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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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京北氣溫漸漸回暖,漫天木棉花紅艷燦爛,隨心所欲開著。

此刻學校食堂擁擠煩悶,一群學生拿著銀色餐盤排隊打飯,沈喬正坐在餐桌,津津有味吃著炸雞腿,“一星期就吃上這麽一回,真香。”

“要不是老師拖堂,我能就給你吃一個?”白天揚撇了眼她咬得骨頭肉都快沒了的雞腿,“改天你來家裏我給你做。”

“我的天啊。”周放坐在白天揚旁邊,一口飯頓時狠狠噎進喉嚨口,他劇烈咳了兩聲,“揚哥你他媽有毒啊,你那手藝想毒死誰。”

“周放!”白天揚火還沒發,對面的周靈靈先破口大罵起來,“你能不能把嘴裏的飯咽下去再說話啊!都他媽噴到我身上了。”

周放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趕緊抽兩張紙把周靈靈餐盤面前的米粒擦掉,“抱歉抱歉。”

“靈靈。”沈喬扭頭看她,“你那藝考成績怎麽樣?有沒有把握上八大美院?”

“那當然啊。”周靈靈神氣昂揚。

“就她?”周放突然插話,毫不留情地冷哼了聲,“她那爆仗脾氣能靜下心來畫畫?反正我是欣賞不來她的畫作。”

“缺你欣賞啊。”周靈靈反唇相譏,“就你那芝麻大的眼能欣賞什麽。”

頓時沈喬和白天揚噗嗤一聲無情地笑出來,周放這哥長得確實很變扭,體育生硬漢臉,肩寬細腰,膚色偏黑健康,偏偏眼型狹長,似單眼皮,又像瞇瞇眼,所以他們就經常拿這事損他。

“實在不行拉個刀吧。”白天揚吊兒郎當地給出建議,緊接著沈喬補刀,“我給你挑美容醫院,絕對保證價格優惠,整得安心放心。”

“我謝謝你們啊。”周放呵呵兩聲,一臉無語,“服氣。”

那三人笑得沒心沒肺的,就在這時,頭頂上空冷不丁冒出其他聲音:“能蹭個座嗎?”

沈喬下意識抿了下唇,擡頭一看,又是謝游他們整整齊齊三人組,而這話是洛棋說的。

“來晚了,沒搶到位置。”洛棋從容不迫地看著他們,“方不方便擠一擠?”

謝游端著餐盤站在沈喬旁邊,眼睫冷淡垂了眼,她桌前是一個啃得幹幹凈凈的雞腿骨,很不經意的一眼,又快速收回。

“坐啊。”周靈靈心直口快,“帥哥學霸坐旁邊多下飯啊。”

“……”

然後他們真就沒有一絲客氣,幾乎毫不猶豫坐下。

先前屢次三番在沈喬這受了挫敗,謝游有些喪,可是過來的那一刻,他還是下意識站在她旁邊,此刻收緊手,放下餐盤,在她身側落坐。

氣氛貌似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加入而熱鬧活絡,反倒是,莫名更安靜了。

“不是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周靈靈在他們臉上茫然掃了一圈,“二模成績不是出來了嗎,游神重回年紀第一,你倆照樣穩穩前十,這都吃不下飯?”

“游游不願意回我們一班。”高見嶼欲哭無淚,“怎麽勸都勸不回。”

沈喬驟然咯噔一下,低著頭,餘光不自然偷偷瞥了他一眼。

“懶得搬。”謝游沒什麽情緒說,他貌似沒有拿筷吃飯的意思,靜坐著像一座大山,周身清冽。

“為什麽你們來得比我們晚還能搶到雞腿?”周靈靈突然看向謝游餐盤裏的雞腿,“沒天理啊。”

“當然是我們家游游帥唄。”高見嶼神氣十足,“食堂阿姨專門給他留的。”

“不過。”洛棋替他開了口,“我們游哥不喜歡油膩食物,你們誰想吃,他還沒動過筷。”

