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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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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愧恨

這是姜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風的停息。

在姜綏的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劃過指尖的氣流便忽地就頓住了,手臂上的汗毛全都倒伏著朝向某個固定的角度,似有似無地蹭在皮膚上,帶來一種恍惚的麻癢感。

飛揚的幡旗沈沈地墜下,靜止在將起未起的褶皺裏。祭桌上香爐裏的三炷香,騰起的青煙在打了幾個彎後又筆直地向上,遠遠看著像是被封在冰層裏一般凝滯。

最明顯的是聲音的抽離,不是那種尋常的安靜,而是所有能發出聲響的振動都被強行掐滅後帶來的空洞的寂滅,他甚至連自己呼吸時鼻腔的響動都聽不見了。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前停駐,身體上感官也都在這瞬間離他遠去,他仿佛墜進了一個滿是虛空的無底深淵,無憑無依,無知亦無覺。

等他終於稍稍從這種封閉的狀態中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越過了那個深坑,站在了姜綏的身前。

他的虎口正卡在他的喉結下方,另一只手裏的凝光劍嗡嗡作響,似是按捺不住上面噴薄的殺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裏擠了出來。

“你在說什麽”

姜綏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急著反擊,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命門此時正捏在姜陟的手中一般,反而依舊在笑,上揚的唇角仿佛是用針線縫在了他那張面皮上,連帶著他的整張臉都變得異常扭曲。

“真可惜,你應該聽聽,當年我處決她的時候,她臨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嘴唇翕張,吐出的話傳到姜陟耳中仿佛是地獄厲鬼充滿惡意的低語:

“她說,她後悔了。”

短短六個字,帶來巨大驚詫的同時,又宛若是什麽利器,生生在姜陟耳膜上鑿出了個血洞,全身的血液在此刻都在翻湧上來,又順著那個洞不斷地往外淌著。

他渾身冰涼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似是閃過了很多畫面,又似是一片空白。

一顆心像是被活活撕成兩半,一半在叫喊著不可能,他那些稀少卻珍貴的記憶不會出錯。

他也因此收緊了掐著姜綏脖子的手,咬緊牙關幹澀地說道:

“我不信,你休想騙我。”

而姜綏回答他的話卻和他心臟另一半的聲音重合,恍然間連眼前的那張臉都變成了他自己的臉。

“你其實,早就知道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挑開了他那塊掩蓋了二十多年的舊痂。

姜陟忽然意識到,他似乎總是不願承認母親曾經後悔過,仿佛只要這樣,那他的存在便不算是完全的惡。

但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清清楚楚的知道,拖住姜遙青,讓她再也無法掙脫的那片如噩夢般的沼澤,名字叫做姜陟。

他總是不敢去想,若是沒有他,姜遙青會擁有怎樣的人生。

也許會繼續留在天師署,也許會回到姜氏,也許什麽都不需要,只靠自己在邶都闖出一片新的天地。

反正不會像現在這樣,帶著“叛徒”的罪名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片荒山上,化作萬千塵土中尋常到無法分辨的一抔,又被她拼盡全力護著的兒子整個震塌。

而她臨終前的悔意,或許才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掙脫生理激素和道德感的束縛,做下的遵從本心的選擇。

天光陡然變得刺目,照得他的眼睛發酸發疼,似乎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裏掉落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流進他的嘴裏,直到一股鹹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才驚覺——

那是他的眼淚。

原來哭是這種感覺嗎?他想,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在他茫然低頭的瞬間,面前姜綏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精光。

幾乎是同時,一道利刃劃破空氣的銳響在他的身後響起。

姜陟聽見了,但他並沒有避開。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那一剎那的想法,也許是贖罪,也許只是覺得累了,無數紛亂的心緒讓他僵立在當場。

