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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是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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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是烏托邦

隨之而來的,是連策身上不容忽視的氣息。

微熱的氣息噴灑在雲浸的耳側,她感到耳朵微癢微麻,鼻尖不僅有蔥蒜運動而出的香料味,還夾雜著獨屬於連策身上固有的木質香。

她動了動。

連策突然用手腕固定住雲浸的雙肩,以免受傷的番茄汁沾染到雲浸的身上,“別動,菜快糊了。”

雲浸收斂心神:“……嗯。”

菜才沒有糊。

連策放開雙手,心情很好地攪弄著蛋液:“下次,不要聽別人說什麽,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我。”

“直接問你嘛?”

“對,直接問我。”

這時候她又想到了剛剛連策那無意的一句“喜歡檸檬”。她明明知道連策所說的“喜歡”,其主體對應的是檸檬,但此刻亦不免被他加在主體前的定語所迷惑了幾秒。

她想,真是詭計多端的男人。

不知是滿足他心裏的惡趣味還是想看她驚慌失措的面容?

但不管是哪種,此刻他恐怕都要失望了。

“喜歡”是一種很可貴的東西,連策這種萬事皆斂於心,表面盡窺不破的人,能散漫地說出自己的喜好,在她看來實屬難得。

其實人經歷了那些晦澀的、絕望的時光,往往會很難尋得歸途,找到來路,可他到頭來還能堅定地說出自己心中所喜愛的東西,某一種程度上也算是心底有路,不懼心魔,是很不容易的。

看來他沒有丟失那份很珍貴的少年氣,可很多東西隨著年歲和經歷的裹挾,總會或多或少有無力改變的變化,她只是希望他心底的少年氣能消散得慢一些。

她想,僅此而已。

所以,她打開被關在心底的那個善良的小菩薩。她準備再如他所願一回,誇誇他。

恰好鍋裏的番茄攪弄得差不多可以下蛋液了,雲浸猝然轉頭,恰好此時連策微彎腰探頭望鍋裏瞧,留半邊冷白的側臉,她的唇擦過柔軟的地方,很輕。

熱氣順著鍋鏟漫延到她手上。

她看到連策就保持這個姿勢很緩慢地轉過頭來,像是放了二倍速的視頻畫面。

對方眸色深極了,她從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呆楞的,無措的。

簡直像個僵硬的小木偶人。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退後了幾步,連策已經拿著鍋鏟翻弄著番茄和蛋液了,紅與黃兩種顏色,明明很活潑,但她此時只想知道,自己手裏的鍋鏟怎麽瞬移了?

她低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又看了看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

這一瞬,她突然想到宋浮遙整日在她耳旁念叨的那個詞——“人夫感”。

無聲笑了笑,她搖搖頭將腦中荒唐的想法晃出去。

眼睛卻是沒離開眼前人的背影。

她定神一看,對方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

她挑眉,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只有自己方寸大亂。

原來,連策也不是無動於衷。

但此時,兩人只管合力完成一頓美味的晚飯,心照不宣未提及剛才的意外。

偶爾目光交接,皆矜持而克制地移開。

只是,那蜻蜓點水般卻有實質的觸感,又有誰能作假?

最終兩人合力很快做好了幾道家常菜。雲浸將保溫盒裏的湯圓倒出來,白色牛奶底和白瓷大碗融在一起,讓人看得心底隨之一軟。

她先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才輕咬一口糯糯的湯圓,濃郁的奶香和蛋黃清香綻放在她的味蕾上。吃完一顆,她又舀了一顆,一口下去微甜不膩的芋泥流心帶著溫熱的氣息躺在嘴裏。

雲浸睜大了眼睛,笑容如江南三月春風般鮮活:“這一碗,可謂是驚喜滿滿。”

連策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其實也不算,總共就五種不同的餡料,會有所重覆。”

雲浸聽懂了連策的未盡之言,她垂下笑眼,“是這樣沒錯,”她喝了一口奶湯,聲音也染上了幾分少有的甜膩:“可是,不知何時能嘗到上一次吃的餡,本來也算是一種驚喜,不一定要全部都是有差異才是驚喜。反正,現在我很喜歡這種未知的驚喜。”

連策想把自認為最好的東西雙手奉送,但是他同時忘了,雲浸本質上是個很容易滿足且善於苦中作樂的人,己之砒霜或許會是她之蜜糖。

今天她說她收獲了驚喜,他何嘗不是擁有了驚喜本身?

