世代行醫,在這村外三裏處的街上有家醫館。

莫沖見兩位大人來了,行了一禮:“明大人、林大人。”

他將爐子上的藥罐拿下,才前來對兩人道:“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嚴峻了。昨晚喝了藥的那幾人到今日還是咳嗽不止,隱隱有發熱的跡象。今早我過去的時候,又有幾人前來找我說自己好似也開始頭疼了。”

林季安眉心緊緊擰起:“莫大夫,這會是疫病嗎?”

莫沖嘆出口氣:“照目前感染的人來看,要做好這種準備了。兩人大人最好不要進村,若要進去這遮面的絹布萬不可摘下。”

林季安和趙奕明對視一眼,江寧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容許疫病的發生。

“咳咳!”

村裏一間沒用過的廟宇,莫沖把出現病癥的人都安置在了這塊地方。二十餘人,咳嗽的有,扶著腦袋靜靜坐在一旁的有,昏睡在床榻上的也有。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面帶絹布的醫館學徒正在照料他們。簡單的一些陳設再加上些基本生活所需之物,也就這麽湊合了。

眾村民見林季安來了,紛紛起身,但又不敢靠他太近:“林大人,咱們這情況沒什麽大事兒吧?”

林季安安慰了一番他們:“大家稍安勿躁,沒什麽事,好好休息,等癥狀過去就好了。”

他和趙奕明先帶來了兩罐湯藥分了下去。

殿中幾人將信將疑點點頭,可能是身體不適的原因,他們也不想多說什麽。

在此前他們的身體有什麽毛病都是等兩天就好了,可這回不僅沒有,還愈加嚴重。而且,這還是頭一回看到生病了要被隔開的。

昨日沒人願意如此,可那位莫大夫說是為了節水,大家在一起比較好照應餵藥,這才答應到這裏來。

殿內後方是安置發熱的人群,目前人數不多,只有四個。

其中一位青年正在後面照顧自己的爺爺,聽得前面的聲音,匆忙走了出來。

“林大人,明大人!這一定要待在這個廟裏面嗎,老人在這裏待不習慣,家裏比哪都合適啊!”

老人患病需要的照料終究是要多費些心力,這青年昨日待在這裏一宿沒回家,擔心老人會出什麽事。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趙奕明有些猶豫,看向林季安,剛想說要不先讓他回去,就被林季安的話堵在嘴邊。

“不可。”

林季安看起來神情嚴肅:“我知道你是一心為家人,但目前叮醫囑才是最重要的。你們在這裏若是需要什麽,我會即刻差人送來。”

那青年似乎仍不肯放棄:“可……可是這不就是換季著涼了?以前又不是沒病過,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要是因為水,我們只用自己的那一部分,不會動公用的。”

林季安眉眼間劃過一縷決絕:“不必多言,就這樣。崔典,帶幾個人問問這裏的村民需要什麽,把東西午時前送到。”

“是!”一侍衛領命而去。

簡單看過之後兩人出了這間廟宇,趙奕明似乎還在想著剛才的事情。

“林大人,這個老者……只讓他一人回去也是可以的吧?只要讓家裏的人多註意防護,通融一下應該沒什麽問題。”

林季安搖了搖頭:“殿下,不行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廟中的人:“你沒發現方才在我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在殿前的人一直註意著我們嗎?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便會有更多人提出這個要求,倘若回絕了,他們會怎麽想?”

“說我們區別對待?”

林季安沈聲道:“這恐怕還是輕的。我最擔心的就是像我們當初來到這裏一般,沒有人願意聽從管理。不是那種懷有防備心的芥蒂,而是壓抑已久突然的爆發。”

可這仿佛偏偏就是江寧不可掙脫的命運,或許是來自上蒼的考驗,亦或許是因為某些行為的孽力回饋。

三日後,這場在暗中四處串流的病癥愈發猖狂起來,不止是這個村子,將近一半的江寧人都染上了這個病,江寧再一次陷入恐慌。

“林大人!”一名侍衛匆匆跑來,“莫大夫知道是什麽原因了!”