他想,這樣也好。

於是,凝光劍化作一道青光,沒入他的眉心。

但他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穿透,而是撞進了一團溫熱的血腥氣裏。

有什麽柔軟的東西擦過他的耳廓,他被攬著轉過了身,正看見一只蒼白纖長的手,抓住了那柄正對著他的劍尖,生生把那劍勢都給逼停了。

血順著指節滴落在他的腕上,燙的人心驚。

他有些木然地擡起頭,林微明微微蹙著眉的臉融進眼睛裏,像是一場恍如隔世的夢。

他側過頭,壓下口中翻騰的血氣,再轉過來時,正看見姜陟滿臉的淚痕,訝然地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卻被姜岱灤的第二擊打斷。

這一劍比剛才的更兇更快,劍氣劈開滿地的碎石,直朝兩人襲來。

林微明知道不能再硬抗,只能擁著姜陟旋身躲過,直躍向深坑的另一邊。

“醒醒!”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聲音有些氣虛,“他是故意和你這麽說的。”

話音未落,姜岱灤作勢又要追來,林微明閉了閉眼,手中有碧光閃過,應是想要強行化出魚淵劍。

可還未等他催動靈力,就見一抹殷紅悄然纏上了姜岱灤的頸間,將他猛地往後一拉,又直接給甩飛了出去。

殷澤的身影出現了林微明和姜陟身前,他的手中,握著一條用赤紅色血珠凝成的長鞭。

鞭尾如蛇般在空中盤繞,又驟然縮了回去,化成了一把泛著紅光的軟劍。

他轉頭看了林微明一眼,也不多說什麽,便猛地反手拍向地面,無數血霧在他這一掌下迸發,凝成了一片結界。

結界之外,殷澤看向正捂著喉嚨咳嗽的姜岱灤,眼中的恨意滿得快要溢了出來,他冷聲道:

“我們的賬沒清呢。”

姜綏在一旁看著,也化出劍來想趁著兩人纏鬥擊碎那道結界,卻忽然被從旁襲來的一道劍光擋下。

他後退幾步看向來人,面色愈發陰沈 :

“姬岫,這可不關天師署的事。”

姬岫歪了歪頭,“嘖”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滿意他話裏的哪個字,不過旋即又笑了起來,笑容明艷得幾乎要將四周的荒蕪景色都染得明快了幾分:

“那我從現在開始,暫時改姓殷,請問現在關我的事了嗎?”

他這話一說出口,就聽到一旁混亂的打鬥聲中,摻進了殷澤氣急敗壞的大喊:

“你想得美!”

這邊兩兩對上,而結界之內,林微明正擁著姜陟,在他耳邊低聲道:

“這世上如果有人能窺見一點姜遙青前輩當年的真實想法,那我應該算一個。”

他想伸手去擦姜陟臉上的淚痕,但卻又似怕傷到他一般無措地停了下來,最後只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他整個兒人摟得更緊。

“我不能和你保證什麽,但我可以告訴你,姜遙青前輩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救你,她如果真的後悔,當是做不到這個程度的。”

姜陟伏在他的胸前,在鋪天蓋地的血腥氣裏,嗅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熟悉氣味,原本被塞滿了冰淩的心口也終於稍稍緩過來了些,可是眼淚卻還是止不住,仿佛是要把過去二十多年被他硬逼在眼底的那些,在此刻都給流出去。

他終於強忍著哽咽地開口:

“林微明,我記得你曾經跟我說,我這個人總是喜歡逃避。”

“你說的沒錯,我一直在逃避那些我自認為承認不來的東西,我不在乎自己身體乃至性命,我總是在想,就這麽死了或許也挺好,因為——”

“我恨我自己。”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恍恍惚惚地想到,大約命運真的是一個好編劇,他這樣的人,到了這個時候,卻只能靠在一個曾經間接害死過他的人,一個他前十來年的宿敵,以後也不知會變成什麽關系的人的懷裏尋求安慰。

聽起來真的是又諷刺又可笑。

可也偏偏只有這個人,能讓他卸下所有的一切,吐露出那些他原以為要永遠藏在心裏的話。

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抓住了一塊能托住自己讓他不至於溺斃的浮木。

“林微明。”

“我其實一直希望她......”

“從來沒有生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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