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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獨自一人，曉行夜宿，行了兩日。
這日，正是晌午，明心尋了個樹蔭坐下休息。
他默默坐了一會兒，淡淡道：“不要再跟了，過來休息下罷。”
只見不遠處一棵樹後，明靜遲疑著探出腦袋來，猶猶豫豫打量了一會兒明心，見明心沒有責怪的意思，這才緩緩走了過來，犯了錯一般垂著腦袋站在那裏道：“大師兄幾時發現我的？”
明心道：“初時我便發現了。你便是想要送我，此時也早已夠了，快回去罷。”
明靜卻不說話也不走，只站在那裏看著腳尖。
明心道：“有事麽？”
明靜半晌不答。
明心道：“回去罷。”
明靜突然落下淚來，撲在明心身上扯著他的衣服大哭道：“大師兄，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你離開師門，你罵我打我罷！”
明心看他哭得傷心，便安慰地拍一拍他的後背，待他稍平靜些才道：“還俗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無關，不必自責。”
明靜抽噎著一直搖頭，許久才鼓足勇氣道：“是我！是我被人指使，將蕭姑娘的事特意來說與你知的。若非我說，師兄此時應當還在蓮花臺，怎會這麽快就下山來？師兄，我……我是師門叛徒！”
明心嘆口氣，摸了摸明靜的頭道：“首先，你當知曉，若我還俗，那便是註定會有的結果，你不過使我更明白自己的心思罷了，無需內疚自責。其次，你須得好好講一講，為何會被人指使？”
明靜聽到此處又撲在明心身上大哭起來，邊哭邊道：“師兄，我不是故意！我不知和誰商議！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心由他哭了個夠。
直到明靜在明心身上抹凈了眼淚鼻涕，止住了哭泣，這才從懷中小心取出一條小小的軟綿綿的銀色小蛇來，捧在手心道：“是小銀蛇。她一路跟隨著我們去月華山，總也不肯離開。快到月華山時，我趕她走，她同我吵了一架，我以為她已經走了……”
明靜將當日之事一一說與明心。
原來，小銀蛇竟是與他們同行了一路，且時常為他們尋來新鮮的果子和甘甜的泉水，是以性德與鹿鳴倒也都能容忍她。
她雖有些調皮，卻十分聽明靜的話，每次想要撲小鳥抓野兔，明靜一旦喝止，她都會乖乖放棄，且毫不氣惱。
只是月華山本就是妖怪們的禁地，小銀蛇本是絕不能靠近的，她卻總拖拖拉拉不肯離開，由此兩人才吵了架，她一氣之下自己走了。
明靜本以為她生氣離開了，便未放在心上。
不想送蕭鹿鳴歸來的路上，遇到了留月城的夏語冰姑娘，她借故支開了性德，獨獨帶了明靜說去看一件稀罕物，這稀罕物便是重傷的小銀蛇。
原來，小銀蛇當日並未遠去，反而因為與明靜吵架賭氣定要跟著明靜他們去月華山一看，其後果可想而知，她被第二月光芒所傷，幾乎送命。
所幸夏語冰正好路過，救下她遠離了月華山，這才保得一息。
只是這微弱的一息，隨時都要消逝。
明靜說著又哽咽了：“大師兄，小銀蛇她對我真的極好，此次她又是因為我才受此重傷，我當真不知如何是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夏語冰當即說她知道一個法子可以救活小銀蛇，並且拿出一顆藥丸說可以暫保小銀蛇性命，果然，拿藥丸餵了小銀蛇後，她狀態穩定了許多。
明靜接著求問救治小銀蛇的法子，夏語冰卻說要明靜先替她做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將蕭鹿鳴的消息告訴給明心。
雖有些出乎意料，但明靜以為，不過是傳個口信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卻不想，明心聽聞消息之後竟直接還俗下山了。
明靜自覺闖了大禍，垂著頭內疚至極：“大師兄，夏姑娘叫我不要告訴別人，說是倘給別人知曉，說不準便要生變故，是以我一直誰都沒敢說……不想竟害了師兄……”
明靜說及此處，聲音又有些哽咽。
明心嘆了口氣，明靜是他看著長大的，讓他這些日子守著這樣的秘密，想來定是十分煎熬。
