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7章 獨白

關燈
◇ 第37章 獨白

林微明的狀態看起來比姜陟要好一些,但並沒有好到哪去。

也不知剛剛是經歷了什麽,他的發絲淩亂,大約是出了很多汗,有幾縷直接就貼在了額頭上,灰塵鋪天蓋地落下,沾染得他那張常年冷白色的臉都黑了幾分。

身上的衣服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上衣幾乎已經變成了幾塊勉強拼接的碎布,完全包裹不住裏面看著瘦削卻實際十分精壯的身體,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已經愈合了的傷疤。

下半身的褲子上,褲腳以下的位置幾乎被鮮血浸透,顏色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次性灑落上去的。甚至他的腳下,一雙鞋子站的地方,就是一處匯聚的血泊。

鮮血從走廊深處不知什麽地方綿延而來,但姜陟除了林微明,什麽人都沒有看見。

從破碎的洞口,他認出,他又回到療養院的樓裏,可不知為何,這裏寂靜一片,聽不到一絲的人聲。

只有滿地的血跡。

好像這棟樓裏,除了被他砸暈的褚歧,就只剩下了他和林微明兩個人。

時光仿佛在這裏重疊,他在青碭山枝葉蕭蕭的樹林間一身狼狽地仰頭觀他,在子疇路黃紙紛飛的房間裏神魂動蕩地擡眸望他,又在此刻,在療養院破碎的墻壁之後,滿身鮮血地再一次看見了他。

似乎他們倆每一次的相遇重逢,都實在稱不上美好。

姜陟勉力撐著愈來愈沈的腦袋去看林微明的臉,終於在一片晃晃悠悠的重影之中,看見了一雙赤紅的,仿佛被血色侵蝕的眼睛。

姜陟看人的時候,最先註意的一定是對方的眼睛,這是他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養成的習慣。

林微明的眼睛是什麽樣的呢?

漂亮的,精致的,不然纖塵的,冷漠無情的,讀不懂的......

姜陟看過太多次他的眼睛,甚至也見到了他情緒激動時比往常紅得更加濃艷的眼尾,但從未見過眼前這樣,愴然的,悲憤的,儼如兩團可以一直燒進他心裏的熊熊烈火,燙的他的靈魂都在克制不住地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其實腦子裏因為疼痛和失血已經一片空白,但他想,他應該要說點什麽。

到底是連一個音節都沒說出口,撐到現在顯然已經是到了極限,他的喉頭一腥,卻什麽東西都沒有吐出來,視野之中恍然出現了大片黑色的斑塊。他終於堅持不住,身子一軟,向前栽去。

預想的撞擊並沒有到來,他栽倒的瞬間就被人托起,帶進了懷中。

可姜陟此時已經無力去看了,他實在是太冷太累了,他現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他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在叫,應該是在叫他吧,他實在是聽不清。他還感覺到,似乎有人想扒開他的嘴,但他因為疼痛牙關死死地咬著,怎麽也不肯放松下來。

那人見狀便撤了手,好一會都沒什麽動靜,就在姜陟快要陷入更深的昏迷時,手心裏忽然被塞進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然後就有人握著他的手向前帶去。

他在昏沈之中隱約聽到了一道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常年修煉的人對這種聲音極為敏感,即便已經做了七年的普通人,姜陟的耳朵還是十分精準地分辨出來了。

他陡然一驚,竟又強打起了幾分精神,睜開眼睛去看眼前的景象。

林微明不知何時已跪坐在了他的面前,姜陟倒在他的懷裏,沒有受傷的那只手被他攥在手心裏,而剛剛被塞入的那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居然是一把匕首。

匕首的另一端,已然是沒入了林微明的腹腔。

傷口流出的血液在他白皙的膚色上顯得更加鮮紅刺目,甚至有幾滴順著匕首流下,落在了姜陟的指尖之上。

姜陟被那紅色刺激得又醒了幾分,慌忙想收手,卻被林微明死死抓住,利刃被連帶著又往他的身體裏進了半寸。

他急地開口,放松了要緊的牙關,一個“你”字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掐住下巴,塞了個什麽東西進來。

那東西一碰到他的舌頭,就化成一灘泛著苦澀中藥氣味的液體,他皺著眉想吐出去,卻被人按著嘴巴強行咽了下去。

只一會兒,他就感覺丹田處傳來一陣暖意,身體上的痛楚也隨之緩解了不少,他終於有力氣吐出一直悶在胸口的那一口濁氣,從林微明的懷裏緩緩擡起頭來。

林微明也在低頭看他,目光相接的時候,他忽然伸頭過來,像當時在幻境中那樣,和姜陟額頭相抵,溫熱的呼吸在鼻尖纏繞,目光灼熱地像是要把眼前人整個吞進腹裏。

他擡起空著的另一只手,摸上姜陟的腦後,然後又順著摸到了耳朵,最後落在了他的脖子上,按著他的脈搏,似乎是在感受它的跳動。

姜陟看見他張開嘴,聲音平緩中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繾綣。

“如果非要說我從七年前的事情裏學到什麽的話,那就是,絕不能讓你再死在我的前面。”

