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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盡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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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盡15

吳道帶著匪寇從寨子裏面出來,寨前叫罵的士兵迅速收起盾牌跑到小船上,道:“快劃,快劃!”

蕭中旭舉刀指著江上的小船猖狂大笑道:“現在怎麽知道跑了?殺!”匪寇們沖到江邊,蕭中旭帶人登上停靠在寨邊江水的船只追過去。

江面遠方有船駛來,士兵在大船上士氣高昂地舉著刀槍高喊著,兩方的船越挨越近,直至兩船相撞,兩方的人扒著船檐跳到對面船上。

一時間兵刃相接,錚鏘之聲不絕於耳。

長矛直沖門面而來,吳道後退一步下腰躲過,腳用力蹬船濺起一小片水花。

水花?

吳道往腳下看,船底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水。

吳道一腳把船沿上的士兵踹下水,道:“不好!船讓人做了手腳,快回去!”

江上的船只開始向著匪寨的方向回駛,在距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漸漸下沈。“棄船!游回去!”吳道果斷棄船游上岸。蕭中旭向追過來的士兵砍兩刀,也跟著跳船了。

船上的盜匪剛一登岸,潯江上下游兩方向突然響起號角聲,身著盔甲的士兵向著江岸上的盜匪發起沖鋒。

吳道腿傷隱隱覆發,見此忍著痛大聲道:“回寨!都回寨!”

長孫弦佩和薛硯聽乘船從江中央追趕到江對岸,長孫弦佩從船中起身,薛硯聽攔下她:“刀劍無眼,長孫大人在船裏等著就好。”

“我要吳道的人頭。”長孫弦佩下了船,“我還不至於不清楚自己什麽能做什麽做不了。”

長孫弦佩在混亂的人群中鎖定吳道的身影,抄起彎刀下船直沖吳道門面而來,吳道擡刀擋住,面前的彎刀一橫,兩人各退一步。

“楊必。”

吳道聽到這個名字一楞,而後曲著的腿站直了些,眉目含笑道:“好啊,原來是位不相識的故人。”

長孫弦佩道:“成王幕僚,潯江匪頭,當真是過人的好本事啊。”

“謬讚,在下不過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吳道甩掉先前刀上沾染的血珠,“當年成王遲遲不肯動手,我多次勸說都沒用,皇帝發現成王意圖叛亂後就要對他要趕盡殺絕。可惜成王不聽我的,不然他也不會死在自己親皇兄手中。”

長孫弦佩道:“成王叛亂該死,可你為霸一方也不該活。”

“哈哈哈哈——”吳道聞言大笑,“再不該活不是也活下來了嗎?當時還有一個什麽薛明敬追殺我,可是大人猜猜怎麽著?”

“那薛明敬讓我在林中布下的陷阱殺死了!”

“那你確實該死。”長孫弦佩冷冷道。

吳道沙啞的嗓子裏喝出狠厲的一聲,“什麽人該活,什麽人又該死?我曾還是一籍籍無名的小鄉長時,鄉中田地幹旱收成少的可憐,我跑遍周邊鄉鄰借糧,糧不夠我又去找縣令借,我從天亮跪到天黑,從天黑跪到天亮,那縣令終於給了我糧,我對他感恩戴德。”

“可後來我才知道他給我的是要押運到邊疆戰場的糧!朝廷的人來查,那縣令反說是我貪了糧草,我百口莫辯啊!官兵要捉我,我一路跑到庸川,遇到成王受成王的恩情為他做事。成王跟我說他要反,我便為他出謀劃策,替他招兵買馬,可誰成想我做好這一切後他又猶豫不決了!”

“薛老將軍是個英雄,我沒想殺他的……可等林中傳來落馬聲,我會去林中看時,他已經死了。我慌不擇路的逃跑,哪裏知道是誰在追我,我只知道有人在追我……他要殺我!那管他是誰,誰要殺我就殺誰!”

吳道臉上閃過一瞬的痛苦,又很快被瘋狂掩住,“我只好又逃啊,逃啊……長孫大人,你告訴我,我這樣的人是該活還是該死?”

“兜兜轉轉,一路逃亡,是老天逼著我做匪,我又能怎麽辦?”吳道將刀刃對準長孫弦佩狠狠壓過去,面色癲狂道:“我是朝廷逃犯,也是末路英雄,別人給不了我的,只有我自己討回來!我做匪,是順天而為!是天意!”

長孫弦佩將彎刀一轉,吳道刀上的力被化解掉,長孫弦佩趁機跟他拉開兩步的距離,道:“那匪寨被燒,想來也是天意。”

吳道扭頭一瞧,遠處滾滾濃煙,火光沖天,吳道心都涼了半截。

那起火的地方正是寨子的方向。

眼前刀光閃過,吳道的腿抽痛起來,蕭中旭揮刀替吳道擋下一擊,道:“大哥躲到我身後!”

吳道躲到蕭中旭身後,卻聽寨子起火的方向傳來沈重的腳步聲,吳道再看過去,是李繼雲火襲完匪寨帶著兵馬趕來。

吳道拍拍蕭中旭的肩膀:“走!走!”