明靜擡頭紅著眼望著明心：“我不知和誰說的好……我害怕小銀蛇死，也不想害了師兄……”
明心沈默許久，問道：“蕭姑娘之事，是真是假？”
明靜忙道：“是真！我不曾撒謊！
“那日我們送蕭姑娘到留月城，她還在城內流連玩耍了兩日，有些不肯上山，是師叔等不下去，幾次三番催促，她才領我們上了月華山。
“在月華山上，我們先拜見了她師父，她拿出一把寶劍來，同她師父走到後堂裏去，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就大吵了一架，幸虧蕭奇聽見了聲音，一拐一瘸地走去勸阻，不然我瞧著她師父氣得幾乎要動手了。
“再後來，她師父領著我們去會客大廳拜見袁掌門。袁掌門看著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同我們寒暄了些客氣話，留我們休息幾日，便叫俞掌門帶我們去客房。
“師叔的意思是第二日便告辭離開，我想著蕭姑娘一路待我很好，便在外等了一會兒，想等她出來當面同她告別。不想卻聽見會客廳內也發生了爭執，袁掌門發了好大的火，叫人去綁了蕭姑娘。
“蕭姑娘被捆得結結實實，出來看見我還對我笑，說山上夥食好，叫我好好吃飯長身體，後來就被押走了。
“我同師叔都有些不放心，便多住了一日，不想就聽說袁掌門為下三門蕭掌門弟子議親的消息，說是已為蕭奇看好了上一門的華止姑娘，而蕭姑娘則有上一門的莫子言莫公子去向蕭掌門提親了。
“他們都說，袁掌門親自議親是極大榮耀，想來蕭姑娘總是無礙了，我們便放下心來，告辭下山了。
“師兄，那莫子言你可認得？還有那華止姑娘，我看聽說之人莫不十分羨慕，想來總是十分好了。”
明心默默回想了一回，莫子言，似乎在扶幼村有過一面之緣，人看去倒是還好。
華止姑娘，聽來甚是耳熟，似是當時等續命草救命之人。如此看來，解藥是起效了。
明心問道：“如今，你怎樣打算？”
明靜頓了頓，眼神漸漸堅毅起來，他小心將小銀蛇貼身放進懷中，決然道：“事已至此，我當承擔後果。如今我同師兄一起去月華山，不論是何陰謀，我都會拼死守護師兄。若能問夏姑娘尋了法子，我也會豁出性命救小銀蛇。若這一切結束後，我還有命在，就回去寺內，甘受一切責罰。”
明心道：“你不怕戒律殿的戒尺？”
明靜看著明心，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師兄受得，我也受得！”
明心失笑，點點頭起身道：“既如此，走罷！”
明心與明靜兩人，萬事不問，只管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如此也有月餘方才到了留月城左近。
這一日，眼見日漸西斜，第二月的光芒隱隱從天際閃現，兩人正行間，聽得高空中有一聲長長的鳥鳴，兩人擡眼望去，只看見雲間露出一個小小黑點。
低下頭來，只見遠處一棵大樹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待走得近了，那人影躍下樹來，沖著兩人撫掌大笑道：“明心，我便知你定然會來！”
明心走至跟前，淡淡道：“我便知是你。”
明靜睜大了眼睛驚奇道：“丁牧，你怎麽還敢前來？月華派不是正四下尋你？！”
明心道：“夏語冰是你師姐，你叫她哄騙明靜，特來告知我蕭姑娘的消息，究竟有何目的？”
丁牧笑道：“怎麽能算哄騙？雖然師姐是受我指使，但有關蕭鹿鳴一切皆是事實，那條小蛇也確實性命垂危，若非我施以援手，只怕早化飛灰了。”
明心道：“明靜已按你所說傳話於我，若你果真有法子救那小銀蛇性命，便如實告訴他罷。”
丁牧點點頭道：“小和尚很守承諾，我自然也不會失信，救那小銀蛇自然是有法子的，只是……此事須得蕭鹿鳴出手。明靜小師父，你上山去求一求她，想來她總會幫你這個忙的罷？”
明靜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只看著明心，他此時只聽明心一個人的。
明心沈默半晌，終於開口有些艱難地問道：“蕭姑娘……她如今怎樣了？”
