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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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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眼淚

林微明哭的時候很安靜,他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只有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中不斷地滾落出來,流下臉頰,或順著頸項落入衣領,或從下巴上直接滴進面前的血泊之中。

這是姜陟第一次看到林微明哭。

他似乎從來都是淡然的,冷漠的,事不關己的,他實在不應該在這裏,在他的“葬身地”,他的“墳場”,獨自垂淚。

姜陟下意識地就覺得,這些都是假的,這只是這個幻境為他憑空捏造出來的一段虛像,林微明不會這樣。

可眼前人又哭得實在是令人動容。

林微明常年仿若凝蓄著霜雪的眉眼,現下看來,好像生平第一次沾染上了幾分人氣。那奪眶而出的淚水,沾濕了濃密纖長的眼睫,一雙杏眸如同從水中撈出的一般,剔透有如世間難尋的冰種寶玉。明明是傷心的,可紅了一圈的眼眶卻襯得那張臉愈發的濃艷旖旎,攝人心魄。

姜陟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伸出手,想去擦他那如斷線珍珠般落下的眼淚。

他的眼淚很燙,燙得姜陟心驚,好似是從胸腔肺腑中湧出來的血淚,每一粒都帶著源自於身體深處的熾熱溫度。

指尖觸碰上去的那一瞬間的感知,才終於讓姜陟相信,眼前確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所謂的幻象,林微明在這個幻境中,變成了七年前的樣子。

這是他的記憶。

七年前的林微明,竟然在他離開後,也進入了封印秘境。

姜陟為他拭去幾滴淚水,嘗試叫了他幾聲,但眼前的林微明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仿佛是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情緒之中,對周圍的事物毫無感知。

這樣的林微明,終於脫去他那一層堅硬的冰冷的外殼,露出了一星點他從未向外人展示過的仿徨的脆弱。

這個樣子實在太陌生,陌生得的姜陟都不敢貿然去喚醒他。

可林微明為什麽會哭呢?

七年前的這個時候,姜陟陷入假死狀態,被老板帶走,後面的事情他自然一概不知。

而秘境之外,他的命牌魂光寂滅,本命劍回歸萬劍閣,姜家姜時的“死去”板上釘釘。

他偶爾也會想,他的“死訊”傳來時,有沒有人為他傷心,有沒有人嘗試給他收屍,有沒有人會為他的離去感到那麽一絲的惋惜。

也許大多數人對他的評述,只有輕飄飄的“活該”兩個字。

他好像沒有想過林微明會怎麽樣。

也許是想過的,想他的身邊從此再無一個如他般擾人的同窗,想他在天師署的名額一事上再無競爭對手,想他作為此後最耀眼奪目的天之驕子前途道路光輝燦爛。

日子久了之後,姜陟其實連最後一絲的嫉妒都很少有了,他們相隔太遠,去艷羨一個再也無法觸及的人是一件累人且無用的事情,他們此生應該註定不再相見。

可他還是見到了林微明,甚至見到了七年前他為他落下的這一場無聲的淚。

林微明對於姜陟來說到底算什麽呢?

是追逐了十餘年的目標?是催促自己一步步往上走的比照?是誓要壓過一頭的宿敵?

還是......朋友?

天師世家本就內卷成風,姜家的親傳弟子選拔更是傳統且嚴苛,姜陟的母親自小不在身邊,父親是個入贅的外姓人,所以他從小就知道,他只能靠自己。老派世家唯結果論,所以他付出比旁人多千倍萬倍的努力,都是為了最後綻放光芒那一刻。

而他所經歷的所有風霜雪雨,所受到的無數傷痕磋磨,都只能在獨處時一人默默舔舐,沒有人在乎。

後來,他遇到了林微明。

林微明其實是第一個看到他背地裏付出了多少的人。

進入天師學院的入學試煉前,姜陟和林微明已有一年半未見。這場試煉裏,姜陟時鐵了心地要壓過林微明一頭去,所以那一年半,他幾乎是拼了命地修煉精進,廢寢忘食,夙夜不怠,在姜家的練功房閉關了將近大半年。

出來的時候沒有人發現他其實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作為姜家這一輩的首席,他的所有精進都似乎地理所當然的。

在那場入學試煉裏,他對上了林微明,一場鬥法也算是打了個昏天黑地,酣暢淋漓。

最後,他們二人俱已力竭,他收了勁,就全然不顧形象地仰面癱倒在地,林微明撐著劍半跪在他身側。他看不見林微明的表情,只能聽見他從旁邊幽幽傳來的聲音。

“你,很努力。”

他是第一個對他說這種話的人。

姜陟想,原來他一直以來想聽到,就是這麽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他轉過頭,想去看林微明說這句話時的樣子,但那人這時卻已經站了起來,一身碧色的道服在穿林而過的熏風中飄飄揚揚,手中長劍的反光落在他的眼中,晃得他眼底滾燙。