“我我我我!”高見嶼和周放異口同聲,二人爭先恐後伸筷子搶,最後被高見嶼成功搶走。

謝游擡了眼高見嶼,微微偏了下頭,眉頭收緊,渾身愈發冷冽。

一旁的洛棋默默翻了個白眼,這桌上的關系錯綜覆雜,不過他可看得明明白白。

這兩天謝游挺渙散的,沒打算和沈喬他們擠一桌,還是他硬生生扯過來的,雞腿肯定是給沈喬留的,誰他媽知道出了高見嶼這麽個豬隊友。

並且高見嶼對謝游是頂級腦殘粉,堅決擁護他的謝游,而周放又站白天揚,一方面捍衛兄弟的愛情,另一方面為了對面那心直口快的女生。

“喬女神。”洛棋突然叫沈喬名字,“還剩36天就高考了,你要不要利用利用咱游哥這個資源,反正都是同桌,互相請教相互進步嘛。”

沈喬從碗裏擡頭,避重就輕道:“老喬女神喬女神的太羞恥了,叫我沈喬吧。”

“行。”洛棋頷首,“沈喬。”

沈喬這時看向啃雞腿的高見嶼,遲疑著要不要張口,她舔了舔幹澀的唇,帶了幾分不好意思,“上次的事,抱歉。”

“我?”高見嶼啃得起興,楞半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他擺擺手,“你嫌棄我身材這事啊,沒事,游游已經替你道過歉了。”

沈喬心臟倏地收縮一寸,仿佛被什麽緊緊勒著,她看都不看旁邊的謝游一眼,起身端盤子,“我吃好了,先走了。”

“喬喬。”白天揚見狀追上去,“你和謝游,你們有事情?”

周靈靈這時好像看出了些什麽,她麻溜地站起身,半拉半扯周放,“我們也先走了,你們慢慢吃哈,周放別吃了,走!”

謝游看著消失在食堂門口的沈喬,擡手用力揉了揉眉骨,聲音平淡:“你們吃吧。”

“你都沒吃幾口啊游游。”高見嶼沖他背影喊,又轉過頭看洛棋,“你說游游他到底怎麽了?”

“大哥啊大哥。”洛棋將臉埋進手心,無奈至極,“你是不是出生的時候忘記帶了什麽東西出來。”

……

“謝游不會對你有意思吧?”周靈靈摟著沈喬的肩上宿舍樓梯,“你們怎麽還有小故事啊。”

沈喬的狐貍眼黑漆漆垂著,眸光明顯顫了下,她表情不大自然,擠出一抹笑,聲音極輕:“不會有故事的。”

“啊?!”周靈靈下意識提高分貝,腦洞大開,“難得謝游真的性取向有問題?他真不喜歡女生啊?”

沈喬被這話逗笑了,“不是,你這腦子怎麽想的啊。”

“是啊。”周靈靈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你看他高中三年身邊就那兩男的整天圍著,學校大把女生前仆後繼為他癡迷他都不帶理的,這不就是對女生沒興趣嗎。”

“而且他性子好冷淡,萬年冰山都沒他冷,他真的會有對象嗎。”

沈喬很緩地眨了下眼,輕飄飄說了句:“他不冷淡。”

聲音很輕,像一陣風輕輕掠過,周靈靈沒聽清,“你說什麽?”

沈喬回了句沒什麽,推門進寢室,直接上床躺起來,閉目養神。

……

臨近高考,大部分同學周末選擇留校自主學習,而沈喬不一樣,她除了到百門酒吧駐唱,還要去洛港胡同。

上公交車,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明晃晃的陽光透過車窗玻璃,風輕輕吹梧桐樹葉,帶來撲面涼快和清爽。

沈喬沿著落港胡同走向之前的四合院,門口旁停了輛不曾見過的黑色摩托,從款式風格上看,不像是屋內主人會輕易使用的步行工具。

卻也沒想太多,她摁門鈴。

太過於了解屋內的主人,她沒再繼續往下摁,靜靜站在那等,卻沒想到這次開門比往常快很多。

古木赤紅大門打開的瞬間,凜冽的薄荷清香毫無預兆鉆入鼻息,沈喬緩慢地眨了眨眼,然後擡頭,少年一身松垮隨性的黑T恤和運動褲,頭發利落清爽,神色原本倦怠,看見她的剎那有些詫異。

極度安靜。

兩雙眼睛就這麽幹看著對方。

“怎麽是你?”謝游率先打破安靜。

沈喬莫名有些緊張,正準備扯個借口說走錯了,不料院裏明晃晃傳來一陣渾厚微沈的嗓音:“小喬來了,快進來啊,楞在那幹嘛。”

裝不下去了。

“先進來吧。”謝游別有深意地挑了下眉,側過身子讓道,對方卻一動不動。

“怎麽?”謝游面無表情掠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怕啊?”

