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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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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 第 130 章

午後的紫宸殿,靜謐極了。

冬日的陽光自窗欞外灑進來,落在人身上,頗有幾分暖意。

蕭徹靠在圈椅上,闔眸靜坐,淡如水的陽光落在他俊美的側臉,在他的眼睫處投下一層毛茸茸的光圈。

窗外的廣玉蘭四季常綠,枝葉在冬日仍未枯敗。

輕風拂過,樹葉簌簌抖動,日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照進來,被過濾成一個個光斑,在他的臉上輕輕跳躍。

透明的肌膚隱隱可以窺見細微的血管。

他微微蹙了眉,似乎是被光斑晃了眼,這般瞧著,他像是多了幾分稚氣。

他其實,也不過堪堪二十。

尋常這個年紀的青年,父母大多尚在。

或已娶妻生子。

一家人溫馨和睦,共享天倫。

可他如今,雙親亡故,兄弟鬩墻,心愛的女人巴不得他去死,他真正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這個位置,果真是高處不勝寒。

蕭元乾倒是解脫了。

那日他看著他慢慢在他眼前死去,也曾想過,他可後悔嗎?

後悔為了這個位置,親手葬送了他和江沈魚的一世情緣。

從他利用她屠戮了她的族人開始,他們之間,便註定再無可能。

他想那個時候,他應當沒想到自己會後悔,他太高估了自己的野心,也太輕看了他對江沈魚的執念。

於是她死後的每一刻,他都活在煉獄裏。

搜羅天下方士,大肆煉制丹藥,明知是飲鴆止渴,卻為了追求與她幻夢中相見而不計後果地服用。

直到在幻夢中,她都不肯出現,像是對他最無望的懲罰。

於是上天入地,竟再無相見之機。

他想他那個時候,心中該是後悔的,後悔年少自負,不知情苦。

那日他在彌留之際,當著崔守階以及眾位重臣的面,命太監宣讀完遺旨,將皇位傳給他之後,分明已經耗盡了所有精氣,卻仍是撐著一口氣不散,屏退眾人之後,將他喚至身前,從前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從不知何時起已開始變得渾濁,眼神將將渙散,卻仍死死抓著他的手道:“徹兒……好孩子……”

“父皇……大限將至……好在……一切還來得及……徹兒,朕便知道,你決不會……讓朕失望……眼下看你平安回來……朕能在走之前,將皇位傳給你,也能……走得心安了……”

他的目光落在半空,聲音顯得有幾分飄忽:“……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這是貴妃一向的心願……她總想……讓你登上帝位……那樣以後大魏……千秋萬代……身上便都流淌著蘭陵人的血液……這……這是她對朕的詛咒……

“可是她不知道……那些……朕都不在乎……什麽江山社稷……祖宗基業……朕統統都不在乎了……沒有人知道……自她死後……那些日子……朕是怎麽熬過來的……徹兒……倘若……倘若這世間真能有時光回溯之法……朕一定……一定不會再傷她……可惜……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徹兒……往後你遇到喜歡的人……萬不可錯失長相廝守的機會……這世間,什麽都可辜負,唯有情之一字,最為可貴……”

“萬不可因一時之念,讓自己抱憾終身……”

蕭徹搭下眼簾,眸底有幾分暗昧的失神。

“眼下朕助她心願得償,她心中,會不會少恨朕一些……九泉之下,是否願意……再見朕一面……”

“徹兒……”他的氣息陡然變得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雙目卻死死地盯著他,仿佛含著萬般的執念:“你長這麽大……父皇沒求過你什麽……眼下只求你一件事……你……你萬不可忘記……”

“朕死之後,一定……一定要將你母妃與朕合葬……”他的眼神忽然閃現一絲奇異的光亮,拼盡所有力氣,半仰起身子,牢牢抓住蕭徹的手臂,道:“你即位後,按照慣例,便可封你母妃為……為太後,朕早已廢後……新立下的……崔氏女……不過是個傀儡小皇後……她年歲尚輕,一時半會……自然死不了……那你的母妃……便是唯一一個有資格……和朕……一起合葬陵寢的皇後……”

“答應朕……一定要讓朕與你母妃……合……合葬……”

說完最後一個“葬”字,他終究是無力地垂下了手,手臂搭在床沿上,只極輕的一聲動靜,卻像是落在蕭徹的心上,格外沈悶。

他到底,是他的父親。

他滾動了喉結,走上前去,擡手替他闔上了眼。

魏熙帝死不瞑目,只因蕭徹沒有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前,點頭說出個“好”字。

可他確實也沒想過答應。

她知道,江沈魚是如何恨極了他,生前掙脫不得,唯有一死才落得個清靜,又怎會願意在百年後與他合葬。

她為了報覆蕭元乾,從頭到尾將他當做一枚棋子,甚至不惜在他奪位失敗後,讓姬樂動手殺了他,哪怕他是她的親子。

他怎麽能不恨她?

他當然很她。

只是,他更心疼她。

他想她年輕的時候,必定也是個單純明媚的小姑娘。

是蕭元乾騙了她,利用她屠戮了她的族人,滅了她的王朝,害得她家破人亡,無家可歸。

到最後,還不得不被迫留在他的身邊,懷上並生下他的孩子,撫育他長大。

她如何能不恨呢?