晚上,雲浸送連策出門的時候塞給他一瓶自己自制的酸梅醬。

雲浸:“你可以抹在食物上吃,也可以舀適當的量溫水泡來喝。”

連策:“湯圓的回禮?”

雲浸:“不是。只是剛好想送你嘗嘗。”

她的目光穿透電梯前的窗,陰雲已散,原是月亮出來了。

“好。”

“早點休息。還有,我今晚很高興,謝謝雲小浸的招待。”

說完,連策一手提著保溫盒,一手抓緊裝著酸梅醬的紙袋,步入電梯。

她壓著突然有些急促的呼吸,只覺今晚某一刻中顯現的情緒卷土重來。

兩人對視的目光隨著電梯門的關閉而收回。

靜夜沈沈,浮光霭霭。

楚宅大廳。

楚流意在客廳看著滿屏山盟海誓的肥皂劇,笑聲一片。

阿姨端來一些水果:“小姐,吃點柚子和葡萄。”

楚流意看了一眼,沒動:“我哥呢?還沒回來嗎?”

阿姨訥訥地說:“小姐,我不知道。”

楚流意有點煩躁地揮退她。

她往樓上書房看了一眼,她爸和秘書在裏面談了很久都沒有出來。楚流意撇了撇嘴,撈過沙發上的手機刷著。

她不明白,兩人有什麽事情在公司裏不能說嗎,就非得經常在家裏書房說?

“關系很好?”

楚靖山將吸了一半的雪茄碾滅,隨手扔入一旁的煙缸中。

秘書站在一旁,語句清晰:“是的,這些照片都能證明,我的人也曾接近過他們,他們反映連二公子和雲小姐交談如老友,相談甚歡。所以,我推測……連二公子挺在意雲小姐。”

楚靖山不以為意:“是嗎?”

雖然跟預期計劃相悖,但那又如何?總歸對他都是有益的,他狂妄地想。

楚靖山這才第一次拿起雲浸的那份調查資料,正眼看向她的照片,重覆著她的名字。

“雲浸。”

想到了什麽,他放下手中的資料,撥弄著桌上那幾張像素清晰的偷拍照。

“聽說前幾天,小意去找過雲浸?”

“是的。”

楚靖山沒說什麽,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瞇了瞇。

楚靖山讓秘書離開後,拿出手機撥打號碼。

“何小姐,有一事需要你相助。”

那邊古怪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覺得很有意思,“我有什麽好處?”

楚靖山心裏有點不耐煩,迅速加碼:“跟姜織有關。”

手機那頭從有些雜音的空間轉移到只能聽聞到對方的呼吸聲。

“你想做什麽?我只有一個要求,盡量一次性跟我說清楚,不要讓我去猜。”

楚靖山喝了一口茶,入口微涼茶湯苦澀。

他慢慢道出自己的計劃。

良久。

電話那頭的何小姐沒怎麽想,只道一句“合作愉快”。

楚流意快要在沙發上睡著了,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面的停車聲,她瞬間就清醒了。

過了一兩分鐘,西裝革履的楚覆商一手解著腕表一邊擡眼向她望過來。

“在這做什麽?”

楚流意簡直委屈死了:“哥你怎麽才回來?”

楚覆商無視她的問題,冷淡問了句:“父親呢?”