蕭中旭硬生生從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拉起吳道就跑:“這邊!這邊!”其他匪寇一呼而上都跟著蕭中旭從撕開的口子逃走。

風聲,呼聲,喘息聲,驚懼混夾著冷汗,眼前殘影閃過,鮮紅的血在他瞳孔中浮現,吳道有幾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盜匪頭頭,是成王府幕僚,還是一個小小鄉長。

他只能跑,跑,不停的跑……

吳道的腿越來越痛,他踉蹌幾下險些摔倒,衣擺下隱約透出些血痕,蕭中旭見狀將吳道扛起來繼續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人影被遠遠甩在身後。額頭上的冷汗滴下來砸到自己的手背上,吳道才驟然從夢魘驚醒過來。

蕭中旭吐出一口濁氣,蹲下身把吳道放在一塊石頭上,喘著粗氣道:“應該已經甩下他們來,大哥的腿傷覆發了,先在這裏歇會吧。”

蕭中旭話音剛落,前面的草地裏忽然竄出許多的士兵,羅穆踏過身前的雜草站出來大聲道:“吳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蕭中旭當機立斷,揪起旁邊的一個小匪就往吳道身邊推:“你帶著大哥逃,其餘人跟我斷後。”

那小匪背起吳道就跑,羅穆提劍刺過去:“想跑?”

蕭中旭橫刀攔下羅穆:“想殺我大哥,先過我這一關。”

羅穆冷哼一聲:“我想殺的人還沒有殺不了的,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先把你殺了!”

蕭中旭不跟他廢話,知道今天是在劫難逃,便刀刀用力,只攻不守。

蕭中旭身後的盜匪與潛藏在草地中的士兵廝殺混戰在一起,空中飛揚起斷草枯葉,方才還算整齊的草地頃刻間伏倒大亂。

另一邊小匪背著吳道跑出草地,隨著日正中時,小匪道腳步漸漸慢下來。

“到前面的亂石灘停下吧。”吳道一手環著小匪的脖頸,一手按著右腿滲血的傷口,額頭上店冷汗還在不斷地滴下來,吳道慘白著臉開口。

小匪到亂石灘停下,把吳道從背上放下來,吳道撐著胳膊道:“前面有止血的草藥,采一些回來。”

“好。”

吳道看著小匪走遠,一點一點撐著向亂石灘旁邊的溪流移動,他的小腿浸在水裏,水中的寒氣刺得他直咬牙皺眉。

他的環首刀早在逃跑中不見蹤影,吳道抽出腰間的匕首割破褲腿,用溪水簡單清理了一下傷口。傷口裂開不斷的向外冒血,吳道將割下來布料在水中清洗幹凈,按在傷口上止血。

過了一會,身後忽然傳來叮叮鐺鐺的聲音,吳道回頭,小匪一手拿著草藥一手提著刀,那聲音是小匪拿著大環刀走路刀上的鐵環碰撞的聲音。

吳道盯著小匪手中的刀,“你拿刀做什麽。”

小匪緩步走來道:“草藥不好摘,用來割草藥。”

小匪在吳道身前停下,吳道扶在腿上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朝小匪伸出道:“草藥給我吧。”

小匪不動,吳道擡頭看他,小匪道:“老大,我身上也有傷。”

吳道抿了抿唇收回手:“那草藥你便留著自己用。”

“多謝老大。”小匪道,“老大這麽多年來待我不薄,我都記著。”

說著小匪把手裏的草藥扔進溪水裏,草藥順著細湍快速流走。

吳道掙紮著要站起來,小匪按住他的肩膀一把把他按回去,“老大這是做什麽?老大腿上的傷口開裂了,還是坐著的好。”

吳道被按回水裏,冷冽的溪水在傷口上淌過,激起一陣冰冷的刺痛。

小匪道:“兄弟們跟著老大現在是走投無路,如今朝廷的兵要剿匪,我們是想逃也逃不掉。老大活著的時候為兄弟們謀生路,死了也可憐可憐兄弟給兄弟一條活路吧。”

“你!”吳道怒目而視,哪裏還不知道他想幹什麽。

小匪擡起手中的刀,說:“老大不要怪我,寨中的兄弟們如今死的死傷的傷,再逃下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再用老大的人頭換我一條生路,我為老大立墳,往後年年今日都給老大燒紙祈福。”

那刀從空中劈下來,吳道整個人撲進溪中躲避,匕首被甩出去沈入水底,他狼狽倒在溪中鼻腔吸進了幾口水,小匪踏著水花走近再次舉起刀。

“哈哈哈哈哈——”吳道身上的衣服濕透,他從水中半撐起身子,忽而仰天長笑。

小匪橫眉:“你笑什麽?”

“好啊,好啊。你要殺我,好啊!”

“你要殺我去領賞,好,我讓你殺。”吳道扯下腰間的鑲玉白銀帶鉤,“我只有一個要求,把這帶鉤一並送過去領賞。”

小匪拿過帶鉤,吳道又大笑起來,他笑得雙目爬滿可怖的紅血絲,眼淚都從眼眶裏笑出來,“蒼天幾許,我笑人間泥濘……刀架頸側,我……我呼此身過癮!”

他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刀刃,仍癲狂的笑著。

“成匪,是天意!死,亦是天意!”

“來啊!殺了我!殺了我啊!”

吳道雙眼驟然睜大,接著什麽東西砸進水中濺起一大攤水花。小匪走過去,撿起滾落在水面上的東西。

溪流中泛起一團模糊的紅,緊接著又隨水流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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