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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汙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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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汙穢

先前一場暴雨的雲層還未散開,青龍的利爪便直接撕破了天幕。陽光從裂隙中漏下,照在它一身如琉璃般的鱗片之上,折射出的灩灩青光幾乎染透了大半個蒼穹。

龍脊起伏的節奏催生出了風,又順著它的游動而匯聚成了湍急的旋。

旋渦將剩下的那點殘雲全都扯成了碎絮,又把它們全部吹散。

於是,那碧藍澄凈的天空之中,夏日炎炎驕陽之下,便只剩下了一只盤旋的龍。

即使是隔得老遠,還是可以看見它額頂上分叉的角和身下如虬枝般的五爪。

那確實是一條許久都未曾見過的,真龍。

龍性喜幽邃,常蟄伏於千丈深潭之下,極少浮出水面。而最近幾百年來人間靈氣衰竭,濁氣愈顯,龍也因此都往更深處潛去,幾乎再沒怎麽出現過。

所以,在此之前,對於在場的大部分人來說,龍都更像是一個模糊的傳說。

可還未等眾人驚嘆真龍現世,就很快發現,那條龍並不是真身。

它每向上飛上一段,身體就似乎變得模糊了一分。等到它騰至幾乎要與太陽齊平的高度時,身形已經開始潰散。

先是從尾鰭開始,再順著脊背向上,龍身就這樣如煙霧般一絲絲一縷縷地消解在風裏,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簌簌墜落。

龍首高高昂起,發出了一聲幾乎要響徹天地的吟叫。

聲音還未斷絕的時候,喉骨卻已經先碎了,只餘下半截殘響,在這天地間幽幽蕩開。

整條龍影最後都散成了漫天青光。

這如深夜磷火版的冷薄光芒中,歸墟塔早被撞得看不出原本樣子的廢墟裏,緩緩地出現了一個影子。

姜陟扶著昏迷的林微明走了出來。

兩個人的身上,都有著大片大片幹涸的血跡,也不知是受了很重的傷還是沾染到了,顏色深淺不一,層層疊疊,甚至衣服的本來色彩都給遮蓋住了。

分明如此狼狽,像是經歷了一場旁人難以想象的禍事,本該身心俱疲。但就在這殘光之中,姜陟的眼神卻清冽異常,一種無言的平靜全然壓過了他此時的形容所帶來的那點頹氣。

他就像是從這斷壁殘垣中浴血而生的聖子,汙穢之下,是一場盛大的涅槃。

好像哪裏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殷澤見了姜陟,連忙從人群中越出,想要去扶他。

他卻搖搖頭示意不用,反而是將倚在肩上的林微明托付給了殷澤。

“他剖出了靈髓,之後就再沒醒過來。”

姜陟言簡意賅地說了一下林微明的情況,低頭看了眼這人血肉模糊的胸口,到底是不忍心,偏過頭對殷澤說:

“你......救救他吧。”

說完便不再管,而是直起身,迎面對上了祭壇之上姜綏陰沈的視線。

他往前走了兩步,拉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在身後稀薄的青光中顯得冷淡又疏離,可說話的口氣聽著卻十分熟稔:

“我們之間的事情,何必要當著這麽多外人的面說呢?舅舅有什麽問題,直接問我就好了。”

“還是說,舅舅覺得,這些事情就算全部公之於眾也沒關系?”

他是故意用了“舅舅”這個稱呼的。

姜氏作為極重血緣的舊派世家,族裏人與人之間大多都是沾親帶故的,姜綏算起來也確實是他的舅舅,而且好像這個關系還挺近的。

姜陟只在被姜岱灤送進姜氏之前叫過姜綏舅舅,那時候他還跟在姜遙青的身邊。

再後來他成為姜氏親傳弟子,他就和其他人一樣稱他為家主了。

這個稱呼實在是足夠陌生且久遠,連姜綏聽到後神情裏也閃過一絲怔楞,不過又很快恢覆了剛才的冷郁。

“姜時,我原先還想著你也算是我親手教導出來的,想為你留幾分顏面。可現在大家都看見了,你不知用了什麽邪法引來這青龍幻象毀了歸墟塔,破壞姜氏根基。你可還記得,當初是誰授你功法傳你劍術,你還有人性嗎?”

他這番話說的實在是大義凜然,面上掛著的那點悲切又真實怎麽看也不似作偽,如果姜陟沒有提前知道一切的話,怕也是要被他這番演技給騙過去了。

姜陟忍不住冷笑出聲,譏諷道:“那看來我還要謝謝舅舅了。”

“只是舅舅這話說的,實在是不對。姜氏授我功法傳我劍術不假,但如果要算上我為姜氏做的那些事,兩相比較,怕該是你們姜氏欠我吧。”

“而且,剛才的那一幕大家都看到了,這真龍至陽至剛,這世上竟還有一種邪法能引來一條真龍?若真有這種法術,那還能叫邪法嗎?”

