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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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沈喬仿佛人間蒸發,她獨自躲在郊區外最便宜的一間酒店,和所有朋友斷絕聯絡,吃了三天泡面的身體似乎有些不消,而之前兼職得的錢近乎花在學費和日常開銷上,現有的錢不多了。

接連幾天的狂風驟雨終於停歇,淡淡陽光穿透雲層,帶來刺眼的光。

沈喬伸手擋了下,她從超市買了泡面出來便折回酒店。返回中途,腳步突然虛浮,感覺下一秒就要昏厥倒地。

她扶著旁邊樹木停了下來,猶豫要不要進藥店買藥,又想到自己身上沒錢,只好悻悻作罷。繼續返回酒店,誰知沒幾步遠,身子重重往旁邊一栽。

有淡淡的薄荷清香從頭頂撲過來,一點一點漫入,灌進她的鼻息。

沈喬有片刻清醒,她半闔的眸光隱約看清來人的面容。

少年虛虛攏著她的肩,胸膛寬厚而不單薄,很有力量感和安全感,他的心跳聲鮮活強勁,跳得似乎比平常還快還急,呼吸潮濕溫熱,甚至有些急促厚重。

這種狀態就好像是,剛跑完八百米才有的反應。

等沈喬再次睜開眼,天幕已經黑沈沈落下,她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額頭貼著熱毛巾,少年坐在床頭守在旁邊,看見她醒來時下意識問,聲音卻又清冷:“有沒有好點?”

沈喬的心在這一刻掀起萬裏澎湃,而先前傷人的話隨之翻騰,像細細密密的蜂蟄,蜇出千瘡百孔,她在心裏苦笑。

眼前的少年炙熱幹凈,意氣風發,她這樣的人怎麽能貪戀呢。

“你走吧。”沈喬艱難地說。

可他巋然不動,口吻淡然而無瀾:“就算是路邊暈了一只貓一只狗,我看見了都會救死扶傷,負責到底。”

“這是我的善心,與你無關。”

“你不用自作多情,以為我什麽事都是為了你,懂嗎?”

沈喬顫了下漆黑的眼睫,一時竟不知道怎麽說話。

酒店門口這時被人從外面敲響,謝游淡淡看了她一眼,起身開門,隨後沈喬便看見他拎了個紙袋子進來,他把裏面的食物一份份拿出來。

沈喬心臟重重一跳。

桌上有魚香肉絲蓋飯,玉米排骨湯,還有外焦裏嫩金黃酥脆的炸雞腿,都是她平時愛吃的。

“吃你的飯。”謝游打開外賣盒子,口吻不容置喙地命令。

沈喬真的沒轍了,她不動筷子,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著他。

謝游卻穩如泰山,不動於衷,摸出兜裏的手機,冰冷冷甩過去他的微信二維碼,“五十塊,記得轉給我。”

沈喬顫了顫眼眸,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雖然知道還錢是理所應當,不過現在的謝游給她感覺怪怪的,說不上來。

但還是拿出手機,剛想說“直接收付款就好,不用加好友”,才驚覺自己連五十塊都拿不出來,她略微窘迫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和他商量:“下次再還行麽?”

“下次?”謝游冷淡地掀了下眼皮,唇形抿成細細的長線,說,“下次我能找到你?”

意思就是少廢話,趕緊先加好友,免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撈不回這五十塊。

沈喬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加上好友。

加完好友,謝游單手抄兜,心情好像莫名有些好,他眼峰淡淡掠過垃圾桶裏雜七雜八的泡面塑料袋,語調說不出的冷硬:“少吃點泡面吧。”說完人離開了酒店。

沈喬癟了癟嘴,她沒錢能怎麽辦。

香噴噴的飯菜味道從桌上飄過來,再忍不住了,她狼吞虎咽起來。

吃完飯後,她才後知後覺看見旁邊小桌板上放著一個白色塑料袋子,裏邊裝著退燒藥,頓時眼周抑制不住地湧出一股潮熱,她說不出話,只覺得胸口悶悶的,無法言喻的難受。

就在猶豫這麽多藥先吃哪個比較好時,她恍然看見其中一個盒藥上貼有一張綠色便利貼,上面字跡蒼勁有力,認真寫著:吃這個,一日三次,一次兩片。

沈喬將便利貼拿下,出神看了半分鐘,她慢慢掀被下床,從行李箱拿出了一本綠色日記本,然後翻到其中空白一頁,便利貼小心翼翼貼上去,她伏在桌前,寫下一段漂亮的文字。

做完這一切,她放好日記本,起身拿熱水壺燒開水,只是指腹剛碰上壺壁便條件反射縮了回去,她被燙了一下。

這才驚覺,他連開水都提前幫她燒好了。

謝游這個人的獨特魅力就在於,永遠頂著一張清冷冷的冰山臉,悄無聲息做盡世間最溫柔最細膩的事。

而這份獨特魅力,他只在沈喬一個人面前展露過。

她不知道自己醒來前謝游是怎麽照顧她的,只知道在他的一番照料下,她的身體好得很快。

吃完藥沈喬進浴室洗澡,出來時她拿了手機上床,登微信,一眼看見謝游的微信頭像。

他的頭像不同於一般男生熱衷的動漫頭像,而是風景圖,能夠清楚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夏日晚風氣息。