丁牧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還能怎樣？自然好得很。她已同月華派上一門的莫子言定親，我還曾在留月城見過他二人一同閑逛玩耍。那莫公子——嘖嘖——生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與蕭鹿鳴倒是非常般配了。
他二人相攜在留月城玩了兩日，吃的玩的林林總總買了好大一堆，晚間還一同乘船夜游，夜裏便宿在雲夢閣，第二日才回月華山去，想來當是十分盡興。
我還聽聞那莫子言是月華派中三門莫掌門之子，亦是上一門俞掌門的愛徒，又深得袁掌門的喜愛，蕭鹿鳴若能嫁他倒也不錯。明心師父，你說可是？”
明心半晌沒有作聲。
丁牧偏偏追著又問：“如此門當戶對一對璧人，明心師父也覺得好罷？”
明心轉過身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丁牧笑道：“我說也是。我看他二人十分相合，頗有些婦唱夫隨的意思，想來應是兩情相悅，倒是我們白白替她擔心了。哈哈，明心師父，你可放寬心回去你們弘法寺，繼續安心修行。”
明靜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明心，開口道：“我師兄已經還俗，不是出家人了。當日聽聞消息後，我師兄已向師父自請還俗下山了。”
丁牧倒吃了一驚：“當真？！你竟然……我猜到你會來，卻未想到你竟然連和尚也不做了！阿彌陀佛，佛祖面前，我的罪過可就真大了……”
明心冷冷看他一眼：“不必拐彎抹角，你此番輾轉叫我前來，必有目的。”
丁牧仍在喃喃：“你竟真的還俗了！倒是坦率得超出我的預料。罷了罷了，不逗你了。我此前是在留月城見過他們二人，他們自然是未認出我的。蕭鹿鳴雖然向來在月華山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不過我看她此次面色倒是真有些不好，雖說那莫子言十分呵護，但我見她總有些悶悶不樂。明心，你此番來，定要好好勸阻她，莫要隨便嫁了。”
明心問道：“你所求為何？”
丁牧嘻嘻笑道：“我費心思將消息傳遞給你，自然也是不想蕭鹿鳴嫁給那莫子言。如今他們萬事俱備，我只能把你請來勸阻蕭鹿鳴了。”
“你有把握我定然會來？”
“明心，當局者迷。我們幾人相處許久，你早已心神動搖，只是自己未察覺罷了。退一步講，即便你退縮不肯來面對，我也會想別的法子，不過費力些罷了。不過還好，你果然還是來了。”
“若那莫子言果然如你所講，待蕭姑娘十分好，而蕭姑娘也願意，我……不會阻攔的。”
丁牧失笑道：“怎麽？你是要心甘情願眼睜睜看著他們成一對佳偶麽？還是說，你要在留月城住下，看著他們一世，只待那莫子言待蕭鹿鳴不好了，你才肯出聲？”
明心不作聲。
丁牧驚訝道：“你莫不是當真如此打算？我的傻明心，你不覺得這婚事並非尋常麽？
且不說莫子言，單說那位華止姑娘，她在月華山上可是傾慕者甚眾。還記得那位韓遠山世兄，為了救中毒的華止，那可是玩了命一般要捉正氣寶回月華山，若說他對華止無意，誰信？再說蕭奇，雖說法力甚強，但在月華山這一代弟子中，也並非佼佼者，他有何過人之處能輕松娶到華止？
再來說莫子言，以他的身世，何必求娶病懨懨的蕭鹿鳴？且又偏偏選在此時，示好意味太過明顯了罷？
袁思道明顯在拉攏蕭衍師徒三人，至於目的，只怕多半與蕭鹿鳴有關。”
明心思量一會兒道：“若她願意呢？”
丁牧又嘆一口氣：“蕭鹿鳴並非常人，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她生性自由自在，並不喜歡在月華山受拘束。即便莫子言當真心悅於她，待她當真好，但讓她那樣性子與體質之人在月華山裝一輩子病弱女子，只怕比殺了她還難受。況且，她的心思，明眼人猜不出麽？”
明心道：“你卻為何要阻礙這門婚事？”
丁牧眨眨眼道：“有些事我不便說，但蕭鹿鳴於天降之物十分重要，她若嫁了上一門弟子，只怕便會乖乖成為袁思道的棋子，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這話倒也有幾分坦誠。
明心擡頭看了看夜色中光華奪目可與月亮爭輝的第二月，心中有些紛亂。
丁牧自懷中取出一粒小小藥丸，遞給明靜道：“你依言回來，很守承諾。這一顆藥丸拿去給那小蛇服下，可再保數月無虞。只是，”他嚴肅了臉，看了明心一眼，“只是若要小蛇痊愈，還需蕭鹿鳴。”
