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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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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3)

明心站起身牽了鹿鳴要走,鹿鳴卻拽住他道:“明心,我若說,從方才起,那寒鐵花便一直歡喜呼喊著叫我過去,它說等了我許久,你可信?”

明心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寒鐵花,道:“若是丁牧設下的圈套,又如何?”

鹿鳴垂下眼簾道:“我曾於夢中多次聽到這個聲音,它說等我許久,盼我快去。”

明心默不作聲。

鹿鳴道:“是福是禍,總要看一看罷。”

明心看一眼鹿鳴肚子,嘴上雖然未說話,從方才起握住鹿鳴的手卻從未松開。

兩人方往寒鐵花方向走了兩步,只聽頭頂天空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一大片烏雲籠住山頂,烏雲之中氣息微薄,身處其中幾乎令人窒息。

整個地面開始搖動,地面上經年累月的冰層破碎,露出凍結的土壤來。

只聽如琉璃一般的破碎聲響,結界竟凍成了冰晶一般在空中碎成粉末。

與此同時,整個山頂的地面上齊齊湧出擠擠挨挨手臂粗細的須根,兩人在其上幾乎無法站立。

天空中掀起驚濤駭浪般的巨旋風,四下裏驟然凝出無數細碎的冰粒,在狂風席卷下變得如同無數細小的利刃切割著空氣中存在的一切。

明心一手仍牽著鹿鳴,用另一手僅剩的一只袍袖護住鹿鳴頭面,很快冰粒將他早已接近破碎的衣衫撕得粉碎,在他幾近精赤的身上劃切出無數細密傷口,他一言不發,默默將鹿鳴攏在胸口護衛。

鹿鳴挨著他的胸膛,明顯察覺到他的體溫在迅速下降,擡起頭來,看見他面上已經凝上了冰雪,遂輕輕抱住他問道:“冷麽?”

不等明心回答,細小的冰粒瘋狂凝集,將兩人瞬間凍結成一面冰鏡,晶瑩剔透的冰鏡飄飄悠悠懸在空中,其中清晰可見兩個相互依偎的身影。

花朵長成之前數倍大的藍色寒鐵花好似張開的一張大口,迎空一口將冰鏡吞入腹內,白色枝身搖搖擺擺跳起歡悅的舞蹈來。

空中巨風驟然停住,無數湧動的須根紛紛長得高了起來,將藍色花朵包裹在其中,刺骨的寒氣竟化成了一股股白色煙塵,自山頂外的空中向著烏雲籠罩的山頂集結。

山下的靈貓、白熊與食魘獸額頂符文俱已破碎,它們回看山頂一眼,很快四散跑走了。

遙遠的福來客棧中,眾夥計、法師與小獸都擠出客棧大門,看著雪山深處的巨變。

山腳一個身影擡頭看了看,緩緩步上山來。

隨著一聲微弱的破碎聲,鹿鳴發辮中的金簪破碎。

空中的煙氣聚攏得更加猛烈了。

又一聲巨大的破碎聲,包裹鹿鳴二人的冰鏡也碎成了碎片。

鹿鳴在一片混沌之中緩緩睜開眼,向著空中伸出一只手來。

一朵手掌大小的透明花朵輕輕落在她手掌之中。

一瞬間,烏雲、花朵、根須、濃霧,連同籠罩一切的寒意,驟然消失,仿佛之前的一切不過是場夢境。

鹿鳴一手握著小小的透明花朵,一手仍牽著明心的手,緩緩昏睡了過去。

天空下起了傾盆大雨。

不知過了多久,大雨澆醒了明心。

他看了看仍被自己護在懷中的鹿鳴,試了試她鼻息,松了一口氣,松開她坐起身來。

卻見兩人躺在滿是松軟黑土的山頂,周圍的土地仿佛渴了很久一般在傾盆的大雨中咕咚咕咚地喝著雨水。

遠處一個黑色身影緩緩靠近。

明心喝問道:“何人?!”

那身影漸漸行得更近了,臃腫的身軀顯現,寬肥的棉袍被打濕裹在身上,嬉笑的樣子一如既往,卻不是路不喜是誰?

路不喜笑問:“明心師父,你們可還好?”

明心盯著他許久,緩緩問道:“丁牧?”

路不喜有一瞬的驚訝,接著便背轉過身去,脫下濕透的外衣,又脫下如同一件衣服般的皮膚,轉過身來時,赫然便是丁牧的樣子了。

他仍嘻嘻笑道:“小師父,多日不見,你果然比之前長進了許多,竟能看出我的真面目了。如今的氣候,穿這許多倒真是有些熱了。”

明心仍是打量他問道:“只如此?你這面目下可還有別的?”

