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79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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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出城。

長公主府, 書房。

八個暗衛背手排成一排,暗衛甲偷偷搗了搗乙的胳膊肘,擠眼努嘴, 暗衛乙又搗搗身邊的丙, 抖抖眉毛……那位大人進書房足有一盞茶功夫。裏頭一片死寂,好似狂風暴雨前的寧靜。幾人自知失職看丟了夫人,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哪裏敢多言。一時間, 八對眉毛眼睛四處亂飛,場面安靜而不失激烈, 幾顆忐忑的心連成一片,七上八下地亂跳。

書房之內,暗衛頭子吞了吞口水。

“……屬下已經派人去探查過了。這處暗道通往勝業坊的一處舊廟。從勝業坊出城最近的是春明門, 屬下已經命人趕往春明門處, 想來夫人眼下應該還在城內……”

他一面說著,一面不住擡眼偷瞄謝隨的臉色。見謝隨依舊面無表情, 他心裏暗暗叫苦。那位夫人這些日子來一直安分守己,從未有過越矩之舉,他們也就放松了警惕,誰就知道她還藏了這手?他摸不準謝隨的心思,心裏沒底,聲音是越來越小了。

聽著屬下的匯報, 謝隨突然冷不丁地笑了一聲——裏裏外外幾個暗衛被他嚇得不輕。

她果然是騙他的。謝隨想。

說什麽喜歡他, 只要他真心相待她便不會離開他, 什麽沒有旁的去處……這些話她近來總是不厭其煩一遍遍的對他說。

她頭一回說時,他在心裏嗤笑著搖頭。不信。

第二回,依舊不信。

到了第三回第四回……第一百一十七回。

謊言說多了便成了真。他慢慢真信了她所說的話。相信她是願意放下過去和他好生繼續下去的。

如今想來, 那些甜言蜜語,不過是哄騙他放松警惕的伎倆。她只怕是早早就打定了主意要離開他的。

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那玉佩還是今早出門前馮妙瑜親手系在他腰間的,“今天要早點回來,我等你一起用晚膳。”她的聲音縈繞在耳邊……小騙子。手背上青筋跳動,卻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捏碎了她留在上面的溫度。

好在,他也不是沒有留後手的。

東南西北,盛京每一座城門處都有他的人把守,沒有旁人的幫助,她是決計出不了城的。只要人還在盛京城內,那就好說。

“你帶著夫人的畫像下去,搜城。挨家挨戶的搜。但凡發現兩名獨身行動又沒有文書路引能驗明身份的女子,立刻扣下!”謝隨道。

轉念又想外面這樣亂,她只帶著一個侍女就跑出去,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寧願找錯了一千個,也絕不能漏掉一個。”謝隨又補充道。

——

“沒想到竟然這般順利就出來了!”榴紅笑道。

那暗道長久無人打掃,滿是塵埃。兩人好不容易灰頭土臉的從裏面鉆出來,又匆匆在街角的茶攤上買了幾個胡餅,灌滿了兩大只水囊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往最近的春明門。

“公主,等一會出了城我們怎麽走?”

詳盡記載山水路線的輿圖自古便是軍情機要,為了避嫌,這東西連她的長公主府裏都沒有一張,紫宸殿內倒是有,但眼下顯然是不可能過去取出來的。馮妙瑜晃了晃包袱裏那本山水游記,這上面也有簡略的輿圖,想來按著上面記述的走應該也不會差太多吧?

“等出了城,我們一路沿著小道往東走。這本書上面說大概要走兩日,等到了安城,我們就改乘馬車往西邊走——去孤葉城。”馮妙瑜說。

孤葉城就是此前林修遠率兵打下的蠻族城市,那地方偏僻,又是新納入大梁版圖的城池,天高皇帝遠,想來謝隨等人的手就是伸得再長也很難伸到那裏去。是個重新開始的好去處。

“都這個時辰了,怎麽還有這麽多要出城的人。”榴紅墊起腳尖望了望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皺眉抱怨道。

春明門前等待出城的人群車馬亂糟糟擠做一團,什麽都看不清楚,馮妙瑜突然就不安起來,四處亂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盤查心煩的不止她一個人。隊伍中有不少人在發牢騷。兩人身前是三五個穿粗布衣裳大腹便便的生意人,幾人抱怨的話就沒消停過。

“這是在搞什麽?聽說通化門那邊也在盤查,大白天的,我就不明白有什麽好查的?”