明靜沒有去接，擡眼看著明心。
明心伸手接過藥丸，正要遞給明靜，卻聞到一股淡淡香氣。
他將藥丸放在鼻尖嗅了嗅，問道：“你哪裏來的蕭姑娘的東西？”
那藥丸所散發的淡淡氣味，雖有藥物的味道混合，但明心仍分辨出那一絲蕭鹿鳴身上所獨有的氣息。
丁牧尷尬地笑著打了個哈哈道：“巧合，純屬巧合。”
明心沒再說什麽，將藥丸遞給了明靜。
明靜接過來，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小銀蛇，捏住了蛇口，將那藥丸餵她服下，接著仍小心將她貼身放入懷中。
丁牧道：“今日已晚，城門已關，明日我先送你們入城，再設法上月華山……”
他話尚未說完，只聽長空中又傳來數聲清幽的長鳴。
聽見這聲音，丁牧明顯縮了縮脖子。
兩輪月亮照耀下，一個白色身影向著三人奔馳而來。
丁牧挪動腳步，竟往明心身後躲了躲。
那人奔到近前，只見月光下一張略含薄怒的臉，正是夏語冰。
夏語冰看清了明心與明靜二人，頓了頓腳，似是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這麽快便回來了？”
接著她又大聲道：“丁牧，你這兩日跑哪裏去了？我怎麽尋不到你？！”
丁牧在明心身後探出個腦袋來，賠笑道：“這不是被月華派追得急麽？我就躲了兩日。師姐尋我，可是有事？”
夏語冰站定，看了看三人，抱了胳膊冷笑道：“這是你自己藏起來的，可不是我不告訴你。蕭鹿鳴她們昨日已出城去了，你們晚了一步，不必入城了。”
丁牧吃了一驚，上前兩步道：“師姐不要哄我！”
夏語冰不屑道：“我哄你做什麽？！”
丁牧問道：“幾時出的城？都有何人？”
夏語冰道：“昨日日暮時分，袁思道親自帶了蕭鹿鳴與莫子言出城，雖然三人喬裝改扮了，但是確定就是她們。”
丁牧有些焦躁地原地踱了幾步，自語道：“原本不是說待她們成親後才會去取其它的麽？怎麽變了？難不成出了什麽變故？”
夏語冰翻了個白眼，又看了明心一眼，接口道：“袁思道特意悄悄帶著那小兩口出門，怕不是要給他們相處時機呢？”
丁牧問道：“他們往何方而去？”
夏語冰道：“今日得信，他們已到東北方樂思城。”
丁牧苦笑一聲：“腳程夠快的！”
他擡頭盯著明心嚴肅道：“你若要見蕭鹿鳴，可要趕快了！那袁思道可不是什麽好相與之人，此番兇險，我並非同你玩笑！
他們此番是奔東北石林而去，目的定然是那石林中百年前的天降之物——鎮邪木。他們腳程很快，你須當緊！
我可告訴你，那漫漫大石林中，有一座格外巨大滾燙的石山，石山山脈之下是靠近便會使人灰飛煙滅的火流，相傳火流中有一條巨大的火邪妖，而鎮邪木便生在那石山之上，鎮壓著火邪妖。
聽聞那火邪妖統禦石林一切生靈，使得外人無法踏足，是個格外強悍的東西。上次東北方向一眾人等幾乎全軍覆沒，俱是拜它所賜，所以這次袁思道才親自出馬。
且不說那火邪妖與鎮邪木有多兇險，單說袁思道法力之強，早已超出我等想象，若是被袁思道發現蕭鹿鳴身上任何其他可疑之處，屆時蕭鹿鳴處境危險將不亞於火邪妖！
你須在他們找到鎮邪木前追上他們，設法帶走蕭鹿鳴；即便無法帶走她，也要設法阻攔，萬不可使蕭鹿鳴在袁思道面前拿取鎮邪木！
無論對上火邪妖還是袁思道，都要萬分小心，寧可智取，不要用強，切記切記！”
明心點點頭道：“原來有關天降之物你一早便知曉。”
丁牧尷尬笑道：“嗯……只是聽說，聽說與親見，總還是有些不同。”
明心道：“你此次，可是真話？”
丁牧急道：“我千裏迢迢引你前來此處，可有必要騙你離開？倘若再耽誤幾日，只怕再追不上他們了。”
夏語冰嗤笑一聲道：“你們信不過我們說的話，倒也正常。現下正有一個法子可知我們說的是真是假——由此往東而去，約莫三四裏路罷，正有別個小兩口打架——其中一個就是那蕭鹿鳴的師兄，你們去問一問不就知曉了？”
說著她又用力一把擰了丁牧的臉道：“少啰嗦許多，走，同我回去！老實說，你這兩日躲到哪裏去了？！”
丁牧臉被擰得變了形，齜牙咧嘴道：“師姐，輕點……輕點……我都說，都說還不成麽！”
他一面跟著夏語冰走一面不忘喊道：“明心明靜，我在留月城等你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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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獨自一人，曉行夜宿，行了兩日。