昨日在眾多侍衛的強行驅趕下,江寧被分為城東和城西,東為健全者,西為感染者,並且嚴格限制了江寧人群的出入。難得建立起來的一點經濟效果,也在頃刻之間崩離瓦解。

林季安此時正在寫著傳回朝廷的書信,若是快馬加鞭,也至少需要五日。由於事態的危急和不可控,他早早勸趙奕明先回繁城,可是他勸不動。

至此,在講述江寧情況的同時,林季安請求皇上下達聖旨讓趙奕明回宮。

提筆信畢,林季安將信交給一名影衛,同時把自己的信物交給他:“拿著這個直接入宮,就說你是我的親信,務必交到皇上手中,若是阻攔,就去找陸琰。”

影衛頷首。

恰逢這時報信的侍衛到來,林季安便急忙同他前去。

城東的街道零零散散空無幾人,多數人已經進了房屋,即便如此,面上的絹布仍不敢摘下。

馬車疾馳在街道上,一路上只聽得車輪滾動的碌碌聲。城西的人本就沒這邊的多,可兩邊比起來,這裏實在太安靜了。

莫大夫正在兩邊相交的地方,恰巧江寧城中有一條泛舟的小河,便已這條河上的小橋當了界線。

河邊兩岸支起了數十座草棚,江寧的大夫基本上都聚集在了這裏。以莫大夫和一位老醫者為首,每人都在井然有序忙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林大人,這裏!”莫沖看見馬車,朝林季安揮了揮手。

嘈雜中,雖是有些艱難,但林季安還是聽到的莫沖的聲音。

在他靠近這一帶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一股濃郁的草藥味。一下車,還是如同昨日一樣,每個草棚裏都有三名藥童忙著看藥,手中的蒲扇呼呼扇個不停。

莫沖還是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朝林季安這邊過來:“林大人對不住,我這走不開,勞煩您來這種地方了。”

“莫大夫行醫為民,不必說這些話,我本就該來的。”林季安看著四周來往跑動的大夫,“這究竟是什麽病?”

“是探頭。”

林季安皺起了眉:“探頭?”

他曾有聽說過這個,但不知到底是怎樣的病癥,更不知是如何引起的。

莫沖點了點頭:“說白了,就是肺幹引起的,跟也就跟江寧這邊的大旱脫不開邊了。”

林季安問道:“這探頭會傳染?”

“會。起初我以為是因為大家都缺水的問題,但後面翻閱古籍,記載得探頭者不可與常人親密接觸,否則不出一天,常人必會出現征兆。”

他松了口氣:“還好林大人此前吩咐讓大家都做好防護,不然情況怕是更會危急。”

林季安隨莫沖一路走到草棚裏,發現正在煮藥的藥罐中的水其實並不多,往常的水位都是在罐口下一寸半,可現在卻是罐的一半都不到。

“現在的水還夠用多久?”他問一旁跟隨的侍衛。

“大概十日。”

林季安轉頭又問莫沖:“這幾日病情能控下來嗎?”

莫沖看向橋另一頭的方向:“這兩日城東那邊要是沒有多的病患,三日內可控,五日內能讓城西裏的人的情況轉輕。只是目前除了水,藥材也是一大問題。”

他讓草棚另一頭的藥童給他拿來一包藥草:“這個是知母,是一味主要的藥材。今早一位大夫來說目前江寧存下來的知母撐不到這個月中了。還有桂枝,這個雖是輔藥,但現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包。”

林季安用指尖撚起面前的草藥仔細瞧了瞧,黃白片狀,邊緣處還有絲絲可見的根須。

“此為草藥的根莖?”

“沒錯。”

“今日初七,附近縣城調些過來恐怕趕不上,若先讓人直接前去山中采摘可否能用?”

莫沖想了想:“可以是可以,只是經處理後曬的時間不長,我擔心效果會達不到最好。”

一面是藥材緊缺,一面是藥用之效,林季安感覺自己有些力不從心了。

“眼下剩餘的先用著,我會找人著手安排。”

城西人數眾多,哪怕全江寧的大夫都來此幫忙,人手還是不夠的,終會有他們無法顧及的地方。

為此,林季安讓所帶來的八成侍衛前去幫忙,一旦百姓有何需要,第一時間上前解決。若是關於病情方面的,便及時尋大夫來。

這本不該是林季安親自去的,為了更好得知城西中的狀況,他還是不顧侍衛的阻止進去查看。

裏面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算不上混亂,畢竟大家都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為了更方便安置病患,街上各大鋪子的第一層都敞開了去,供他們休息。街上三三兩兩互相參扶的人走在一起,他們步伐緩慢,大概是因為頭疼的緣故。

林季安帶著兩個人走在邊上,他朝其中一人問道:“殿下還在府中?”