沈喬只好硬著頭皮進去,她提著肩上兩根細細的書包帶,沖著裏面的男人微微一笑,打了聲招呼:“冷教授。”

對方是個約六十歲的男人,兩鬢稍稍斑白,此刻穿著禪意十足的衣服,招呼她過來。

而他的身份並不簡單,曾是清北赫赫有名的物理教授,待人謙卑,平易近人。

“你來的剛好,先吃飯。”冷衹毅教授十分熱情地招待,他瞥了眼謝游,似乎沒有要作介紹的打算,只接著道,“這小子難得露一手。”

沈喬看了眼桌上香噴噴的飯菜,偷偷用餘光瞥了眼旁邊的少年。

沒想到他的廚藝這般了得。

不過她並沒有要留下,正準備拒絕,身邊的謝游突然彎腰撿起桌上的車鑰匙,丟下不明不白的一句:“我出去一趟。”

繼而見他出了院子,騎上門口外停著的那輛黑色摩托,他車速很快,連影子都抓不到。

在那剎那,沈喬不知道怎麽感受。

只是看著他的背影,苦澀笑了下。

他應該,討厭她了吧。

“快來吃飯,杵那幹嘛。”冷教授又催。

實在招架不住他的熱情,沈喬被生生摁上飯桌,吃了大概幾分鐘,門外突然響起引擎熄火的聲音,好像被點燃了些什麽,她趕緊看過去。

是謝游,他手裏多了個透明塑料袋。

“我就知道。”冷教授滿意地看著他,“你小子心裏有我。”

沈喬面色茫然,隨後看見謝游進了廚房,他在做炸雞腿,一系列動作熟稔,像是做過了很多遍,不過一會兒,便有焦香的味道飄來。

新鮮出爐的炸雞腿被擺在沈喬桌前,謝游話沒說一句,給自己盛了碗白米飯後坐近冷教授。

“感情不是給我做的啊。”冷教授看破一切,不過還是忍不住心癢癢,“我吃一個不為過吧。”

“一把年紀還想往醫院跑?”謝游面無表情把桌上清淡的菜端到他面前,“這些夠您吃了。”

沈喬盯著炸雞腿,知道冷教授有高血壓,這些熱量炸彈肯定碰不得,偏偏謝游還往桌上這麽一擺,不得不說,殺人誅心。

可是……

她沈默地低下頭,終於拿起一個炸雞腿,外焦裏脆的。

明明很好吃,可就是難以下咽。

吃完飯後,沈喬和謝游一同進了冷教授的書房,他從桌面拿起兩張物理卷子,一人一張,“這次難度很不一般,你們倆可以切磋切磋。”

謝游偏頭看她,沈喬略微神色局促,當她踏進這道門的時候,憑謝游的聰明不可能看不出這一切。

“上次的競賽卷子做的不錯。”冷教授一臉驕傲地拍了拍沈喬肩膀,“看來我當初收你做關門弟子的確沒錯。”

“那不得是冷教授教得好。”沈喬笑了聲,將卷子塞進書包,“下次再來看您,走啦。”

“行。”冷教授看向謝游,“你小子幫我安全把人送回去,聽見了沒。”像早有先見之明的,他又對著沈喬,“不許拒絕,就讓這小子送你,不讓我不放心。”

沈喬舔了下唇角,硬著頭皮嗯了聲,“好,聽您的。”

離開前,謝游看了眼冷教授,“桌上的茶給您泡好了,記得喝。”

“你小子。”冷教授搖頭笑了笑,“還挺會關心人嘛。”