這日，正是晌午，明心尋了個樹蔭坐下休息。
他默默坐了一會兒，淡淡道：“不要再跟了，過來休息下罷。”
只見不遠處一棵樹後，明靜遲疑著探出腦袋來，猶猶豫豫打量了一會兒明心，見明心沒有責怪的意思，這才緩緩走了過來，犯了錯一般垂著腦袋站在那裏道：“大師兄幾時發現我的？”
明心道：“初時我便發現了。你便是想要送我，此時也早已夠了，快回去罷。”
明靜卻不說話也不走，只站在那裏看著腳尖。
明心道：“有事麽？”
明靜半晌不答。
明心道：“回去罷。”
明靜突然落下淚來，撲在明心身上扯著他的衣服大哭道：“大師兄，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你離開師門，你罵我打我罷！”
明心看他哭得傷心，便安慰地拍一拍他的後背，待他稍平靜些才道：“還俗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無關，不必自責。”
明靜抽噎著一直搖頭，許久才鼓足勇氣道：“是我！是我被人指使，將蕭姑娘的事特意來說與你知的。若非我說，師兄此時應當還在蓮花臺，怎會這麽快就下山來？師兄，我……我是師門叛徒！”
明心嘆口氣，摸了摸明靜的頭道：“首先，你當知曉，若我還俗，那便是註定會有的結果，你不過使我更明白自己的心思罷了，無需內疚自責。其次，你須得好好講一講，為何會被人指使？”
明靜聽到此處又撲在明心身上大哭起來，邊哭邊道：“師兄，我不是故意！我不知和誰商議！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心由他哭了個夠。
直到明靜在明心身上抹凈了眼淚鼻涕，止住了哭泣，這才從懷中小心取出一條小小的軟綿綿的銀色小蛇來，捧在手心道：“是小銀蛇。她一路跟隨著我們去月華山，總也不肯離開。快到月華山時，我趕她走，她同我吵了一架，我以為她已經走了……”
明靜將當日之事一一說與明心。
原來，小銀蛇竟是與他們同行了一路，且時常為他們尋來新鮮的果子和甘甜的泉水，是以性德與鹿鳴倒也都能容忍她。
她雖有些調皮，卻十分聽明靜的話，每次想要撲小鳥抓野兔，明靜一旦喝止，她都會乖乖放棄，且毫不氣惱。
只是月華山本就是妖怪們的禁地，小銀蛇本是絕不能靠近的，她卻總拖拖拉拉不肯離開，由此兩人才吵了架，她一氣之下自己走了。
明靜本以為她生氣離開了，便未放在心上。
不想送蕭鹿鳴歸來的路上，遇到了留月城的夏語冰姑娘，她借故支開了性德，獨獨帶了明靜說去看一件稀罕物，這稀罕物便是重傷的小銀蛇。
原來，小銀蛇當日並未遠去，反而因為與明靜吵架賭氣定要跟著明靜他們去月華山一看，其後果可想而知，她被第二月光芒所傷，幾乎送命。
所幸夏語冰正好路過，救下她遠離了月華山，這才保得一息。
只是這微弱的一息，隨時都要消逝。
明靜說著又哽咽了：“大師兄，小銀蛇她對我真的極好，此次她又是因為我才受此重傷，我當真不知如何是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夏語冰當即說她知道一個法子可以救活小銀蛇，並且拿出一顆藥丸說可以暫保小銀蛇性命，果然，拿藥丸餵了小銀蛇後，她狀態穩定了許多。
明靜接著求問救治小銀蛇的法子，夏語冰卻說要明靜先替她做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將蕭鹿鳴的消息告訴給明心。
雖有些出乎意料，但明靜以為，不過是傳個口信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卻不想，明心聽聞消息之後竟直接還俗下山了。
明靜自覺闖了大禍，垂著頭內疚至極：“大師兄，夏姑娘叫我不要告訴別人，說是倘給別人知曉，說不準便要生變故，是以我一直誰都沒敢說……不想竟害了師兄……”
明靜說及此處，聲音又有些哽咽。
明心嘆了口氣，明靜是他看著長大的，讓他這些日子守著這樣的秘密，想來定是十分煎熬。
明靜擡頭紅著眼望著明心：“我不知和誰說的好……我害怕小銀蛇死，也不想害了師兄……”
