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蕭奇一把扯了明心道:“快走快走!已經驚動掌門,馬上就會有人來!”

明心指了指山頂問道:“那裏有什麽?”

蕭奇擡頭看去道:“還能有什麽?那裏有第二月!”

明心道:“似乎聽到你師父的鶴……”

蕭奇眼光一黯:“是小一小二,此次受鹿鳴連累,亦闖下大禍,怕是活不得幾日了……”

話音未落,只聽見一陣翅膀扇打的風聲,一只肥大的仙鶴飛落在兩人近前。

蕭奇驚喜道:“小一!你是怎麽來的?”

仙鶴展開翅膀不斷拍打示意。

蕭奇豎起耳朵聽著流雲臺外的聲響,沈聲道:“來人了!我去拖延些時間,小一來此必有些緣故,你隨它去!若得見鹿鳴,還望你盡力帶她逃脫!”

明心尚未說話,蕭奇已一手提起他拋到鶴背上,輕輕在鶴身上拍了拍,柔聲道:“小一,好孩子,全靠你了。”

仙鶴立刻拍打著翅膀飛去了。

蕭奇緩緩拔出手中劍,大踏步向流雲臺外奔去。

明心騎著仙鶴冒雨而去,耳畔盡是呼呼的風聲,眼見得飛得愈來愈高,第二月幾乎近在眼前。

只見那是一塊通體發著明亮白光的石頭,其形不算十分巨大,高不過十數丈,寬不過五六丈,石頭正中央缺損一個圓形的大空洞。

那石頭占據著山頂至高處,周遭除了剛能沒過腳踝的青草外空空蕩蕩再無遮擋。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曾經光芒覆蓋整個神州,能令無數妖魔鬼怪紛紛趨避的第二月,竟然就是這樣一塊發著明亮卻不刺眼白光的普通石頭?

那石頭孤零零一個,靜靜立在山頂之上俯視大地,迄今不知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而在山頂周圍的低處,環繞第二月,肅穆矗立著一十二道丈餘高的金色柱子,將第二月牢牢抱在中央。

明心目光如電,一眼便看見其中一根柱子上綁著一個人。

仙鶴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弧線,落地時卻是一頭紮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接著伏在地面之上一動也不動了。

明心幾乎也是被摔在地面上的,他在地上一個翻滾站起身,正到了金柱近前,靠近了被綁縛住的纖弱身影。

那身影一襲白裙甚是破爛單薄,連日的陰雨澆濕了不知穿了多久的衣衫,如今仍在濕答答地裹在身上。

那一頭烏黑的頭發也被雨水打濕成一縷一縷的,胡亂垂在身前,封印金簪歪歪地插在發間。

蒼白消瘦的臉從頭發中露出來,原本活潑靈動的大眼睛此時盡是倦色。

一條手腕粗細的黑色鎖鏈將她的手臂高高吊起,又一圈一圈將她緊緊纏在金色柱子上,衣袖褪下的胳膊上盡是一條條紅黑色的瘢痕。

山頂的風吹動她濕的頭發濕的衣衫,她卻動也不能動,只勉強歪了頭靠在柱上歇息。

明心的心跳驟然加快了。

是她。

那個擾他清修、亂他心境、使他日夜不得安寧想要再見一面的人。

那個陷於險境之時他默默念了無數次的名字。

蕭鹿鳴……

他苦苦追趕了數月,卻總是失之交臂。

如今她卻在這裏孤零零地受苦。

明心一時覺得胸口疼痛難於呼吸。

這感覺十分陌生,似是身體痛楚卻又比身體受傷更痛幾分,他捂住胸口艱難吸了幾口氣,緩緩往蕭鹿鳴身前走去。

蕭鹿鳴似乎聽到動靜,擡眼看了看明心。

然而只是看了看,似乎看到了,又似乎沒看到,看了一陣她又仰起頭閉上了眼。

過了一陣,她又睜開雙眼,此時明心已經站在了她身前。

她擡眼又定定看了明心一陣,依舊眼神空洞沒有表情。

兩人便默默立在那裏互相凝望著。

明心開口,有些費力地發出聲音:“蕭姑娘……”

蕭鹿鳴眨了眨眼睛,苦笑了一下,再次仰頭閉上了眼,口中喃喃道:“怎麽還會說話了……”