……

兩人走在靜謐的胡同裏,謝游並沒有騎車,單手松松地抄著兜走在沈喬側邊,她穿著短裙,纖細冷白的長腿裸露,黑色長發紮成清爽利落的丸子頭,額頭光潔,眼尾微微向上挑,勾人明媚。

遠處不知何處跑出一群風風火火的小孩,童言笑聲傳遍整條小巷。

陽光明晃晃掃過巷子裏的梧桐樹枝,似乎離夏天不遠了。

謝游不動聲色走到外側,衣擺被呼嘯而過的小孩卷起一角,他突然給出解釋:“冷教授是我遠房的小外爺,學習上遇到了點問題就過來請教一下。”

似乎沒了得他的解釋,沈喬楞了下,隨即漫不經心點了下頭。

出了巷道,公交車站旁邊有家小賣部,她買了根綠豆冰棍,拆包裝袋,含了一口,然後靠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

謝游一樣,咬著同款冰棍,斜後方杵在旁邊,姿勢散淡隨倦。

剛剛恰好,為她遮住了大半太陽。

都沒有說話,仿佛隔開偌大空間,路邊時不時車子鳴笛,熙熙攘攘的行人穿梭不斷,前後腳上車。

這會兒公交車上的人有些多,沈喬握著車柱站在後車門旁,謝游和她正對站著,手抓頭頂扶手,他低著眉,看向窗外。

他身上的薄荷氣息過於濃烈,仿佛被包裹進一個屬於他的空間,讓人忍不住淪陷進去。

似乎努力了很久,理智才拉著她清醒,沈喬稍微側身,微不可查地和他拉開了一小些距離,突然公交車來了個急剎,她身子不受控前後搖擺,腦袋快要撞向車門。

謝游長臂一撈,提著她的書包帶往後帶,“砰”一聲,他胸膛寬闊硬朗,灼熱綿長的呼吸從頭頂撲下來,沈喬後背貼著他,手心蜷縮,緩緩開啟的車門帶進一陣風,她發絲拂過他的脖頸,不經意的暧昧。

夏日晚風真的會來嗎?

沈喬不禁這樣想。

謝游眸光微顫,抓著扶手的手跟著收緊,那縷長發拂過他的那寸肌膚,酥癢,繾綣,像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前後腳下車,謝游盯著她冷白纖細的後脖頸,喉嚨上下滾了滾,他問:“為什麽?”

沈喬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停下腳步,她轉過身,“高處不勝寒,我不喜歡眾星捧月鋒芒太露,坐落一隅得過且過才是我喜歡的。”

謝游冷淡地扯了下嘴角,清冷的眼眸直蕩蕩盯著她,“你說認真的?”

“不然呢。”沈喬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都坐到末班三年了,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你自己能說服自己就好。”謝游扯出一抹苦笑,“沈喬,你贏了。”

“你說的對,任何事都可以執著,唯獨單箭頭的喜歡不可以。”他紅了眼,向後退了一步,“我到底堅持個什麽勁兒。”

心,猛地被狠狠揪了一下。

沈喬臉色慘白,和他對視,而後逼著自己說這話:“是啊,堅持個什麽勁兒。”

尖銳的剎車聲響起,陸陸續續有人下車,他們隔著人潮相互對視,紅著眼,強忍著。

風漫不經心卷過,他們連轉身的動作都同步一致,一錯過眼,眼淚都流了。

沈喬眼淚婆娑,心臟像是被數以萬計的銀針銳利刺著,密密麻麻的痛,就那麽短暫的幾步路而已,她走得卻是那麽痛苦那麽艱難。

謝游這麽好,她怎麽會……

不喜歡呢。

沈喬痛苦地閉了下眼,晶瑩剔透的眼淚濡濕眼睫,口舌苦澀無味,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被風揉碎。

“因為……喜不可親近啊。”

……

謝游這次說退出是真的退出了,他回了一班,坐回那個被眾人仰望的天之驕子。

沈喬依舊守著末班的最後一排,埋頭刷各種各樣的模擬卷子,備戰高考。

她基本呆在教室學習,沒踏足過校圖書館的一寸。

因為心裏清楚,那是謝游必去的地方。

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偶遇概率,她都不希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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