明心沈默許久，問道：“蕭姑娘之事，是真是假？”
明靜忙道：“是真！我不曾撒謊！
“那日我們送蕭姑娘到留月城，她還在城內流連玩耍了兩日，有些不肯上山，是師叔等不下去，幾次三番催促，她才領我們上了月華山。
“在月華山上，我們先拜見了她師父，她拿出一把寶劍來，同她師父走到後堂裏去，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就大吵了一架，幸虧蕭奇聽見了聲音，一拐一瘸地走去勸阻，不然我瞧著她師父氣得幾乎要動手了。
“再後來，她師父領著我們去會客大廳拜見袁掌門。袁掌門看著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同我們寒暄了些客氣話，留我們休息幾日，便叫俞掌門帶我們去客房。
“師叔的意思是第二日便告辭離開，我想著蕭姑娘一路待我很好，便在外等了一會兒，想等她出來當面同她告別。不想卻聽見會客廳內也發生了爭執，袁掌門發了好大的火，叫人去綁了蕭姑娘。
“蕭姑娘被捆得結結實實，出來看見我還對我笑，說山上夥食好，叫我好好吃飯長身體，後來就被押走了。
“我同師叔都有些不放心，便多住了一日，不想就聽說袁掌門為下三門蕭掌門弟子議親的消息，說是已為蕭奇看好了上一門的華止姑娘，而蕭姑娘則有上一門的莫子言莫公子去向蕭掌門提親了。
“他們都說，袁掌門親自議親是極大榮耀，想來蕭姑娘總是無礙了，我們便放下心來，告辭下山了。
“師兄，那莫子言你可認得？還有那華止姑娘，我看聽說之人莫不十分羨慕，想來總是十分好了。”
明心默默回想了一回，莫子言，似乎在扶幼村有過一面之緣，人看去倒是還好。
華止姑娘，聽來甚是耳熟，似是當時等續命草救命之人。如此看來，解藥是起效了。
明心問道：“如今，你怎樣打算？”
明靜頓了頓，眼神漸漸堅毅起來，他小心將小銀蛇貼身放進懷中，決然道：“事已至此，我當承擔後果。如今我同師兄一起去月華山，不論是何陰謀，我都會拼死守護師兄。若能問夏姑娘尋了法子，我也會豁出性命救小銀蛇。若這一切結束後，我還有命在，就回去寺內，甘受一切責罰。”
明心道：“你不怕戒律殿的戒尺？”
明靜看著明心，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師兄受得，我也受得！”
明心失笑，點點頭起身道：“既如此，走罷！”
明心與明靜兩人，萬事不問，只管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如此也有月餘方才到了留月城左近。
這一日，眼見日漸西斜，第二月的光芒隱隱從天際閃現，兩人正行間，聽得高空中有一聲長長的鳥鳴，兩人擡眼望去，只看見雲間露出一個小小黑點。
低下頭來，只見遠處一棵大樹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待走得近了，那人影躍下樹來，沖著兩人撫掌大笑道：“明心，我便知你定然會來！”
明心走至跟前，淡淡道：“我便知是你。”
明靜睜大了眼睛驚奇道：“丁牧，你怎麽還敢前來？月華派不是正四下尋你？！”
明心道：“夏語冰是你師姐，你叫她哄騙明靜，特來告知我蕭姑娘的消息，究竟有何目的？”
丁牧笑道：“怎麽能算哄騙？雖然師姐是受我指使，但有關蕭鹿鳴一切皆是事實，那條小蛇也確實性命垂危，若非我施以援手，只怕早化飛灰了。”
明心道：“明靜已按你所說傳話於我，若你果真有法子救那小銀蛇性命，便如實告訴他罷。”
丁牧點點頭道：“小和尚很守承諾，我自然也不會失信，救那小銀蛇自然是有法子的，只是……此事須得蕭鹿鳴出手。明靜小師父，你上山去求一求她，想來她總會幫你這個忙的罷？”
明靜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只看著明心，他此時只聽明心一個人的。
明心沈默半晌，終於開口有些艱難地問道：“蕭姑娘……她如今怎樣了？”
丁牧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還能怎樣？自然好得很。她已同月華派上一門的莫子言定親，我還曾在留月城見過他二人一同閑逛玩耍。那莫公子——嘖嘖——生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與蕭鹿鳴倒是非常般配了。