沈喬點進聊天框,眼神征征看著系統顯示的“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可以開始聊天?”她輕聲囁喏,指腹放在屏幕一寸之上。

真的,可以聊天嗎。

手機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震動鈴聲,她抽回思緒,看向來電人的名字,是白天揚。

這幾天她都在逃避,不能面對自己,無法面對別人,躲在酒店房間裏自我消化,和謝游加好友前才開的機。

她低頭看下去,沒想到白天揚他們給她打了那麽多電話。

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她咽了咽喉嚨,拇指摁鍵,手機剛一接通,那頭急促擔憂的聲音隔著屏幕沖撞上來:“你去哪了?我給你打了那麽多電話為什麽不接,你要擔心死我嗎?現在在哪?我過來找你。”

沈喬緊緊咬著嘴唇,“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等白天揚趕過來時已經是深夜一點,門打開,白天揚沖進來將她摟在懷裏,“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不回,你怎麽這麽會玩消失?我就活該為你提心吊膽是嗎?”

沈喬的身體有片刻僵住,她試著推他的肩,推不開。

對面的門卻在這時突然打開,她莫名的心慌了下。

半敞的門後,少年冷若冰霜,廊道的燈光斜打肩頸,狹長漆黑的眼冷漠,緊緊攝住她,仿佛在一瞬間醞釀出了磅礴濃烈的凜冽疏離。

沈喬急急推開白天揚,有些無措地看著對門的謝游,她下意識擡腳向他走近一步,卻在最後一刻,還是選擇停在了原地。

她緊緊蜷著落在身側的手指,眼眸微垂,和相隔一米和謝游對視。廊道針落都可聞的靜,兩人表情壓抑,仿佛都壓著強烈的情緒。

白天揚被推開的那一剎那有些楞,神情錯愕,然後順著沈喬的視線看見謝游。

廊道漫長寂靜,大家都沒只言片語,目光來回覆雜,眼皮顫了顫,沈喬輕閉了下眼,率先收回視線。

“你怎麽在這?”白天揚開口,語氣低醇得可怕。

謝游淡淡瞥了眼沈喬,聲音平坦得沒有一絲起伏,他扯了下唇,“和你有什麽關系?”

空氣中的硝煙漸起,無形中扼住脖頸,阻塞呼吸。

沈喬攥緊指尖,看了眼白天揚,然後將他扯回房間,聲音極輕:“我們進去說吧。”

這邊的關門聲還未響及,對門倒是先“砰”一聲天震地駭,震得沈喬渾身顫栗。

她訥訥盯著對面的門。

好像這次,她再度傷害了他。

似乎有關他們的記憶,好像永遠,每一次,都只是她在傷害他。

她永遠,罪不可恕。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白天揚語氣著急,“我去你家找你,看見你的房間都搬空了,慕澤言說你和老沈吵架,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是不是真的?”

沈喬坐在床頭掐著虎口,眼睫低低垂下,心臟仿佛炸裂出膽汁,酸澀翻騰。

原來,都已經搬空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和沈北連的心都冷都硬都絕情,像是骨子裏流出的一樣,可偏偏他們怎麽就沒有血緣關系呢。

她從出生,就被人拋棄了。

為什麽會被拋棄,她是不是真的很讓人討厭啊。

“喬喬你說話啊。”白天揚緊緊懸著心,目光一寸一寸看著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和沈家沒有關系了,”沈喬紅著眼,強忍著聲音裏的哽咽,“再也沒有關系了。”

她沒和白天揚說自己是棄嬰這件事,只順著慕澤言的話,說自己確實和沈北連大吵了一架,自己實在受不了在沈家這麽多年的打壓才選擇離開。

白天揚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但沈喬確實是在初三暑假那年失去母親之後,失去了在沈家的所有庇護。

尤其連緒華和慕澤言搬進沈家後,她日子更是一天比一天不好過,現在高考結束,她或許真的想要徹底離開沈家了吧。

漫長的夜熬了過去,天光慢慢大亮,陽光透過窗戶傾灑而下,沈喬正在酒店收拾整理行李。

“你搬進我家不就行了?”白天揚坐在椅子上看她收拾,語氣不大爽快,“還非得出去住,這不是麻煩嗎。”

“你和叔叔已經夠照顧我了。”沈喬不喜歡麻煩別人,“我不能總一直麻煩你們吧。”

“麻煩麻煩。”白天揚語氣更不爽了,“跟在你身邊十幾年,我缺你這點麻煩?每次都說這種話來拉遠我們的關系,我有時候真想打死你。”

“那你打死我吧。”沈喬咧著一張嘴玩笑,“骨灰記得埋在青山腳下。”

白天揚咬牙,有時候真佩服她身上那股鐵骨錚錚氣,他搖了搖頭,“那奶茶店的活你真要做?十幾個的工作小時你能做得來?”