“我可沒那麽大的本事,這龍,只能是這歸墟塔裏......”

他意有所指地緩緩吐出這些話,還沒說完就被姜綏厲聲打斷:“放肆!塔下鎮壓的分明是姜氏先祖斬殺的水患妖龍!”

姜陟被他這麽一堵卻也不惱,只是挑了下眉毛,輕輕道了一聲:“是嗎?”

話音剛落,便見他額間有青芒閃過,再擡起手來時,凝光劍已落入手中。

他調轉劍鋒,寒刃挾著厲風直貫入腳下的碎石地,無數道裂紋從劍身沒入的地方猛然炸開,伴隨著一陣幾乎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方圓十丈內的地面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掏空,驟然塌陷成深不見底的巨坑。

飛濺的碎石掀起濃重的塵霧,仿若在這荒山之上翻出了大團的雲層一般。

姜綏踉蹌地扶住身旁的祭桌才勉強站穩,他的身前三尺便是斷崖,站在崖邊往下看,可以看見緩緩消散的“雲層”背後,坑底淩亂的泥土和巖石中間,正半埋著一具腐爛發黑的骨頭。

即便已經爛到只能勉強維持形狀,但還是可以辨認出它顱頂如珊瑚般的雙角,和身下爪骨上完完全全的五趾。

這是一具無可辯駁、貨真價實的真龍骨架。

而這龍骨的脊背之上,還釘著幾枚青銅巨釘,每一個上面都纏著刻滿了符咒的鎖鏈,一看便是當初想要將這骨頭牢牢地鎖這裏。

“您不是說這塔下鎮著的,是一條妖龍?”姜陟沒有去看那龍骨,只看著姜綏問道。

他手中凝光劍還插在坑沿,劍格處迸發出的光芒落在龍骨上,像是為它披上了一層青霞。

殷澤在一旁探頭看了一眼,附和著嗤笑了一聲:“哈,原來這就是妖龍。”

他這一聲引得越來越多的人去看那坑底,似有似無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響起,姜綏的臉已經黑的快要滴出墨來了。

但姜陟還並不打算放過他,他突然拔劍,朝著龍骨的方向猛地一刺,靈力順著劍身直灌入其中,那半截骸骨竟如同活物一般地震顫了起來,牽扯著青銅釘上的鎖鏈都發出了“鐺瑯鐺瑯”的聲響。

常年死寂的荒山上,忽地就起了一陣猛烈的西風,將祭壇兩邊的幡旗吹得獵獵作響。

在這憑空而來的風中,龍骨眼眶騰起兩簇幽火,順著地脈紋路燒向姜氏本宅的方向。沿途地面接二連三地爆裂,翻湧的靈力裹挾著黑紅色的血水噴濺而出。

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清透的天地精華,分明是混著碎骨和鮮血的汙穢之物。

姜陟看著這些東西,喃喃道:

“你曾經告訴我的那些築骨失敗後被妥善安置了的孩子,竟都被‘安置’在了這裏。”

他重又去看姜綏,眼底早凝上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如果我當初沒煉化出劍骨,怕也早變成了這所謂‘靈脈’裏的怨魂一縷了吧。”

“你用那些孩子的骨血養這條假脈,該是我問你,你還有人性嗎?”

說到這裏,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該想到的,能做出 ‘築骨計劃’的能是什麽樣的人。你們姜氏,從幾百年前開始就從沒有變過,還是一如既往地,自私,惡心。”

他的聲音順著這陣風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議論聲愈來愈大。

姜綏怒不可遏,他實在沒有料到姜陟居然恢覆到了這種程度,他的一舉一動都完全超出了他預期以至於他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勉強壓著火氣,回身掃了眼祭臺下的眾人,自知如今再辯駁已沒什麽用,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解決姜陟這個麻煩。

想通了這一茬之後,他忽然就變了一副神態,緊繃著的身體驀地就放松了下來,臉色也緩和了些許:

“什麽‘你們姜氏’,你姜時難道就不信姜嗎?”

姜陟皺著眉反駁道:“我的姜,不是姜氏的姜,我叫姜陟,不叫姜時。”

姜綏突然笑了:“你這白眼狼的脾性,倒確實和你那欺師滅祖的母親一模一樣。”

姜陟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手中的凝光劍似是感應到了他的心緒,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劍吟。

“不準提她。”姜陟咬牙道,“你不配提她。”

可姜綏卻沒有半分收斂:“你想知道叛徒都是什麽下場嗎?”

他的笑意隨著他的聲音在他的臉上一點點變大,到最後竟變得猙獰又可怖。

“你剛才震塌的這塊地方,說不定還埋著她的骨灰呢。”

磅礴的劍氣直沖向上,卻在最後一刻陡然——

散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卡文卡了好久,終於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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