他二人相攜在留月城玩了兩日，吃的玩的林林總總買了好大一堆，晚間還一同乘船夜游，夜裏便宿在雲夢閣，第二日才回月華山去，想來當是十分盡興。
我還聽聞那莫子言是月華派中三門莫掌門之子，亦是上一門俞掌門的愛徒，又深得袁掌門的喜愛，蕭鹿鳴若能嫁他倒也不錯。明心師父，你說可是？”
明心半晌沒有作聲。
丁牧偏偏追著又問：“如此門當戶對一對璧人，明心師父也覺得好罷？”
明心轉過身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丁牧笑道：“我說也是。我看他二人十分相合，頗有些婦唱夫隨的意思，想來應是兩情相悅，倒是我們白白替她擔心了。哈哈，明心師父，你可放寬心回去你們弘法寺，繼續安心修行。”
明靜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明心，開口道：“我師兄已經還俗，不是出家人了。當日聽聞消息後，我師兄已向師父自請還俗下山了。”
丁牧倒吃了一驚：“當真？！你竟然……我猜到你會來，卻未想到你竟然連和尚也不做了！阿彌陀佛，佛祖面前，我的罪過可就真大了……”
明心冷冷看他一眼：“不必拐彎抹角，你此番輾轉叫我前來，必有目的。”
丁牧仍在喃喃：“你竟真的還俗了！倒是坦率得超出我的預料。罷了罷了，不逗你了。我此前是在留月城見過他們二人，他們自然是未認出我的。蕭鹿鳴雖然向來在月華山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不過我看她此次面色倒是真有些不好，雖說那莫子言十分呵護，但我見她總有些悶悶不樂。明心，你此番來，定要好好勸阻她，莫要隨便嫁了。”
明心問道：“你所求為何？”
丁牧嘻嘻笑道：“我費心思將消息傳遞給你，自然也是不想蕭鹿鳴嫁給那莫子言。如今他們萬事俱備，我只能把你請來勸阻蕭鹿鳴了。”
“你有把握我定然會來？”
“明心，當局者迷。我們幾人相處許久，你早已心神動搖，只是自己未察覺罷了。退一步講，即便你退縮不肯來面對，我也會想別的法子，不過費力些罷了。不過還好，你果然還是來了。”
“若那莫子言果然如你所講，待蕭姑娘十分好，而蕭姑娘也願意，我……不會阻攔的。”
丁牧失笑道：“怎麽？你是要心甘情願眼睜睜看著他們成一對佳偶麽？還是說，你要在留月城住下，看著他們一世，只待那莫子言待蕭鹿鳴不好了，你才肯出聲？”
明心不作聲。
丁牧驚訝道：“你莫不是當真如此打算？我的傻明心，你不覺得這婚事並非尋常麽？
且不說莫子言，單說那位華止姑娘，她在月華山上可是傾慕者甚眾。還記得那位韓遠山世兄，為了救中毒的華止，那可是玩了命一般要捉正氣寶回月華山，若說他對華止無意，誰信？再說蕭奇，雖說法力甚強，但在月華山這一代弟子中，也並非佼佼者，他有何過人之處能輕松娶到華止？
再來說莫子言，以他的身世，何必求娶病懨懨的蕭鹿鳴？且又偏偏選在此時，示好意味太過明顯了罷？
袁思道明顯在拉攏蕭衍師徒三人，至於目的，只怕多半與蕭鹿鳴有關。”
明心思量一會兒道：“若她願意呢？”
丁牧又嘆一口氣：“蕭鹿鳴並非常人，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她生性自由自在，並不喜歡在月華山受拘束。即便莫子言當真心悅於她，待她當真好，但讓她那樣性子與體質之人在月華山裝一輩子病弱女子，只怕比殺了她還難受。況且，她的心思，明眼人猜不出麽？”
明心道：“你卻為何要阻礙這門婚事？”
丁牧眨眨眼道：“有些事我不便說，但蕭鹿鳴於天降之物十分重要，她若嫁了上一門弟子，只怕便會乖乖成為袁思道的棋子，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這話倒也有幾分坦誠。
明心擡頭看了看夜色中光華奪目可與月亮爭輝的第二月，心中有些紛亂。
丁牧自懷中取出一粒小小藥丸，遞給明靜道：“你依言回來，很守承諾。這一顆藥丸拿去給那小蛇服下，可再保數月無虞。只是，”他嚴肅了臉，看了明心一眼，“只是若要小蛇痊愈，還需蕭鹿鳴。”
明靜沒有去接，擡眼看著明心。