楚流意不甘心地湊上前去:“書房。”

楚覆商:“我上去一趟。”

楚流意拉長聲音,朝他撒嬌:“哥——”

楚覆商緊繃的面容有所松動,安撫道:“我有事情,先上去了。”

目送楚覆商上樓,楚流意收回了笑意,盯著案幾上虛空的一點,面色很冷。

半晌,她拂落了果盤中顆顆飽滿的青提與紫葡萄。

楚覆商屈指敲了敲門,得到應聲進去,楚靖山恰巧掛了電話。

楚靖山沒看他:“回來了。”

多年來都是這句沒有半點溫度的客套,好似歸家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一個為其效力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楚覆商微微垂著頭,沒有說話。

楚靖山也不在意他的態度,隨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不容置疑地說:“坐。”

兩人聊了一會公司項目的事,後面當楚覆商詳細地問了那幾個出事的項目後,楚靖山轉移話題不給他細問的機會。

一瞬間,楚覆商覺得很累。

楚覆商揉了揉眉心,疲憊開口:“爸。”

楚靖山停下來,看向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

楚覆商眸子裏沒有溫度,楚靖山有些恍惚了,還以為看到了年輕時的連屹。那時連屹跟他還不熟,也是用這種冰冷的毫無溫情的目光看向他,就像在看一顆不相幹的石頭。

楚覆商註意到父親眼裏的恍惚,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停下來關心問一句什麽。他直奔主題:“為什麽不讓我參與出事的項目?這些項目和我有關嗎?”

楚靖山那雙清明的眼睛重現銳利:“你平常不是都只做自己的分內之事嗎?”

楚覆商在心底嗤了一聲,這是在提醒他不要逾越?

他沈默著,良久,楚覆商艱難開口:“我是您兒子,我想不到什麽理由讓您這麽……防著我。”

他終於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的話。

楚靖山臉色變了變:“是誰跟你說了什麽?”

楚覆商喉嚨微澀:“沒有,是我想問。”

書房裏燃著讓楚覆商不適的香料,此刻也引起了他心底的煩躁。

楚靖山突然問了句:“最近有沒有跟連家那兩個孩子去玩?”

楚覆商猛地擡起頭。

楚靖山放松身體靠在椅背上,將旁邊的眼鏡拿起來擦了擦,戴上,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原本是照顧你的感情,不想說什麽,畢竟你和連家那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但是你也這麽大了,也不能一直被感情套住,被感情利用,忽視了我們家的利益。”

被感情利用?誰的感情,誰的利用?

楚覆商心間一疼,望向自己的父親,只覺得對方如斯陌生。

最終楚覆商沒有留在家裏吃完飯,他自己開車回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回到公寓裏,他像是行屍走肉般在黑暗的客廳裏站了許久,落地窗下面的車流走了一波,又來了一波。

只他一人,窗前不動,心間未明。

他父親跟他說是連珩和連策設局假意讓他幾個百分點,最終他如願拿下了那些項目,後續項目開展才發現,項目問題層出不窮。

就連他想好的解決措施,都像是被對方提前預判了,很多路被堵死。有時候有了點苗頭,後面才發現要付出的代價巨大,結局如他所想,也如連家所願,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這一局,是連家非要他楚靖山死。

楚覆商回到臥室裏,跪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從木櫃子裏翻出一沓照片。

兒時童稚,青春恣意,近來莫測。一張又一張,都是三人的身影,都是他心底割舍不下的純粹友情。

其實,他不在乎事情真假,不在乎項目落敗。

他只在乎,他的同伴是不是真的決定要將他丟棄。

這晚雲浸的胃被各色的湯圓和兩人共同做的菜填得很滿足。她拿出了許久沒有用的平板打算更新幾章漫畫。

宋浮遙來信息問她在幹嘛?雲浸拍了拍幾筆勾勒初顯雛形的平板畫板,宋浮遙回了一句“這麽有興致?”

