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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月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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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月城主

此時,大殿門前已有中三門弟子通報:“稟各位掌門,留月城主已在殿前。”

袁思道撚一撚胡須道:“請進,看座。”

下手幾位掌門驚訝聲中竊竊私語了一陣。

黑袍銀冠銀色面具的留月城主獨自一人緩步走進殿來,他身形高大氣宇軒昂,緩緩走到殿中微微一禮,站定了,望著白衣人喚了一聲:“牧兒!”

白衣人卻故意背過臉去,不作聲。

城主戴著面具,看不清面上表情,卻仍是聲音柔和道:“牧兒,在座都是何等人,不必再遮掩了。各位,這便是小徒,丁牧。”

丁牧二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聲。

蕭奇驚得幾乎掉了下巴,低聲對明心道:“等等,我腦中都亂了。留月城城主不是向來對我們掌門唯命是從麽,怎麽會派人來偷竊寶物?那城主富甲天下,什麽寶物沒有?丁牧怎會是兵鋪掌櫃,又是他的徒弟?這跟我們家鹿鳴還有小一小二又是怎麽扯到一起的?”

明心道:“兵鋪掌櫃,福來客棧掌櫃,路不喜,從來都只是他一人。”

蕭奇道:“哪個面孔才是他的真面孔?”

明心搖了搖頭。

袁思道笑道:“早已聽聞你收了兩個徒兒,原來便是這兩個了,只可惜,個個身手一般,天資也不怎麽樣。”

留月城主回身在座上坐了,淡淡道:“我收徒,向來不重天資,只看緣分,想收,便收了。”

袁思道笑道:“你向來如此隨性。”

留月城主道:“我此行並非為來敘舊。是我對手下管束不嚴,如今我來領他回去,袁掌門可否能放人?”

鐘掌門身後鐘雲越眾上前道:“稟告掌門,我等在東南大海中所取的灼海珠,便是被一個叫作丁牧之人所盜,他屢次盜竊我派之物,必要全部交還且重重責罰才是!”

袁思道撚須但笑不語。

留月城主沈默半晌道:“不止如此罷?他不止取了灼海珠,還得了寒鐵花,想必袁掌門也早已知曉。我還聽聞,袁掌門已將鎮邪木收入囊中,至此,四件寶物已現身其三。怎不見掌門啟程去取往生石?那唯一能取之人哪裏去了?”

袁思道面上笑意不變:“如此說來,除非樁樁件件交代清楚,否則,我等留不住留月城主,還留不住一個小嘍啰麽?”

丁牧此時方能勉強坐起身,他面色煞白道:“師父,我來時便已知今日下場,是我自己執意做的抉擇,不必再費心了。”

留月城主沈思片刻道:“袁掌門,不如,我們做筆大生意,如何?”

“哦?”袁思道似笑非笑,“怎樣大?”

“不如趁此時機,我們將舊事了解了,順便做個交換。”

袁思道上下打量他,嚴肅了面容,揮一揮手道:“你們都到殿外等候。”

隨著窸窸窣窣一陣聲響,轉眼間殿內除了袁思道、留月城主和丁牧,盡數走了個精光,連同蕭奇明心也被帶到殿外,掩上了殿門。

袁思道冷冷道:“你要如何換法?”

留月城主先走到丁牧身旁,餵他吃下一顆丸藥。

接著緩緩摘下了銀色面具,露出一張年輕且頗為清俊的面龐。

他向著袁思道一揖到底,口中道:“兄長。”

袁思道冷笑:“我都忘記有多久未曾聽見你喚我兄長了。”

留月城主起身道:“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兄長,你欺瞞我數百年,如今,我都已知曉,你卻還不肯說實話麽?”

袁思道不置可否道:“哦?你知曉了何事?”

留月城主自袖中緩緩拿出一把光滑似玉的發簪來:“這簪子,是以我鹿角制成,是我與嬋兒成親時的信物,如何在你處?”

袁思道笑道:“換言之,你終於肯承認,百年前,就是你,勾結了雷清子,將我流雲臺翻了個遍,還將我的望月草連根拔起盜走?”

