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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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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朝廷收到林季安的信時已過去將近四日,關於這個怪病,太和殿一時眾說紛紜。畢竟文臣武將不是醫士,誰都不好確切說什麽。

至於太子,明德帝即刻下了道聖旨將他召回。

翰林院的一位大臣出來道:“陛下,那林大人……”

明德帝瞇眼猶豫了一番,手抵著下頷,一會後才道:“江寧目前不可無首,等過些日子,朕再召他回來。”

關於那邊的病,明德帝讓太醫院派人前去相助,至於用水,繁城遠在北上,再如何也無濟於事。

“丞相、禦史大人,你們看看如何是好。”

兩位老臣領命。

自從江寧因探頭出了人命之後,在城西的人每日都處於惶恐之中。

那日過後,林季安向江寧周邊的五個縣城都發去了求水的信函,都知道江寧目前的處境,五個縣城毫不猶豫應下來。

“林大人,環鄉的水運到了,人在城東門下。”

城西,林季安正在給大夫幫忙,聞聲,他把手中的盤子遞給一旁的侍衛:“派幾人去接應,他們無需進城。”

“是!”

“餘大夫!那邊有幾人情況不太好!”一名學徒急忙跑來,指著一間鋪子的方向。

餘大夫急忙提起兩個藥罐,又讓學徒拿上幾條幹凈的帕子:“快快快,帶我過去!”

“林大人!”趙奕明從橋邊的方向匆匆跑來,不說分明就拽起林季安的胳膊往回跑:“快來看!”

那天酒樓的街道死了人後,林季安在聽到呼喊聲的第一時間就與荀大夫沖了過去。

經查看,是因為耐不住病情的惡化而死亡。

一傳十,十傳百,轉眼間城西的病患都知道了這病會讓人死去的消息。心中的惶恐讓他們不知道如何是好,除了找林季安,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情況走到死亡的那一步?

那顯然不可能,林季安就像是他們唯一的心理安慰和救命稻草,他們想親耳聽到林季安說都是小事。

畢竟這可是能讓江寧在一月之內就回暖的人。

當時他們步步緊逼林季安,無論大夫和侍衛怎麽阻攔都沒用。見林季安無法做出承諾,他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淪為了大周的棄子。

在安撫無用之際,人群外突然有人吼了一句:“誰說大周放棄你們了?”

是趙奕明,林季安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

“本太子都在這裏了,誰能放棄你們?”

一語平息眾亂。

因為趙奕明的影響,林季安對他堅持留在這裏的意願動搖了幾分,在他勸說之下,趙奕明答應最多只在橋邊,不來城西。

然而此刻趙奕明似乎並沒有顧及到當時他答應的事情。

“殿下,怎麽了?”

一段長路跑了兩趟,趙奕明喘著氣道:“林大人,你看那個。”

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林季安看到好幾個能裝下人的大木箱。

“這是什麽?”

他走去,在打開木箱的那一刻,趙奕明也開了口:“全是藥草。”

林季安的雙眸顫動了幾下:“這麽多……是誰送過來的?”

那天莫大夫告訴他藥草短缺之後,下午便讓人先去山上看看有沒有能采摘的,奈何幹旱,摘到的東西要麽太枯,要麽就過於瘦小,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品質太差。

矮子裏拔高個,最後勉強能用上的也就一點。

這幾箱草藥無疑是一場及時雨。

至於是誰送來的趙奕明並不知道,這是不久前在城北巡視的侍衛發現的。

現在也顧不到這麽多,林季安朝幾個侍衛道:“先把這幾箱藥草搬到草棚那邊交給大夫。”

心中剛得到一絲慰藉,橋頭另一邊又有人匆匆跑來,面色有些煞白:“林大人,城東出現病患了!”

林季安穩了穩心神,好幾天都沒發生狀況這會兒突然出事實屬異常:“慢慢說,這是怎麽回事?”

那人氣息仍是紊亂:“有戶人家不放心自家孩子,前兩日夜裏悄悄跑去城西送吃食,沒告訴別人,現在已經發熱了。”

城東還不知情的百姓眼下還圍在那戶人家門外,不知為何突然會有侍衛湧入。

“遭賊了?”