“姜時。”

時隔七年,他再一起叫起了姜陟當初的名字,陌生得好似第一次的相遇。

林微明的手掌輕輕收緊,他的力道並不大,不至於讓姜陟覺得難受,卻會讓人恍然產生一種生死都懸於他手的錯覺。

“即便是死,你也得和我,死在一處。”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一字一頓仿佛一句他勢必會讓它實現的讖語,他想要把它刻進姜陟的身體裏。

“你每閉上一次眼睛,這把匕首便會往我的身體裏進上一分。”

“你不肯顧惜自己的性命,那就讓這世上再多一個因你而死的人吧。”

他說著這話,嘴角卻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來,也不知是笑姜陟,還是笑自己。

姜陟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微明,就好像是一直長在陽光最盛處的一朵花,芬芳耀眼,卻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就破碎成一片一片,然後落在了他的肩上。

林微明看了他一會,似乎是在確定他不會再像剛才一樣昏過去後,忽地就垂下了眼,一雙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睛就這這樣藏在了他纖長濃密的眼睫之後。

他小心翼翼地摸上姜陟因為受傷而扭曲的左手,避開了他的傷處,輕輕地搭上了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脈搏上一下一下地緩緩摩挲。

“那日你進了封印秘境之後,我守在外面,等了你三天。”

林微明的聲音已經不似剛才的沈穩有力,反而透著一種難以克制的輕微顫抖。

“我以為,我一定能等到你出來,就像這此前十多年一樣,我總會等到你轉身,看到我。”

“可是你沒有,你再也沒有從那道裂隙裏面出來。”

“你為什麽沒有出來呢?”

他的頭越垂越低,最後埋進了姜陟的頸側,像是漂泊無依的人終於找到了那一個獨屬於他的依靠。

“你是不是怨我,恨我,所以就這麽輕易地死去了?”

“為什麽我不能成為你留在這個世上的理由呢?”

他從姜陟的頸窩擡起頭來,眼裏的赤紅已逐漸消退,變成了一種透著哀婉傷感意味的淺紅色,顯得他說的那幾句話不像是質問,反倒像是充滿自責的嘆息,莫名就惹人憐愛。

“那日在酒店,你看見了我身上的傷疤,很醜嗎?”

“我是故意讓你看的。”

“你為什麽不問我,這些傷疤是如何來的?”

姜陟卻還是定定地看著,他不知道林微明為何會在這裏說起這些話來,也不知道林微明為何要突然提起自己的傷疤。

他總覺得,他不能問下去。

林微明笑了一下,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反應,也不再等他開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走了之後,我找遍身邊所有的東西,竟然找不出一件和你有關的。不應該是這樣,你我之間,不能因為你離開了,就這樣幹幹凈凈,再無瓜葛。”

“於是,我對自己用了‘搜魂’。”

他牽引著姜陟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松開了匕首,摸上了裸露在外的皮膚,撫過那些幾乎布滿他身體的一道道粗糙的疤痕。

“你和我從小到大對戰了無數次,比試之中被傷到也在所難免,只是那些傷口,用了藥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多可惜。”

“所以,我比照著自己的記憶,把那些你曾經留下的傷口一刀一刀地覆刻了出來,沒有用藥,而是讓它們自然愈合,留下這些永遠也消失不了的傷疤。”

“就好像是你在我身體上留下的痕跡。”

“你喜歡嗎?”

林微明握著姜陟的那只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頰。他垂著眼,輕輕地蹭了蹭姜陟的掌心,又突然驚惶地放開。

“這七年來,我夜夜都想在夢中見到你,但也怕在夢裏見到你。”

“因為我知道——”

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最後的那幾個字似乎讓他難以說出口。

“是我害死了你。”

他忽地擡起眼來,一顆淚珠就這樣隨著他的動作從他的眼眶中倏忽滾落,滴在了姜陟的手上,也滴進了他不再平靜無波的心裏。

林微明再一次靠近,額頭抵上他的,鼻尖輕輕蹭過,像是一個若即若離的輕吻。

姜陟聽見,他的聲音哽咽。

“姜時。”

他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是我永遠也不願醒來的噩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