明心伸手接過藥丸，正要遞給明靜，卻聞到一股淡淡香氣。
他將藥丸放在鼻尖嗅了嗅，問道：“你哪裏來的蕭姑娘的東西？”
那藥丸所散發的淡淡氣味，雖有藥物的味道混合，但明心仍分辨出那一絲蕭鹿鳴身上所獨有的氣息。
丁牧尷尬地笑著打了個哈哈道：“巧合，純屬巧合。”
明心沒再說什麽，將藥丸遞給了明靜。
明靜接過來，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小銀蛇，捏住了蛇口，將那藥丸餵她服下，接著仍小心將她貼身放入懷中。
丁牧道：“今日已晚，城門已關，明日我先送你們入城，再設法上月華山……”
他話尚未說完，只聽長空中又傳來數聲清幽的長鳴。
聽見這聲音，丁牧明顯縮了縮脖子。
兩輪月亮照耀下，一個白色身影向著三人奔馳而來。
丁牧挪動腳步，竟往明心身後躲了躲。
那人奔到近前，只見月光下一張略含薄怒的臉，正是夏語冰。
夏語冰看清了明心與明靜二人，頓了頓腳，似是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這麽快便回來了？”
接著她又大聲道：“丁牧，你這兩日跑哪裏去了？我怎麽尋不到你？！”
丁牧在明心身後探出個腦袋來，賠笑道：“這不是被月華派追得急麽？我就躲了兩日。師姐尋我，可是有事？”
夏語冰站定，看了看三人，抱了胳膊冷笑道：“這是你自己藏起來的，可不是我不告訴你。蕭鹿鳴她們昨日已出城去了，你們晚了一步，不必入城了。”
丁牧吃了一驚，上前兩步道：“師姐不要哄我！”
夏語冰不屑道：“我哄你做什麽？！”
丁牧問道：“幾時出的城？都有何人？”
夏語冰道：“昨日日暮時分，袁思道親自帶了蕭鹿鳴與莫子言出城，雖然三人喬裝改扮了，但是確定就是她們。”
丁牧有些焦躁地原地踱了幾步，自語道：“原本不是說待她們成親後才會去取其它的麽？怎麽變了？難不成出了什麽變故？”
夏語冰翻了個白眼，又看了明心一眼，接口道：“袁思道特意悄悄帶著那小兩口出門，怕不是要給他們相處時機呢？”
丁牧問道：“他們往何方而去？”
夏語冰道：“今日得信，他們已到東北方樂思城。”
丁牧苦笑一聲：“腳程夠快的！”
他擡頭盯著明心嚴肅道：“你若要見蕭鹿鳴，可要趕快了！那袁思道可不是什麽好相與之人，此番兇險，我並非同你玩笑！
他們此番是奔東北石林而去，目的定然是那石林中百年前的天降之物——鎮邪木。他們腳程很快，你須當緊！
我可告訴你，那漫漫大石林中，有一座格外巨大滾燙的石山，石山山脈之下是靠近便會使人灰飛煙滅的火流，相傳火流中有一條巨大的火邪妖，而鎮邪木便生在那石山之上，鎮壓著火邪妖。
聽聞那火邪妖統禦石林一切生靈，使得外人無法踏足，是個格外強悍的東西。上次東北方向一眾人等幾乎全軍覆沒，俱是拜它所賜，所以這次袁思道才親自出馬。
且不說那火邪妖與鎮邪木有多兇險，單說袁思道法力之強，早已超出我等想象，若是被袁思道發現蕭鹿鳴身上任何其他可疑之處，屆時蕭鹿鳴處境危險將不亞於火邪妖！
你須在他們找到鎮邪木前追上他們，設法帶走蕭鹿鳴；即便無法帶走她，也要設法阻攔，萬不可使蕭鹿鳴在袁思道面前拿取鎮邪木！
無論對上火邪妖還是袁思道，都要萬分小心，寧可智取，不要用強，切記切記！”
明心點點頭道：“原來有關天降之物你一早便知曉。”
丁牧尷尬笑道：“嗯……只是聽說，聽說與親見，總還是有些不同。”
明心道：“你此次，可是真話？”
丁牧急道：“我千裏迢迢引你前來此處，可有必要騙你離開？倘若再耽誤幾日，只怕再追不上他們了。”
夏語冰嗤笑一聲道：“你們信不過我們說的話，倒也正常。現下正有一個法子可知我們說的是真是假——由此往東而去，約莫三四裏路罷，正有別個小兩口打架——其中一個就是那蕭鹿鳴的師兄，你們去問一問不就知曉了？”
說著她又用力一把擰了丁牧的臉道：“少啰嗦許多，走，同我回去！老實說，你這兩日躲到哪裏去了？！”
丁牧臉被擰得變了形，齜牙咧嘴道：“師姐，輕點……輕點……我都說，都說還不成麽！”
他一面跟著夏語冰走一面不忘喊道：“明心明靜，我在留月城等你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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