“不知道,現在怎麽沒一個人出來?”

前面的人左搖右晃的,就想看清裏面發生了什麽,站在後面的人為此還踮起了腳尖。

一姑娘大老遠看到這裏圍著的一群人,驚聲喊道:“你們怎麽還圍在這裏?他家染病啦!”

一炷香後,林季安帶著大夫來到這裏,先前圍在這裏的人早已散得一幹二凈。

未等大夫檢查完他們目前的狀況,林季安率先開口道:“這兩天你們還接觸了什麽人?”

那位三十出頭的女子似乎已經難受得說不出話了,男子尚未有這麽嚴重的狀況。

他躊躇片刻:“其實也沒多少……”

大夫似乎被他這樣的回答惹怒了:“此番病情不得隱瞞!還不快些說,不然等到更多人患病這才滿意嗎!”

男子支支吾吾道:“我們回來的第二天去了東市買東西,接觸了不少鋪子的老板,然後還在一個攤子吃了碗面……”

“東市?”

因為起初病情四溢,東市已經關了,林季安現在只感覺精力不太夠用,他捏了捏眉頭:“東市又開了?”

男子悻悻點頭道:“這邊過去這些天了都沒什麽事,大夥以為安全了就……”

這段日子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城西,這邊確實是自己疏忽了。

“哪幾家鋪子哪個小攤都說出來,勝謙記下,帶人緊盯他們的狀況,還有問他們接觸到的人,告知城東的人最好減少出門。另外,東市得關,短時間內開不得。此番工程量大帶多幾個弟兄。”

說完一連串交代的話,林季安只感覺有些頭昏,他已經好幾個日夜沒有好好合眼了。

現在他很想回去躺一躺。但是不行,城西那邊還需要他看著。

絹布一直戴著有些呼吸不上,邁出這間房屋,耀眼的天光直入眼眸。

伴隨著耳中的嗡鳴,林季安突然感覺眼前的景象漸漸黑了下來。

“林大人!”

這是他暈過去前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音。

林季安緩緩睜開眼時,天色正是暗沈的時候,看樣子他應該睡了兩個時辰。

在他清醒之前,久違的床榻感讓他有種自己是在林府的錯覺。剛要張口喊一聲李叔,猛然想起來自己如今身在江寧,已經來了快有兩個月了。

林季安下了床,喉嚨幹得有些刺痛。房中的桌上沒有茶壺,只擱置了一杯水,他一口飲盡。

絹布就放在桌上,林季安重新將它戴起來。

推開房門,外面只站了一個侍衛。

見到林季安出來,他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林大人,您終於醒了!感覺還好嗎,要不要讓大夫來給您瞧瞧?”

終於?林季安有些疑惑,看天色他難道不是只睡了兩個時辰?

“我睡了多久?”開口的瞬間林季安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一跳,他現在的嗓子非常嘶啞。

侍衛皺著眉:“大人,您這……您不是睡,您暈過去了,暈了兩天。”

暈過去嗎,林季安記得自己當時是想回來睡一會的,記憶有些模糊,但這不重要。

他沒再糾結究竟如何,轉而問了城西的情況。

侍衛道:“這兩日因病死亡的人數達到了十人,那邊的病患情緒變得有些激烈,若不是殿下,恐怕我們會控制不住。”

他抿了抿唇:“城東這邊……那日您讓我們去查的人裏面,有十三人出現了病癥,都是互有接觸的,現在已經送去城西了。”

“十三人,怎麽會這麽多?”

起初侍衛也是不敢相信,因為他們在城西幫忙,並沒有多少人因此得病。

“問了他們,說當時並沒有戴絹布。”

趕在林季安說話之前,侍衛緊接著道:“殿下已經讓我們下了命令,在此病醫好之前,任何人都需戴好絹布,否則食物和水的分發都將減半。”

林季安嗯了一聲:“備馬車,去城西吧,殿下這兩日應該累壞了。”

侍衛應下,剛走出兩步,他忽然又回過頭來到:“對了大人,郡王他來了。”

橋邊,趙奕明正在命人處理因病而亡的人的屍體。幾個蓋著白布的擔架擺在河面一岸,他站在橋上用布匹將自己裹成了個粽子。

月色攏下,一行侍衛拿著火把佇立在橋邊,這是趙驊自己帶來的增援,而他本人此時就站在趙奕明身邊。

“皇兄,這應該是埋了好還是焚化了啊?死了還會傳染嗎?”