留月城主握緊了簪子,面寒如霜:“你的望月草?如今竟是你的?所以,一切皆因望月草而起,可是?!”

袁思道指著丁牧道:“望月草何等仙物,你竟連根挖走,還隨意給了一只鹿兒?!只給我留下這麽一截斷根,我苦苦養了百年才勉強成形,更不知何年才能結果。你便是這麽對我的?!”

留月城主道:“若非意外斷去,我連一根細絲都不會給你留下!”

丁牧此時已緩過氣來,面帶譏諷笑道:“袁掌門,望月草早已整棵入我腹中,返還不得了!可憐你竟拿著一截斷根當個寶貝,還以幻彩奪魄瓶奪人魂魄餵養,此法雖快卻邪,只怕那草即便長成,也結不出你要的果實罷?”

袁思道盯住他笑道:“望月草既然全入你腹,我若煉化了你,豈非同得了望月草一般?”

留月城主冷冷道:“望月草在我眼中不過就是一棵草而已!是我引雷清子將它連根拔起,我本待一把火燒毀了,卻恰好有只小鹿病重,我便隨手給它吃了。托了望月草之福,如今丁牧不止痊愈,更加修成人身脫胎換骨,完全沒有妖氣了。他如今是我的徒兒,有我在,你不用妄想動他。現在,告訴我,嬋兒在哪?”

袁思道大笑道:“執念,執念!這都幾百年了,你怎麽還是心心念念的只有嬋兒?若你心無旁騖潛心修煉,此時成就不在我之下,為何偏要上山下海翻遍神州去尋她?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你怎就不肯放下?!”

留月城主怒道:“若非你騙我說,嬋兒盜了望月草果實與人私奔,我怎會費盡心思去尋她?!數百年裏,我將勢力擴展到神州邊邊角角,尋遍雪山石窟荒林草地,幾乎挖遍了神州寸土,全然不見她的蹤影!若非你一直給我希望,我怎會耗費心血發奮經營,以無數銀錢寶物供養你月華派數百年?!

“嬋兒她是我結發妻子,亦是你同父同母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我這般信任你,你怎忍心欺騙利用我數百年?!”

袁思道搖頭道:“你是忘了,在你同嬋兒結發之前,你我便是好友,我二人求仙問道,一同修行卻不好?何必只在兒女情長這些?”

留月城主深呼一口氣,冷靜了些,他將發簪籠進袖中,冷冷道:“所以那日,是你竊取了望月草果實,卻栽贓嫁禍給嬋兒,說是她偷了果實與人私奔。你想要長生,我無話可說,可是,嬋兒她究竟在哪?”

袁思道卻道:“你也未必全然信我,所以百年前你才勾結雷清子翻遍我月華山,更挖走了我的望月草,害我再無果實可用。之後第二月受損,我月華派也實力大減,所以你我之間恩恩怨怨,根本無法算清。”

留月城主輕輕一揮袖,一顆瑩亮潔白的珠子和一朵碧藍澄凈的花朵幽幽浮在空中,他袖袍一翻,又將兩者收了起來。

他冷冷道:“這灼海珠與寒鐵花,聽聞可修覆第二月,只怕你是極想要的罷?還有我冰兒所盜之物,我雖不知是做什麽用,但看來於你也是極要緊的。閑話不多說,你將嬋兒與丁牧還我,我將這三件寶物還你。這生意,公平得很罷?”

袁思道笑道:“算上這次,你都將我月華山翻遍兩次了,哪裏有嬋兒?”