“聽說是找人呢。說是要找什麽刺客,可你們看,那幾個兵士的眼睛主要盯著卻是那些單獨出門的年輕女子。恐怕上面的人要找的根本不是什麽刺客,我看,興許是上頭哪位大人物寵愛的姬妾私自逃跑了。”

……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家的姬妾私自跑了,鬧得好大的陣仗。”榴紅興致勃勃地感慨道。

馮妙瑜沒接話,眼角餘光掃到盤查兵士中的一人,那人瞧著有幾分眼熟,好像是謝隨的手下之一……馮妙瑜的臉色突然變了,她立馬扭頭拽著不明所以的榴紅就往附近的巷子裏拐。

“是沖著我們來的。”馮妙言簡意賅低聲解釋道。

許是發現的太遲,許是兩人舉止太顯眼,沈重的腳步聲緊緊跟著兩人拐進了巷子。

“餵,前面那兩人,站住了!”

馮妙瑜只當沒聽見後面有人喊話,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腳步,心臟砰砰狂跳,步子急促,就差沒有跑起來了。

“我叫你們呢!你們沒聽見嗎,跑什麽跑!”

那兵士三步作兩步很快追上兩人,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問道:“你們是什麽人,鬼鬼祟祟做什麽?我在後面叫你們,你們為什麽不理會?”

還好追來的不是那個很可能見過她的人。馮妙瑜心中慶幸,她揉了揉耳朵,大聲道:“對不住啊官爺,民女耳朵聽不太清楚,您方才說了什麽,能請您再說一遍嗎?”

原來是半個聾子。

那兵士滿臉的不耐煩,但還是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

馮妙瑜早趁著這一來一回重覆的功夫想好了說辭,佯裝著急道:“我們是準備去雲塘探親的——當然急了!民女出門前好像忘記滅爐子了!鍋子燒幹倒不要緊,怕的是燒著了屋子東家怪罪!”

“這聽著倒是個要緊事……”

兵士依舊狐疑地打量著兩人。

這兩人乍一看雖然滿臉滿身都是灰塵很不起眼,可細細看,那身上穿的可都是上好的棉料,容貌身段,舉止言談,皆不像是一般人家能養出來的。

可疑,十分可疑。

“既然如此,你家在何處?我同你們一起過去看看。”那兵士就說。

榴紅暗地裏猛拽馮妙瑜的衣袖。

她們哪來的爐子,哪來的快被燒了的屋子和什麽東家!

馮妙瑜也沒料到此人不依不饒,但她還是捏了捏榴紅的手以示安慰。

“那還得再往南邊走走……”

再往南就到東市附近,那裏人多,總能找到機會甩開這人——

“可算讓我找到你們兩個死丫頭了!”

一婦人趿拉著雙半舊繡花鞋罵罵咧咧過來了。

“出門出門,你們急著出門,就能連爐子都不管了?”一只手抽了肩上搭著的擦手巾子,照面就抽打在榴紅肩膀上,婦人叉著腰潑辣道:“還有臉知道回來!我要你們幹什麽,幹活幹不了什麽,盡添亂!要不是我發現的早,燒壞了東西,我要你們兩吃不了兜著走!”

“你認識這兩人”兵士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眼睛在三人間掃來掃去,疑惑道。

“當然認識!她們是我夫君鋪子裏雇的短工,”那婦人轉頭又道:“哎呦,官爺!這是怎麽了呀,可是她們倆笨手笨腳地沖撞到了您……”

——

小半個時辰後。

胡餅鋪子窄小的後堂裏,範氏抿著嘴給兩人上了茶水。

“方才真是對不住榴紅姑娘。我一時情急,只想著怎麽幫您二人解圍了,沒打疼您吧?”範氏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沒有,我還得謝謝姐姐,若不是有姐姐幫我們解圍,我和公主怕是要被那人捉回去了。”榴紅說道。

馮妙瑜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碰到範氏。範氏的胡餅鋪子已經開張快三年了,得知兩人眼下的窘況後,範氏便主動提出幫忙打聽消息。來吃胡餅的客人天南海北,什麽樣的人都有,消息很是靈通。不到一個時辰,範氏便匆匆回了後堂。