明心默默看著她的臉。

自從上次割發相別,兩人竟已一載未見。

她比分別之時瘦了許多也蒼白許多,一向天然自在又十分驕傲的她,此時滿臉倦怠神色淡漠。

她的手臂被緊緊綁縛著,只能任由雨水打在頭上臉上,水滴順著淩亂的頭發、鼻尖和下巴一滴滴滴下來。

他伸出手指,替她撥開遮在面上的頭發。

蕭鹿鳴似乎楞住了,她突然睜開眼,張嘴一口咬在他伸出的手指上。

明心未躲也未作聲,任由她用力咬著。

蕭鹿鳴咬破他的手指,熟悉的血液味道使得她終於確認了一般松了口道:“小師父……真是你?”

明心點了點頭。

蕭鹿鳴懨懨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抿著發白的嘴唇,半晌方道:“怎麽是你?你不是在弘法寺?你不是說永不再下山?我以為……綁得太久,又在做夢。”

明心聞言心中又是一痛,說不出話來。

他默默上前,伸手抓住縛在她身上的鎖鏈,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氣力凝聚在掌上,發力猛地一扯。

鎖鏈與金色柱子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卻分毫未動。

空中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雷聲,一道紫色閃電裹挾著熊熊火光虛空中驟分為一十二路,沿著一十二根柱子劈了下來!

蕭鹿鳴喝道:“是雷火,快走!”

明心看著已經臨頭的雷火,不假思索展臂將蕭鹿鳴護在身下。

雷火一瞬間便擊中二人,接著卻又化作一條條紅紫相間的電蛇不斷在二人身上游走,反覆灼著他們的皮膚、筋骨、經脈,所過之處自內至外皆是幾欲將人撕裂的劇烈灼痛!

仙鶴的悲鳴聲亦在不遠處響起!

明心只覺四肢百骸痛到無可言說,腦中一片轟鳴,眼前事物都模糊了,身上漸漸開始浮起與鹿鳴身上一般的傷痕,雙臂卻不由自主將她攬得更緊了。

兩人俱是痛到顫栗,卻又都閉了眼咬牙忍受,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濕透了二人衣袍。

不知過了多久,雷火終於漸漸開始熄滅。

身體的痛楚漸漸減輕,明心松開了手大口喘息著,睜眼便見蕭鹿鳴正眨著帶淚的眼睛仰望自己。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膛,低聲道:“你不是……再也不見我了?”

明心心中酸楚更甚,勉強開口說了個“我”字,忽覺一把冰涼的劍橫上頸間,便閉了口將話咽了進去。

身後之人沈聲問道:“你是何人?!如何來到此處?!”

明心直起身子微微回頭去看,正對上一雙銳利且警惕的眼睛。

來人正是月華上一門的莫子言,與蕭鹿鳴訂下婚約之人。

明心掃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莫子言卻從明心身後轉過來,盯著他看了半晌道:“原來是弘法寺的和尚,你在這裏做什麽?”

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緊跟著立在莫子言一左一右,正是上一門的俞掌門與中三門的莫掌門。

俞掌門打量了明心,疑惑道:“你是弘法寺的人?我派與弘法寺雖有交情,卻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難不成你們掌門……”

明心道:“我已被逐出師門,與弘法寺並無關系。”

俞掌門半信半疑掃他一眼,哼一聲道:“此處是我派禁地,不管是誰,來得,可是走不得!”

莫子言聽聞明心被逐出師門,不由嗤笑一聲,劍身往明心頸中更迫近了幾分。

莫掌門眼中精光微閃,口中輕念咒語,手指微微撚動間,一條又細又長的銀絲伴著細雨飄灑下來,輕輕柔柔裹纏上了明心身體,待明心發覺之時已全然被纏繞住。

他輕輕一掙,便知這銀絲極其堅韌難破。

此時他倒並未急於掙開:鹿鳴被困於此,又有雷火懸於頂,若不能找到辦法解救她,那麽自己掙脫又有何用?