留月城主篤定道:“神州各處我皆已找遍,只有你這月華山莊了,雖未找到,但她定然就藏在山中某處。你若執意不肯承認也罷,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灼海珠與寒鐵花,你便不用想了。”

袁思道起身踱步思索一會兒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嬋兒她是一介凡人,毫無法力,如今已過去數百近千年,她一旦現世,肉身可保不得長久。”

留月城主猶疑片刻便堅定道:“生老病死,萬物之道。此事終須了結。”

袁思道點點頭,微笑道:“既如此,你隨我來。”

言畢化作一陣光而去。

留月城主一手抓了丁牧,亦化作一陣光追隨而去。

三人片刻之間便到了流雲臺,立在了大樹之下。

袁思道手指一點,山洞一側黑漆漆的洞口即刻亮了起來。

原來這裏是幾間日常起居用的普通山洞,洞內布置與凡人小民一般質樸,並無奢華之物。

袁思道日常起居便在此處,此時他緩步走入一處山洞內。

留月城主卻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喃喃道:“這樹,都長這般大了。”

片刻間,袁思道從洞內走出,一手執了一支筆,另一手拿了一幅畫卷。

他站在流雲臺上,將畫卷懸於空中緩緩打開。

卻見那是一幅極普通的畫作,畫中是一個庭院,院中有樹有花,其畫紙陳舊色澤暗淡,似是年份已久。

袁思道望著畫作沈思片刻,即便提起筆在紙中央畫起來。

他緩緩下筆勾勒,眉眼細細,唇角帶笑,青絲斜綰,衣裙翩然,一個美人漸漸在畫紙中成形。

丁牧發覺師父抓住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袁思道停住筆,道:“東西呢?”

留月城主翻手將灼海珠與寒鐵花擲在地上。

袁思道道:“還有呢?夏語冰拿走的東西呢?”

留月城主對著丁牧點了點頭,丁牧整了整衣袍端正站好,一手捏訣默念,一只腳在地上輕輕扣了扣,四邊草木藤蔓開始瘋狂向著他延伸而來。

待藤蔓滿滿鋪在腳下,丁牧以另一只手在其上畫了一個六芒星,六芒星光芒散處,藤蔓頓時消失,一顆一人高的水晶球出現。

水晶球中滿是閃著銀光的沙塵流轉,看不出是什麽。

袁思道笑道:“原來就藏匿在我月華山上,怪不得在她身上搜不出來。”

他一拂袖,微風掃處,灼海珠、寒鐵花、水晶球已盡被他收入袖中。

他滿意地點一點頭,拿起毛筆來,在畫中美人眉心中輕輕一點,落筆成一顆小痣。

此時,流雲臺上清風吹拂,吹得畫卷抖抖作響。

畫卷中的美人一瞬間生了顏色,下一刻便離了紙,在風中忽忽悠悠豐潤了,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一步步踏下地來。

留月城主死死盯著女人,眼中不斷流下淚來,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女人走到地面上,也停住腳步看著留月城主,眼中淚光閃閃。

留月城主張開手臂,女人提起裙擺一陣風一般奔跑著撞到他懷裏,兩人緊緊擁抱著,流著眼淚說不出話。

袁思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們只有大約一個時辰,時候一到,嬋兒她即會消逝。是你執意要見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嬋兒帶著淚笑道:“夠了,一個時辰足夠了,我已經等了夠久了。夫君,你信我,你的嬋兒從未背叛過你。”

留月城主點點頭道:“我信。”

嬋兒攥緊他的衣衫道:“我不在乎什麽長生,若不能同你一起,長生又有何意?望月草的果實,實是被我兄長騙去了,他將我囚在畫中,使我不得再見你。雖不知世上已過多少年,但嬋兒心意從未改變,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論夫君你是人是妖是仙,轉世上天入地還是重入六道輪回,我只願永遠追隨你。”

留月城主淚如雨下,緊緊擁住她,道:“是我之過,你一直在這麽近處,我竟未發覺,讓你苦等我這麽多年……”

袁思道收了畫卷,冷冷道:“嬋兒去了之後,你二人便走罷。今後,你管你的留月城,我守我的月華山,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若敢再隨意踏入我月華山莊,我必不客氣!”

嬋兒垂了眼睫叫了一聲:“兄長!”

袁思道道:“不必再喚我兄長,幾百年前的兄妹,何必再提!好自為之罷!”

言畢大笑而去。

留月城主望著袁思道的背影,眼中一點隱隱的怒火。

丁牧跪地垂淚道:“徒兒恭喜師父師娘!恭喜師父師娘分離近千年,終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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