“聽說幾處城門都有人在盤查,還有人在挨家挨戶的搜查,凡是有身份不明年輕女子的,統統帶走。”範氏低聲道。

馮妙瑜的心一下就沈到了谷底。

城內動亂,且馮重曜等人還未完全掌控這座城。要離開盛京,眼下是最好的時候。想來謝隨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緊著這個時候嚴加搜查。每晚一日出城,她們被謝隨的人找到捉回去的概率便增加一分……等拖到城內局勢安定下來,就更不可能有機會出城了。

必須冒這個險。馮妙瑜想。

但也不能就這樣直直沖進謝隨布置的天羅地網裏。

沈吟良久,一旁的範氏卻突然開口道:“公主若信得過我,我倒是有個辦法也許可以幫您出城去……”

馮妙瑜聞言猛地擡起頭。

範氏被馮妙瑜瞧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垂下頭。

“我有個跑江湖的堂兄,是個拉車的。他每天早上趕車上周邊的村子鎮子裏收菜,然後再回盛京高價轉手賣給那些開酒樓的……”範氏說,“因他每天早上出城是空車,時常順路捎帶幾個要出城探親訪友的人,撈點外快,守城的那些官爺大多認得他,不會太為難他,您二位若是換個打扮混在裏頭,也許有機會。”

馮妙瑜眼前一亮。

這倒是個機會,值得一試!

——

卯時剛過,天還擦著黑,範氏堂兄那拉菜的牛車上面只有個擋雨的小篷,料峭寒風直直往車裏面灌。馮妙瑜攏了攏衣裳,不料和榴紅視線對上,四目相對,兩人均是嘴角抽動,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為穩妥起見,兩人今早都換了身粗布舊衣,露在外面的皮膚,臉上,脖子上,手上都塗了一層黑炭,範氏堂兄又特地安排兩人坐在最裏最黑的角落裏面。乍一看,兩人只有眼睛邊角和牙齒是白白的,活像那從南海漂洋過來的昆侖奴。

城門處守衛之嚴苛遠遠超過了馮妙瑜的想象。

光是盤查的關卡就設了足足三道。

第一道順利過去了,第二道有人進來探頭瞅了兩眼才放行,到了第三道關卡跟前,範氏堂兄的牛車卻是被人攔下來了。

“李大哥,好久不見吶。”範氏堂兄趕忙陪著笑跳下車,伸手似是朝那人手裏塞了些東西。

那人摸著黑隨意掂了兩把,似乎不大滿意。

“是好久不見,可範三,你要知道這規矩就是規矩。上面吩咐了我要查人,我就一個都不能放過——車上的人全都給我下來,把路引文書都拿出來了!”

範氏堂兄忙拉住他道:“李大哥,你也知道我這小生意的,就是拉幾個熟人回鄉探親,查什麽路引文書呀。我敢拿我這個腦袋擔保,我這車上拉的人裏不可能有刺客。”

“你就怎麽知道這裏面沒有我們要尋的刺客了?刺客可不會把‘我是刺客’四個大字寫在腦門上,”那人大手一揮,“查!沒有路引的,形跡可疑的……總之先扣下來再說!”

排在馮妙瑜和榴紅前面的是一對小夫妻,妻子瘦瘦高高的,丈夫看上去是個老實巴交的人,磕磕絆絆解釋他們趕著出城是要去見病重的母親,卻因為說話結巴,便被那盤問的侍衛以形跡可疑為由直接扣下了。

那侍衛又走到馮妙瑜和榴紅面前,馮妙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城門就在眼前了。是出城,還是被謝隨抓回去就看這個時候了!她小小地吸了口氣,從包袱裏摸出路引文書遞給那個侍衛。

“文書有,官印有的……不過你的路引看著怎麽這麽舊?”那侍衛就懶洋洋擡起眼皮,“張瑜是吧?你們兩個把頭擡起來讓我看看。”

那侍衛提起風燈。

“你們兩這臉上怎麽黑乎乎的,是本來就長這樣,還是故意弄了什麽東西上去——”

他伸手就要碰馮妙瑜的臉。

一霎間,無數念頭閃過。

馮妙瑜心中生出一絲絕望來。她甚至想一把推開這個侍衛往城門外跑去……怎麽辦,怎麽辦?難道就真的這樣被謝隨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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