想到這,他下意識地就去看林微明的劍,只一眼便被陡然嚇了一跳。

林微明懸在身側的右手竟不知何時開始血肉消融,徒留下一段森森白骨,那把名叫“魚淵”的長劍被抓在只剩下骨頭的手中,寒光與慘白交織,看的人不由一陣膽寒。

幻境到了第二層,不僅抓取了林微明的記憶讓他囿困於過去之中,還改變了攻擊他們的方式,從心理上的瓦解直接變成了肉體上的消弭。

林微明的精神海大約是受到了什麽創傷,過於沈浸在幻境之中讓人的身體無法再抵抗這種侵蝕所以身體上的消融跡象來得十分迅速。如果姜陟也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也會變得和林微明一樣。

他連忙抓住林微明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試圖用這種外力的方式來喚醒他,但林微明的眼神一直都只集中於虛空中一點,怎麽晃都沒有反應。

姜陟見識過這種幻術,他知道這種時候,必須要有一個足夠大足夠震動人心的刺激才有可能將林微明喚醒。

而這個所謂的刺激,姜陟看著林微明滿面的淚水,他大概猜到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刺入掌心,他的思緒格外清明。

他想,只一次,就這一次,為了林微明,他只回頭這一次。

姜陟心下一橫,伸手就拔出了林微明的劍。他反手握劍,沒有絲毫猶豫地在後腰處一劃,劍鋒刺入皮膚,疼得他一下子咬住了自己嘴唇。

後腰上的易容符上被劃出了一道一掌寬的傷口。

老板當初在他身上刺下這個易容符的時候,為了萬無一失,還在上面覆蓋了一個快速愈合的法咒。

為了防止傷口愈合,他伸手就將自己的兩根手指按進了傷口之中,咒術受到阻礙同時也感受到了他的氣息,愈合的進程被硬生生止住。

他已經嘗到了嘴裏的血腥味。

臉上能感覺到微微發熱,他知道,這是易容符破壞後,他的面容在發生細微的變化。

姜陟用另一只手掐住林微明的下巴,強行把他的臉扭到了自己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對他說道:

“林微明,你好好看看我是誰。”

他痛得冷汗都出來了,掐住林微明的手也下意識地用了點力,他冷白色的皮膚上出現了幾道鮮明的紅色指痕。

或許是被掐得難受,又或許姜陟的這個“刺激”真的起了作用,林微明原本空虛的眼神竟真的在逐漸聚焦,最終落在了姜陟的臉上。

他看見姜陟的那一刻,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睛在剎那間仿佛被點亮了一般,頓時便燃起了明明滅滅的火光。他有些猶豫地伸出手,似是不敢確認,又似是想要確認。他顫抖地摸上姜陟的臉,從上到下,將姜陟的五官一點一點地描摹了一遍,宛如要將眼前所見盡數刻入腦海之中。

他撤回了手,又好似害怕他突然消失般伸頭過來,額頭相抵,真的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溫度,才終於稍稍地松了一口氣。

姜陟看見,又有一顆淚珠,卻和之前全然不一樣的淚珠從他的面頰滾落。

“是你。”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哭泣而變得低沈喑啞,甚至還帶著克制不住的顫音。

他從過往記憶裏徹底掙脫的那一剎那,幻境如同玻璃般被驀然打碎,碎片散開,他們又重新回到了那間體育器材室內。

姜陟這才稍稍安下心來,放下了按在後腰的手,臉上又是一陣發熱,傷口在愈合咒的作用下恢覆如初,他的易容符重新生效了。

他連忙松開了抓住林微明的手,從他的身前撤開了兩步。

幻境的第一層被打破後,雖然攻擊性更強,但實際靈力卻早已耗費大半,當作為記憶提取主體的林微明徹底清醒過來,幻境無法得到支撐也就隨之崩塌。

林微明沈默地看著他恢覆了之前的樣貌,也沒有說什麽,他被幻境強行抽取了不少精神力之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蒼白了許多。他那難得一見的脆弱在他們離開幻境時仿佛已經完全從他的身體上徹底剝離出去了,身形樣貌也重新變回了七年後的樣子。

除了微紅的眼睛和眼角幹涸的淚跡,他又重新變成了之前的那個林微明。

他們兩人在寂靜的器材室裏相顧無言,似乎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幻境中完全掙脫出來,沒有人先開口說話。

姜陟看著林微明,心裏模模糊糊似乎有個猜想,卻怎麽也抓不住。林微明對他,或許和自己對他並不一樣,至於具體是什麽,他不知道。

但他也終於想明白了一點,他們兩個,最起碼還算是朋友的。

他必須承認,他一顆顆滾燙的為他而落的淚珠,他大約永遠也無法忘記。

然而這短暫的沈寂被突然襲來的一道靈力打破,餘光中有白光閃過,林微明雖有些力盡,但動作還是很快。一個閃身就擋在了姜陟身前,左手拈訣,那白光撞上一片碧色的光幕,便驟然消失在他們眼前。

器材室敞開的大門外,黑暗之中忽然緩緩浮現出了一道陰影。

“劈啪”一聲,來人的手心燃起了一團幽幽的白色火焰,火光四散中,他的面容終於變得清晰。

楊煦,姜陟夢中曾經出現過的那個楊煦,踩著器材室多年累積的厚厚灰塵,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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