趙驊對他笑了一笑:“殿下,這都看你的意思。”

“看我?”趙奕明的雙手都攏進了袖子裏,這裏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而且他還想回去看看林季安的情況。

“我覺得得結合一下大夫跟他們家人的意見,聽說江寧這邊人死了下葬也有些講究的,隨便這樣處理我擔心……”

“殿下。”趙驊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是特殊時候,人心動蕩是常態。你是為了江寧好,等這日子過去,他們會理解你的。”

“哎呀皇兄,我們還是……”

突然,有一個青年從城東的方向沖了出來,直朝橋上的趙奕明奔去。他雙目遍布著恨意,若不是下面的侍衛擒拿迅速,非得上橋沖人狠狠來上一拳不可。

“怎麽回事?”趙奕明被青年的舉動嚇了一嚇,趙驊順勢擋在了他身前。

“放開我,放開我!”那青年不斷在侍衛手中掙紮,肩膀和雙腕被狠狠扣住,眼中泛起的血絲在掙紮中蔓延開來。

趙奕明看他的樣子似乎有些眼熟,這些天見的人太多了,一時半會想不起來是在哪看見過他。

“還稱自己是大周太子,太子就是這麽對待死者的嗎!都說了讓老人回家休息,現在到好,死不瞑目心中有憾,這麽我們做子孫的怎麽安心!”

青年不停吼著,脖頸上的青筋凸起,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來發洩的途徑。

侍衛長聽他出言不遜,呵斥道:“放肆!敢這麽對太子說話,你的命還要不要了!”

趙奕明連阻止侍衛長,他想起來這青年是誰了。那日他和林季安一起到村裏的廟宇中查看情況,廟後那個照顧自己爺爺的青年!

剛才他說死不瞑目心中有憾,那不就是說……

“你們……放開他吧。”

趙奕明心中仿佛受到了某種沖擊,對他而言這些死去的人確實是因病死去,但也僅僅是這樣而已。可對與其他人來說呢,死的是家中的親人,身邊的朋友,或者是每日出門在街上能碰見打個招呼說笑的街坊。

他們曾都是每個人生命中鮮活的存在。

趙奕明自己生在玉樓金閣,自小又在父皇和母後的庇護下長大,什麽流離失所、生死存亡的事情他基本上接觸不到。

這突然沖出來的人看起來並不安全,可又不敢違抗太子的命令,侍衛再三猶豫,還是放開了青年。

“你……”青年緊繃著腮,有些晃動走向趙奕明。

他的拳握得關節發了白,在眾人都以為他會向趙奕明出手時,他卻是緩緩脫力般跪在了趙奕明面前。

青年低著頭,伸出手拽住了趙奕明的衣擺,聲音和身軀都已然發顫:“家裏已經沒人了……我一個人該怎麽辦,爺爺說還要看我娶媳婦兒……”

淚滴順著鼻尖低落在地上,他哪裏真的敢同趙奕明動手,要是不小心傷了這位太子的那個地方,他怕是連爺爺的心願都完不成。

“放開殿下。”趙驊走到趙奕明身邊,用腳踢開了青年的手,“疫病難控,你們都該明白的。”

趙驊的聲音聽起來煞是冰冷,眼中漠然的感情看著青年仿佛只是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皇兄?”趙奕明望向他。

趙驊意識到了什麽,他閉上眼緩了緩,才深吸口氣:“殿下抱歉,有些失態了。那些屍體盡快燒了吧,要是您出什麽事,大周就損失太大了。”

“不行,不能就這麽隨便焚化!”青年如同應激般擡頭來。

與此同時,岸邊也傳來了林季安的聲音:“殿下、郡王,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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