莫子言順勢收了劍,推了明心一把,自己挨到蕭鹿鳴面前去。

他動作輕柔,以衣袖仔細替鹿鳴拭去面上水珠。

莫掌門清了清嗓子,示意莫子言。

莫子言嘆口氣,輕輕替蕭鹿鳴理著頭發,低聲道:“你不說話,是生我的氣了麽?這些時日,父親都不許我出門。我信你是清白的,你且忍一時,掌門他們定會明白……”

他聲音低沈柔和,神態親昵,令人一眼看去便能明了他與蕭鹿鳴關系非常。

明心默默垂頭避開了眼。

蕭鹿鳴未置可否,眼光卻始終追隨著明心。

“言兒!”莫掌門略有些惱怒地喝道,“走!”

莫子言還想說些什麽,俞掌門笑道:“走罷!今晚這般熱鬧,必要有個交代的!”

在父親虎視眈眈的目光下,他終究未敢再多說,擡腳挪了過來。

俞掌門揮一揮衣袖,四人便一同消失了蹤影。

淫雨霏霏,蕭鹿鳴微微倚靠金色柱子,冷笑一聲,閉上了眼睛。

深夜。

中三門。

餘思殿。

寬闊的大殿正中央並排立著三個綁得結結實實的人。

蕭奇、明心、白衣人,三人一般地動彈不得且默不作聲。

上一門俞掌門,中三門廖掌門、莫掌門、鐘掌門,下三門蕭掌門、時掌門、姜掌門,一共七人分坐兩側,袁思道坐在上首。

除蕭衍是獨自一人外,其餘掌門身後都立著一兩個最得意的弟子。

在場無一人說話,只看著袁思道手中兩塊冰晶。

袁思道把玩一會兒,拿了其中一塊細看,其中密密麻麻布滿的紅色點點,全是一種有腳有翅的微小飛蟲。

他端看一會兒笑道:“就是這東西,引燃了我山莊上熊熊大火,且經久不滅?”

白衣人微微翻了個白眼,不作聲。

袁思道又拿出另一塊冰晶,只見其中是一只只略大些的灰褐色螞蟻,其形肚腹膨大,看去十分強壯,不由又道:“這小玩意倒也有趣,竟能無形間重傷我十數名弟子。”

中三門鐘掌門接口道:“聽徒兒們說起,他們一瞬間遇襲,其疼痛猶如刀刺雷擊,確實不可小覷。”

袁思道點點頭道:“怨不得敢從我手下搶人,倒是真有些東西。只靠這些,便敢闖我月華山?還是有些別的什麽?”

白衣人眼觀鼻鼻觀心,只作聽不見。

袁思道捏著兩塊冰晶沈思不語。

上一門俞掌門走上前來,問道:“你們早有準備,特意等掌門出山才來盜竊,想來是有內應了?

“且你們二人本已得手而去,那夏語冰何故去而覆返?想必是未曾尋到想要的東西?”

他語氣陡然嚴厲起來,“說,你究竟是什麽人?你們趁掌門出山擅闖,究竟想尋些什麽?是受何人指使?內應是誰?偷竊的東西,如今都去了哪裏?!”

白衣人昂首道:“是我技不如人,被你們所俘,要殺要剮隨便,何必啰啰嗦嗦問這許多!”

俞掌門冷冷道:“真當我們月華山是好相與的?”

他清了清嗓子,向著中三門的廖掌門點了點頭。

廖掌門起身緩步走到大殿中央,手中法杖重重往地面一擊,法杖上垂墜的眾多金鎖鏈條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接著便緩緩旋轉起來。

廖掌門一松手,法杖便緩緩飛到了大殿房頂,不斷旋轉著發出鈴鐺聲。

白衣人身體緩緩升了起來,直飛到大殿正中,籠在法杖的金光之下。

四朵青銅蓮花出現在白衣人身周,淡淡反射光芒。

袁思道將手中的水晶琉璃丟到一旁,笑道:“輕巧些,這軀殼還有大用。”

廖掌門道了聲“是”,隨即招手收起了青銅蓮花,一道圓圓的銅環浮上了白衣人頭頂。

銅環緩緩下墜,“當”的一聲正卡在白衣人頭頂。

廖掌門沈聲問道:“你受何人指使?”

白衣人道:“我生性愛財,不過是個偷竊,哪裏有人指使?”