或許對她而言,他並不是她的孩子,只是她屈辱的象征,她沒有道理不恨他。

他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

……

蕭徹緩緩睜開了眼,低頭看著手上的那塊玄玉令牌,指腹輕輕摩挲,感受著上面凹凸的紋路。

片刻後,他將它扔到桌案上,哂笑了一聲。

這是江沈魚留給他的最後一樣遺物,卻又並非是真心給他的,說到底,不過又是利用罷了。

他想她這麽對她,他其實不該幫她完成遺願的。

他深深地一閉眼。

平覆著體內漸漸滋長的戾氣。

不,他並不是為了完成她的遺願。

他只是,想為自己報仇罷了。

他要那些背叛傷害過他的人,一個個,生不如死。

只不過報覆,似乎並沒有他想象得那般令人快意。

那日登基大殿結束後,他去天牢看了蕭玨。

算上這次,這天牢他已經來過三回了,一貫的陰冷潮濕,不見天日。

蕭玨倚靠在墻角,聽到開門的動靜,慢慢擡起頭,等看清來人後,唇角牽起一個譏誚而蔑然的弧度。

“怎麽,三弟屈尊降貴,是特意來看孤的笑話?”

上下掃視了他一眼,從鼻端哼出一聲,道:“還是來顯擺你的皇帝威風?龍袍加身,當真是得意得緊啊。”

蕭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道:“那日在窗外,我聽到了。你母後的死,是蕭元乾所為。”

蕭玨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下肩膀。

之後抖動越來越劇烈,終於像是再難抑制一般,他猛地擡起頭,雙目赤紅地盯著他:“是!那個畜生!生生虐殺了母後!他是個畜生,是個懦夫!他不敢承認江沈魚的死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裁,是她自己,殺了她自己!因為他不敢!所以他只能把她的死推脫給母後,只有這樣,他才能好過一點,可騙著騙著,倒把自己也騙進去了,於是他便想盡辦法折磨我母後,就為了給江沈魚報仇……”

“多可笑,若真要為江沈魚報仇,他敢嗎?哈哈哈哈……”

“我用銀針折磨他,也不過是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蕭徹喉結滾動,道:“我知道。蕭玨,我雖恨你,卻也可憐你。喪母之痛,我確有體會。不過相比而言,你的母後至少是真心愛你,而我……我不過是她覆國的棋子罷了,她自然也可恨,可這世上,又有幾個女子比她還可憐。”

“我終歸是恨她不起來……”

“這場所謂的爭鬥,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究其一切源頭,是蕭元乾。他雖是我生父,可一想到他對我母妃做的那些事,我對他,實難再有舐犢之情,我想你也一樣。如今他死了,過往的恩怨便可先告一段落。”

他慢慢蹲在他面前,一雙茶色眼瞳平靜無瀾地註視著他:“蕭玨,我報錯了仇,恨錯了人,如今也得到了該有的報應。我害你墜馬重傷,你也設計讓我被心愛的女人背刺,生生死了一回,恩怨兩清,我想你該放下了。”

“蕭元乾臨死前,說要將你貶為庶人,流放黔州,不過那個地方太過苦寒,我會改成廬州,那裏地處淮南道一帶,氣候溫和,我想你應該住得慣。”

蕭玨垂眸聽著,袖口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攏,又緩緩松開。

蕭徹說完,緩緩站起身。

“三弟,臨走之前,讓我最後再見她一面吧。”

“她”是誰,此刻在兩人之間簡直不言而喻。

蕭徹喉結滾動,眸底劃過一道暗色,瞳孔深處陡然浮上戾氣:“皇兄,怎麽你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呢?”

“她是我的。哪怕如今我恨極了她,她成了我的仇人,那她也是我的。”

“你比誰都清楚,當初在芙蓉池邊救下她的人是誰。她從一開始,喜歡的就該是我。她對你的那幾分喜歡,不過是你偷來的。”

“既然此生都不會再見,臨了何必再見面?怎麽,難道還想讓她再對你念念不忘?恨我惱我,再給我一刀?”

“蕭玨,當年救她的是我,從前我不說,不過是不屑挾恩圖報,可那是我於她的救命之恩,我不去提,怎麽就成你的了?”

“山高水長,你和她此生都不會再見了。你自安心去你的廬州,至於她……你放心,我從來不是什麽君子,做不到與她恩怨盡消,非但如此,甚至睚眥必報。”

蕭玨喉結滾動,急急地追問道:“你想怎麽對她?嘉柔嬌生慣養,從小到大都沒吃過什麽苦,她受不了你那些手段。那些事都是我騙她做的,她從來沒想要殺你,你有什麽事沖我來。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你真能忍心?”

想了想又搖頭道:“不,你不會舍得的。”

蕭徹卻像是被這話激怒了一般,冷笑道:“你怎知我不舍得?她這樣對我,你以為我會輕易放過她?你們將我當什麽了?便是如此,她才會有恃無恐。可這次,絕不會了。”

又道:“你放心,我對旁人使的手段自然用不到她身上。對付她,當然要用別的辦法。”

他輕慢地一笑,只道:“你說,我會用什麽辦法呢,大哥?”

蕭玨看著他,先是茫然地皺眉,隨後不知想起什麽,臉色驟然漲得通紅,像是十分氣憤:“你!”

蕭徹只懶散地一擡眉,又重覆了一遍:“她是我的。”

“我早就對她說過,她要了我的真心,和我做了夫妻,她是我第一個女人,若是敢背叛我,我就拿鎖鏈將她鎖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只有我們兩個,然後……呵。”

他慢慢笑起來,臉上顯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眉眼間隱隱蟄伏著一股偏執與瘋狂。

隨後深深地一閉眼,道:“等百年之後,我也會和她一起下葬,屆時抓著她輪回轉世,這生生世世,我都不會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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