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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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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婆

姜陟的時光仿佛在瞬間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個向來清冷寡言卻難掩鋒芒的少年從邶都青碭山翠茫茫的林間宛若從天而降般落入了他的眼中。

林微明。

大抵是他再死上幾遍也忘不了的名字。

七年似乎真的是一段足夠長的時間,姜陟跪坐在地上,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著,記憶與現實交相重疊,帶來一種恍如隔世的迷惘。

他忽然憶起,十分戲劇性的是,他和林微明的初遇,與當下再度相見,有著令人難以忽略的相似感。

自千年前劍尊封印魔君,成立天師署用以管轄天師相關事務以來,邶都的天師流派逐漸由門派轉為世家,以家傳代替師承。

世家間每年都會輪流舉辦不同年齡階段家族子弟的試煉活動。

姜陟十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偏生那年的籌備出了疏漏,所有人進了試煉場之後才被告知,青碭山的西南角錯誤投放了一只高階焱金豕,參與人員要盡量避開此處。

他在心中嗤笑,哪裏是什麽疏漏,今年的主辦方正是姜家,分明是那些滿肚子花花腸子的老骨頭們特意給他準備的。

話裏話外無非就是暗示他往西南去,若是能越階殺怪,也夠他們在其他世家面前好好揚眉吐氣一番。

姜氏衰落已久,好容易出了個天生劍骨的奇才,總要把這些年受的窩囊氣好好得還回去。

姜陟初出茅廬,因為天賦異稟,小小年紀就有幾分傲氣,本也想趁著這個機會一鳴驚人,便甩開其他人,直往那邊去了。

所謂的高階焱金豕,其實就是一只魔化程度較高的類似豪豬一樣的兇獸,體型巨大,自肩部到尾部密布有尖銳的長刺,皮糙肉厚,攻勢兇猛。卻同樣的,也因此形體笨重,在這茂密的林間行動十分不便。

他從打量的第一眼便知道這是一場消耗戰。

於是他便借著靈巧的身法在四周多次騷擾,也不戀戰,打完就跑,惹得那焱金豕在山間憤怒的橫沖直撞,體力消耗巨大,行動也相應的變得愈發遲緩。

然而到底是高階兇獸,力量和速度方面不是他這個年齡可以比擬的。

幾個來回下來,姜陟的身上不免也掛了彩。

不過是慢了一息,那焱金豕便一頭撞在了他的胸口,把他直撞飛了有三四十米遠。粗硬的長刺劃過他的小腿,帶出一片飛揚的血肉。

姜陟差點就沒站得起來,左胸下的位置疼的發緊,估摸著是肋骨斷了。

他啐出一口血沫,卻也顧不上管身上的傷口,就在那焱金豕撞上他胸口的剎那,他手中的劍已刺入了它的左眼。

再看那兇獸,痛的已經不辨東西,尖銳的吼叫聲響徹山林,沒有受傷的另一只眼蓄著濃烈的怒氣,腳下的步子卻越發虛浮,已然是強弩之末了。

他撐著劍忍著劇痛勉強站起,半身衣裳幾乎要被鮮血染紅,眼中笑意卻愈盛。

他吹了一聲口哨,橫劍在前,劍刃反射的寒光直直照在那兇獸的右眼上,儼然一副挑釁的姿態。

那焱金豕見狀更加怒氣難消,嘶吼了兩聲後便往他這邊沖來,沈重的腳步聲帶來一種地崩山摧的氣勢感。

姜陟絲毫不見慌張,劍鋒一挑便是一個幹凈利落的起勢,這一劍便可見分曉......

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從他側後方斜著飛來一道劍意,擦著他的衣角直奔焱金豕而去,趁著它擡起前蹄的空擋穿過,正中它最為柔軟的腹間。

焱金豕吃痛哀嚎一聲,已是用盡了最後的氣力,身子晃了晃就栽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姜陟的劍招只差了一瞬,劍氣隨著兇獸的轟然倒下沒入它身後的樹幹,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

他差點沒氣背過氣去。

試煉的排名機制是按積分,他重傷在先,雖然也算能撈到一些分數,但怎麽能和最後一擊斃命的積分相提並論。

他簡直想當場和這搶人頭的崽種拼命。

他憤怒地轉頭,就見一個穿著碧色天師短袍的陌生少年站在他身後的樹上,瞧著和他差不多的年歲,眉目如畫,面容秀美,若非那一頭短發和男式的衣衫,直覺的是個精致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

只是他的目光實在是過於冷淡,讓他這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外貌帶上幾分沒來由的聖潔感。

大約是這輩子都難以忘卻的畫面,姜陟一身血汙,狼狽地站在樹下,擡頭看到了落葉紛飛中,如降世神祇般的少年。

原本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臟話在舌尖轉了兩圈便被生生吞進了肚裏,姜陟卻也沒消氣,只忍著心頭的怒火語氣不善地說;

“你誰啊?怎麽能搶別人人頭!”