銅環咯咯吱吱收緊了一圈。

白衣人身軀抖了幾抖,卻因著被捆縛的結實,全然動彈不得。

廖掌門又問:“偷盜所得,藏匿何處?”

白衣人聲音已發顫:“不知!”

銅環咯咯吱吱又收緊了一圈。

白衣人已克制不住發出呻吟聲,卻死死咬住牙關。

廖掌門再問:“內應何人?”

白衣人索性不答。

銅環顫動著又收緊一圈。

白衣人面色紫紅汗如雨下,臉上青筋暴起,怒道:“是我!皆是我!不必再問!”

廖掌門一笑,道:“倒是條漢子!你且再多抗一抗我看。”

他捏了個訣,只見兩條五尺來長遍布毛刺的細長金絲閃著粼粼的光對準了白衣人腳下。

他以手輕指,金絲便緩緩從白衣人腳後跟緩緩進入,越紮越深。

白衣人的慘叫聲響徹大殿。

隨著“嘣”的一聲,捆縛住他的繩索也被掙斷。

他張開手腳,痛苦大叫,卻掙脫不得。

一道道七彩流光自他七竅而出,籠在他身周,漸漸匯聚成一只雄鹿的模樣,嘶叫著做痛苦掙紮狀。

大殿門窗中擠進了許多不斷生長的藤蔓,糾纏交錯著紛紛想要靠近。

俞掌門捏訣一揮,殿外無數藤蔓一瞬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更多的藤蔓紛紛向著大殿蓬勃生長而來!

廖掌門語氣甚是歡欣:“原來是花鹿成精!它竟能不被第二月所傷,定是有些緣故!”

餘下五位掌門也紛紛站起身來,望著月華山千百年來不曾有過的奇景,第一次有精怪出現在月華山!

袁思道此時方在上首淡淡道:“廖掌門,夠了,他怕是打定主意不肯交代,撤下罷。”

廖掌門有些意猶未盡,但仍恭敬一禮道:“是。”

言畢一揮袖,銅圈金絲瞬間消失,法杖消散了光芒,穩穩地重新回到廖掌門手中。

七彩雄鹿也消失了,白衣人重重摔在地面上,大口喘著氣,動彈不得。

七位掌門各自回到座椅上。

袁思道不疾不徐道:“主使之人,你便不說,我也早猜到□□。此時,只怕他已經到了山下求見了。至於內應,想來便是蕭衍的小徒兒,蕭鹿鳴了。”

他掃了蕭衍一眼。

蕭衍緩緩走出,行了一禮道:“是屬下教導不嚴,任憑掌門處罰。”

蕭奇在後叫道:“師父,師妹她年幼無知,定是被歹人哄騙,師父,你怎可輕易便替師妹認下罪名?!”

蕭衍面色一寒道:“你閉嘴!”

袁思道微微一笑道:“幾乎忘了,你這個大徒兒也擅闖禁地,意圖不軌。還有,這個——小和尚……”

蕭奇叫道:“是我將明心叫來,是我逼迫他助我,但有罪責,我一人承擔便是!只是,我定要說,鹿鳴她天性純良,絕不會做背叛師門之事,你們錯怪了她!”

蕭衍回身一個耳光拍在蕭奇面上,怒道:“惹是生非,閉嘴!”

袁思道看著蕭奇笑道:“你這性子,與你師父十分不像,倒與你師祖像著幾分了,”偏過頭來又望著蕭衍道,“你師父離去多久了?說來,盜竊自家珍寶這倒是一脈相承,嗯,你師父當初是為著什麽被逐出月華派的?”

說著又是面色一寒,“我那時念著你年幼乖巧,才留了幾只鶴兒給你,沒有殺盡,不想如今竟留下這般禍患。”

此時剛得喘息的白衣人嘶啞著聲音插話道:“鶴哨是我騙來的,與其他人並無勾連,我自己的事,牽扯別人做什麽?”

袁思道聞言哼了一聲。

蕭衍道:“掌門,我師父之事已過多年,即便他有罪責,看在這許多年來我與徒兒們安分守己的份上,也不必再提了罷。至於鹿鳴之事,即便她大錯特錯,是否也當給她機會分辯幾句?”

袁思道笑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且近日我還發現一件有趣之事,正要給大家看一看,不過,這始終是我們門內之事,且在這裏等一等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