沈喬捋了捋頭發,昨晚他們不眠不休,在兼職網站看了好久,總算找到了一份能提供住宿的奶茶工作。

其他都挺好的,就是工作時間比較長。

“你這就有點瞧不起我了。”沈喬哼笑一聲,“有什麽是我做不來的?”

白天揚看著這細胳膊細腿的女孩,永遠一副打不死的模樣,凡事肚子咽,嘴又硬得很。

關鍵從奶茶店下班後,她又轉戰百門唱吧的夜場駐唱,這樣不停軸的連續工作,她真的能吃得消嗎。

然而,這人還特不喜歡別人小看她。

……

下午白天揚陪沈喬到奶茶店面試,該說不說,沈喬的業務能力確實令人讚嘆,再加上她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店長猶豫都不帶猶豫的就給她招了。

順利進入奶茶店,再順利搬進工作宿舍,沈喬心情很好。雖然平常工作有些累,活得有些粗糙,但她總是樂呵呵的,覺得自己有地可住,有飯可吃,已經很自足了。

這天陽光燦烈,店裏的人頗多,特別當下正值暑假假期,一堆學生湧現其中,給沈喬忙得措手不及。

她忙得焦頭爛額,背脊熱汗不知不覺濡濕衣服,她卻無暇顧及,好不容易有一刻放松,店門口又響起了“歡迎光臨”的自動感應聲。

沈喬條件反射撐著一張臉,笑瞇瞇看過去,她眨了眨眼睫,豆大的汗珠順勢滾到眼眶。

少年一身黑的寬松運動褲和潮牌短袖,皮膚過分的白,許久不見,他的頭發有些濕有些長,垂下時堪堪遮住眼眸。

看見她的時候,淡漠的眸子輕微顫了下。

而他旁邊,還跟著高見嶼和洛棋。前者手抱籃球,一看就是從附近打完球過來的。

“沈喬?”高見嶼抱著球走過去,“你在這兼職?”

沈喬笑著點頭,“想喝什麽?”

高見嶼掃了眼單子,隨口要了大杯凍檸茶,這邊洛棋一樣。謝游慢悠悠走到前臺,指尖修長幹凈,慢條斯理敲著臺面,最後一頓,他不緊不慢點單:“草莓奶凍和芝士葡萄,大杯,少冰。”

“你要喝兩杯?”高見嶼震驚地擡起眼,疑雲滿腹,“而且你不是……”話都沒說完,洛棋就立馬堵住了他的嘴,然後把他拉到角落的桌子,摁下,“你廢話太多了。”

沈喬摸了摸後脖頸,有些茫然地看著謝游,他神態漫不經心,打進店沒撂過她任何眼神,兩人隔著一張工作臺,氣氛在這一時沈默詭異到極致,而沈喬杵著不動。

“怎麽?”謝游終於擡眸瞥一眼,像是帶著輕諷的意味,“我不能喝?”

疏離而冷漠的聲音穿透過來,似尖針,沈喬楞生生反應過來,沒回話,轉身去做奶茶。

而謝游很奇怪,有位置不坐,偏偏站在前臺等著,沈喬覺得他的眼神仿佛在寸寸淩遲她的肌膚,背脊發涼,幾杯奶茶做下來,她渾身的熱汗都沒了。

“做好了。”沈喬將奶茶往前推,“喝前搖一搖會比較好喝。”

謝游盯了眼那杯草莓奶凍,“這杯不要了,錢我照付。”

“啊?”沈喬有點懵,訥訥擡頭看他。

洛棋大吸一口凍檸,舒爽了,“游哥草莓過敏喝不了,我們兩個對這種甜膩膩的東西更不感興趣,扔了怪浪費的,你喝了唄。”

“草莓過敏?”沈喬眼珠子顫了顫,看向謝游,“你現在才知道自己過敏?”

意思就是他明知道自己過敏為什麽還點這杯奶茶。

謝游掏出手機付款,“才想起來。”

“……”

出了店門,謝游眼神倏然一顫,似乎過了會兒,他才吸了口奶茶。

“挖槽。”洛棋像是有什麽重大發現,他盯著謝游手裏的那杯芝士葡萄,“游哥,你不覺得你裏面裝的小料有點兒多麽?!”

“有麽?”

他語調一揚,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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