那人回答:“是,大人。剛才我們出來之時,殿下還未醒來。”

林季安放心的點了點頭,他就擔心趙奕明會不聽勸阻跑出來。他是儲君,倘若出了什麽事,也關乎到大周的未來。

街道上低沈的氛圍有些壓得人喘不上氣,林季安帶人行到一處酒樓停了下來。

一位看起來約有五十來歲的老伯坐在酒樓的門檻上,他的頭靠在門邊,眼神癡癡地望著不見日光的蒼穹,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吹來的細風卷起他捶在耳旁花白的頭發,老伯時不時低咳著。

“老人家,怎麽坐在這裏?不進去歇著嗎?”

老伯這幾天所見到的人皆戴著絹布,一時半會也分不清誰是誰。

“太悶了,出來透口氣。”他啞著嗓子看了一眼來人。

這一年以來江寧的幹旱使得他們喝水難上加難,好不容易等到林季安與阮水縣令交涉成功,江寧百姓得以喘上一口氣時,誰料病情又席卷了過來。

這幾日所碰的水,基本上都是藥了。

林季安看他的模樣相比酒樓裏的人看起來算上有些精神:“老人家,您感覺現在怎麽樣?”

“感覺不錯啊,要不是非得待在這裏,我真想回家看看之前翻土播下的種怎麽樣了。”

他有些感慨,像是在憧憬著嫩芽頂開土塊的那一刻。

只可惜,這些天的水沒再用到土地上了。

酒樓裏斷斷續續傳出些哼吟聲,裏面有一位大夫還有幾個侍衛在幫忙。

“荀大夫。”林季安記得他,“這邊的情況怎麽樣?”

這位荀大夫一聽到聲音便認出了林季安,兩人走到一處角落:“林大人,目前的狀況恐怕不容樂觀。”

他蹙起眉,將手裏的記錄翻開:“起初這病情只是咳嗽頭疼,兩日後便開始發熱,發熱並非不好治,只是……它會反覆重來。”

“何為反覆重來?”

荀大夫指著一個人的姓名:“好比這個人,昨日下午查看的時候他已經退熱了,可在昨晚他突然驚醒,說哪怕蓋著被褥也全身發涼,今早學徒告知,他又開始發熱了,情況甚至更嚴重。”

林季安問道:“荀大夫,你知莫大夫已經知曉了這病的來源了嗎?”

對方擺頭:“是何?我今早一直在這裏,橋頭的情況並不清楚。”

“探頭。”

荀大夫的臉上劃過幾分難以置信:“探頭?莫大夫……確定了?”

林季安點頭,前者擰起的眉頭更加深邃了。

“那……要告知他們嗎?”

林季安望著堂中躺在地上的人:“先不。”

一位婦人艱難地從地鋪上撐起身子,眼神有些渙散,幹裂的嘴唇上下開合:“水……水。”

侍衛聽聞,連倒上一小杯水向她走去,水量充其最多是潤一下口腔。

婦人喝完,似乎感覺還不夠:“還要……”

侍衛猶豫了一瞬,還是轉身去倒了。

婦人一旁的男子瞟了眼侍衛的背影,聲音沙啞道:“我們每個人一天的水量本來就不多,你一下還要上兩杯,你讓我們這些人怎麽辦?”

婦人虛弱的身子讓她沒力氣與男子爭吵:“受不了了,太渴了……”

“你渴,我們也渴!”

男子憤憤的情緒帶動了周圍的其他病患,他們私下低語,都在指責婦人的自私。

林季安走到堂中間,面朝人群道:“好了,大家先不要激動,水的事情我會再想辦法,現在各位先好好養病,江寧還需要靠大家一起努力。”

“你是……林大人?”

其中有人認出了林季安,一時間鬧動的聲音靜了下來,坐在門口的老伯聞聲也回頭看過來。

可是靜也只靜了一瞬。

“林大人,我家妻兒在城東還好嗎?她們沒事吧?”

“林大人,這病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們什麽時候能像之前一樣出行?”

“朝廷還管我們嗎?好幾天了,難道就這樣放任我們生死由命了?”

“水啊,林大人!阮水那邊就不能多運些過來嗎,真的要撐不住了!”

鋪天蓋地的質問要將林季安淹沒在此,哪怕侍衛已經全力制止,可效果基本上微乎其微,反而還加劇了百姓的逆反心理。

隱約間,街角處傳來的異動落入眾人耳中,像是呼喊,也像是尖叫,同時還伴隨著急促的步伐聲。

酒樓漸漸安靜下來,傳來的聲音加更清晰了。

“大夫大夫!快來人啊!死人了,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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