說完便覺得這話氣勢實在太弱倒顯得丟了面子,又想再補上兩句,卻見那少年一個靈巧的落地跳下了樹,像一只倨傲優雅的貓。

他睨了姜陟一眼,目光掃過他身上已經幹涸成紅褐色的大片血跡,語氣十分冷淡:

“不用謝。”

姜陟剛剛沒吐幹凈的血這會差點沒給又氣出來,剛剛因為少年的過分好看樣貌而當場生出來的素質馬上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他也顧不上傷腿,往前幾步站在那人面前就要開罵:

“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少年忽然擡眸,他站得極近,猝不及防就撞入一雙如盈盈秋水般的清亮杏眼裏,後面的話便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人怎麽能生得這般好看。他想。

“林微明。”

見他不說話,那少年忽然開口。

他一時間沒聽懂,下意識道:“什麽?”

少年卻不答話,只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

姜陟看著他的背影,碧色的衣領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像是被什麽東西蹭到了,微微泛著紅色。

等他少年走出好遠,再看不見時,他才終於意識到,他是在回答他第一個問題。

他叫,林微明。

那一屆的試煉自是林微明拔得頭籌,姜陟後面累死累活地刷怪到底是沒能補上那高階兇獸的分數,回去便挨了訓,自此便悄悄恨上了這林微明。

若要說真的是恨,卻也不盡然。在本家後輩裏幾乎全無敵手的姜陟儼然是將林微明當做了對手,他愈發地勤加修煉,只為在來年的試煉中壓過對方,爭得一口氣。

可天不遂人願,林微明同樣是同輩中不世出的天降奇才,進步自然也十分迅速。第二年的試煉,姜陟還是屈居第二。

他將滿腔怒氣化作鞭策,對著拿著第一獎勵的林微明鄭重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勝過你。”

林微明斂著一雙墨瞳,纖長的睫毛掩住了神色,只是聲音裏帶上了些許罕見的溫度。

他說:“好。”

後來的試煉,幾乎已然變成了他們二人的角鬥場,不爭個高下決不罷休。

再然後,他們一同考入邶都天師學院,正式成為天師預備役。學生們也同世家一般,分為守舊派和推新派。

守舊派以姜陟為首,推新派認林微明作頭頭。

關系愈發地水火不容,樣樣都要比個高低。

那些個長老當家,卻也樂得看年輕後生們你追我趕,有意無意地也引導了幾分。

於是,整個邶都天師界,大多都知道了他們這一對,宿敵。

不過到底同為天師,叫宿敵不利於團結。那一年的天師行業白皮書,將他們二人稱之為。

雙子星。

然而有太多的先例證明,年少成名的雙子星,大多都走不到最後同輝的結局。

就如同此時此刻的林微明和姜陟,只隔了不到十米的距離,卻早已前塵盡去,天差地別。

林微明的突然闖入打斷了儀式和術法,姜陟身上那種難以忍受的撕扯感馬上就被抽離出去。

他悄悄往人群中挪了挪,假裝是和其他人一樣被唬住抱頭蹲下。

那領頭人卻是個膽子大的,對著一身冷意的林微明還能繼續嚷嚷:

“我們這是合法活動,你是什麽人?有證件嗎?”

林微明周身的氣息幾乎就要降到冰點,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人,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印著“超自然現象管理局”幾個大字。

順便還拿出一張紙來遞到那人面前,言簡意賅地說道:“搜查證。”

近代開始,天師署在各地設立超自然現象管理局,簡稱超管局,作為管理各種靈異志怪等事務的執法機構,像這種一看就神神叨叨的招魂集會,超管局的出現也算是正常。

只是姜陟有些詫異,林微明這個畢業首席居然沒有直接進入天師署,而是來做超管局的雜活?

領頭人見了搜查證氣勢明顯弱了幾分,卻還是梗著脖子道:“超管局也管我們自家辦法事?”

姜陟在下面直給這人捏一把汗,他太了解林微明,幾乎能從他沒什麽變化的表情裏分辨出他不同的情緒。

比如現在,不知是覺得這人太煩還是什麽,他看起來心情很差,按他當年的脾氣,大約是想當場拽著領子把這個人丟出去。

林微明沒有答話,只是一步一步地朝那領頭人走去。

他踏上祭臺,房間裏憑空而起的微風帶起他垂落在眼角的發絲,露出漂亮的不像真人的眉眼。

領頭人嚇了一跳,連忙撲到那供桌上抓起那相框死死地抱進懷裏。

林微明走到他面前,冷冽的目光看得他兩股戰戰。

他不知是怎麽回事,這個如仙子般的男人瞧著明明沒什麽嚇人的地方,卻有著一股莫名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怖威壓,讓他腿軟得幾乎要跌坐在地上。

“這是你的家人?”林微明指著照片緩緩開口。

領頭人勉強維持的鎮定已經幾欲崩潰,說話的聲音裏都帶著控制不住地顫抖:“自......自然是的,你......你管的著嗎?”

林微明“哼”了一聲,似乎是在冷笑,但面上卻看不出一絲一毫地笑意。

“自然是管得著的。”

他直起身子,手揣進兜裏,不再看那瑟瑟發抖的領頭人,目光掃過祭臺下的人群,在某個方向極其不易察覺的小小一頓,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他老婆。”

【作者有話說】

七年前,姜汁對林二日常be like:

背後:“我和他勢不兩立!”

當面:“你......我......”(os:淦這人怎麽怎麽長得這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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