雲浸笑了笑,也覺得今晚頗有興致,絕對不是得空了的原因。

宋浮遙可能還在事務所掙紮,有可能今天他們會得到一些冬至味的關懷,比如一碗芝麻或者花生餡的湯圓,還可能是一碗餃子,一杯暖暖的奶茶或咖啡……

雲浸漫無邊際地想著,電子筆卻有自己規規矩矩的想法,絕不會因為主人的分神而分岔。

陽臺前的落地玻璃窗已經被很有先見之明的雲浸早早關上了,她還貼心地拉了一半簾子,至於另一半簾子很少能發揮它自己的價值,雲浸喜歡透過一般的玻璃窗望向遠處的天空。

正如此刻,月亮被繚繞著的陰霾遮擋了幾分,但是剩下的那幾分月色足夠令一個望月人心裏竊喜。

她盤腿坐在沙發前的地上,底下有地毯和柔軟的坐墊,這個坐墊是龍貓狀的,她記得是某個節日和宋浮遙一起買的,案幾上的藍牙迷你音響正傳出似淒非淒的古琴曲。

背靠著柔軟的沙發邊,頗有點費力地側身拿起沙發上的手機,剛調出相機,又想到了什麽,關上了手機。

月亮在動,很難安靜地待在人類的相機裏,照片上的月影不及真實的三分顏色。

雲浸心底微微嘆了口氣,還不如自己將此時的月亮畫下來。

不是她對自己的畫技胸有成竹,而是她想將今晚自己心中的月亮畫出來,僅此而已。

雲浸那行雲流水般的操作讓時間都心甘情願地為她駐足、停留。

畫完之後,她登上了有段時間沒有更新的微博。各種信息一股腦地向她傾洩,她先是上傳了自己的漫畫,才一一回了這些私信。

粉絲們都是一群很可愛的人,會熟練噴出各種虎狼之辭和各樣可愛的彩虹屁。

盤腿坐很酸,站起來活動了一會兒雙腿,她重新拿起手機陷進沙發柔軟的懷抱中,一句一句的留言看下去,心情的愉悅度呈正向增長。

果然,人都是樂此不疲地想從自己喜歡的事物中索取滿足感啊。

連策剛開完一場跨國會議,正打算拿著一部分資料去找連珩討論,起身時剛好瞥見手機推送的關註信息。

他那隱在銀框眼鏡後的眼神一瞬間柔軟下來。

微博提示你的關註“此間昭昭”更新了。他點開一看,是一幕對話式漫畫。

今日主題是“烏托邦的陪伴”。

畫風很細膩,在無邊的黑夜裏,一捧羽毛形狀的雲團,很柔軟很大,雲團中間躺著圓滾滾的月亮,圓月周身散著淡淡的光暈。

說不清是圓月將雲團照得更亮,還是雲團讓圓月的光輝揮發得更純粹。

雲團:“小月亮,你好香?”

月亮傲嬌一笑:“我知道啊!”

雲團有點羞澀:“我呢?”

月亮勻速扭動著軀體,仔細感受了一下,“你好軟呀!”

雲團自信滿滿:“那我明天晚上也來陪你吧?”

縈繞在月亮周身的光暈霎時變淡了。

月亮沒有回答雲團。

雲團很慌,但它不太懂。

只是固執地想要一個回答。

雲團:“小月亮小月亮~”

月亮身上的香氣很淺很淺,“明天你就不在了。”

雲團很茫然,“不在了?這樣子嗎?”

月亮很輕地回應,“沒事,我習慣了!看,那邊有顆星星!下次你可以去找它們玩,它們那邊很熱鬧的!我這裏只有我一個。”

雲團癟癟嘴:“可是我就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呀!”

月亮周圍的光暈又回來了,比之前還要柔和,還要明亮。

雲團喋喋不休:“明天我不在的話,我會讓我的其他朋友過來陪你噠!但是它們可能沒有我軟,沒有我大,也沒有我好看!”

月亮幸福地扭動著自己的身軀,“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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