丁牧哈哈笑道:“如今你卻也謹慎過頭了。”

明心沒有說話。

丁牧招一招手,一把蘑菇大傘在三人頭頂撐開,擋住了山頂大雨。

他盤腿坐在明心對面道:“說一說,小師父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我自以為相當完美了。”

明心垂下眼道:“我並沒有看出來,只是據實推測。”

丁牧恍然道:“你是使詐,若我抵死不認,你卻也無法。”

明心道:“想來,也只有你了。”

丁牧笑道:“那你自然也知曉我是為何而來了?”

說著他看了看昏睡中的鹿鳴手心中那朵小花。

明心淡淡道:“我勸你不要想了。”

“哦?”丁牧道,“這一路,你先後被蕭鹿鳴和那白熊消耗許多元氣,現在又經過這樣一場大戰,你自信打得過我?”

明心站起身道:“盡可以試試。”

丁牧上下打量明心,噗嗤一笑道:“罷了罷了,信你便是,何必這般暴躁!小師父,來來,你先坐下,我覺得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今日不妨開誠布公說個清楚。”

明心依言坐下,看著他沒有作聲。

丁牧道:“你倒不必對我諸多戒心,我們也曾朝夕相處許多時日,單從我個人而言,仍是將你與蕭鹿鳴當作朋友看待。我並非壞人,只是與你們立場不同罷了,單說除了騙取灼海珠外,我從未害過你們罷?”

明心道:“你為何定要叫我們來此取寒鐵花?”

丁牧道:“有些消息你們卻是不知曉的,當初我們這許多人分四路奔赴神州四角,共謀四件天降之物。結果,最終只有我們一路真的取到了灼海珠。你可知是為何?”

明心搖了搖頭。

丁牧看向蕭鹿鳴:“這四件天降之物俱是凡人不可靠近無法觸碰之物,倒不知為何只有蕭鹿鳴可以取拿,這便是第一個原因。

“若是其餘的倒還罷了,這寒鐵花偏偏有雷清子鎮守,他是蕭衍的師父,蕭鹿鳴的師公,此事本是極密,只是此番已有月華弟子親見,若回去說起,只怕不需多日,袁掌門便會親來了,到時這寒鐵花只怕第一個保不住。”

明心道:“既是極密,你又如何得知?”

丁牧道:“說來也是巧了。這倒是另一件叫人扼腕嘆息之事。

“當年雷清子坐鎮月華下三門,他法力高強又極善馴獸,一時間聲望極高。

他門下只收了兩名弟子:首徒葉蘭,天分極高,年紀輕輕便憑一柄長槍單挑貍曼山一十二名大妖,護住了金固門一派安危,可以說是一戰成名。

小徒兒便是如今的蕭衍,他卻資質平平,十分安分守己。

許是葉蘭天分高法力強,也許是她生得俊秀,金固門掌門向當時的月華掌門求娶,據說言辭懇切之至。

聽聞葉蘭初時不肯,後來不知生了什麽變故,卻又肯了。

按說葉蘭於金固門有救命之恩,合派上下理當對她感恩戴德才是,卻聽聞只因婚後數年無所出,那掌門竟與名下收養多年的養女茍且,且正被葉蘭撞上。

那葉蘭是個極剛烈的性子,一時激憤便殺了金固門掌門,引來合派圍剿。

也是那金固門一群軟腳蝦不自量力,最後竟被葉蘭滅門,這樣一個大派,最終只剩一眾老弱,並入了如今恒春派門下。

葉蘭自知罪孽深重,自裁於貍曼山謝罪。”

說著,丁牧深深嘆一口氣道:“可惜了,一代英才,就此隕落了。”

明心道:“此事與你有何關聯?”

丁牧道:“之前確實與我無關,但至此便與我有關聯了。

雷清子與蕭衍聽聞消息,趕到貍曼山,卻發現葉蘭尚存有極微弱的一息,他們悄悄將葉蘭帶回月華山,對外只說要妥善安葬,其實卻在尋求法子為她續命。

說來也是巧,我師父恰好知道一個法子,他當時又恰好正在留月城,如此,豈不是便關聯上了?”

明心道:“這樣巧合,怕是要些代價罷?”

丁牧嘻嘻笑道:“世間哪裏有無代價之事?我師父不過是要月華掌門手中一件法寶罷了,算得上物有所值。”

明心點點頭道:“雷清子對他徒兒這樣寵愛,想是應了。”

丁牧道:“這樣犧牲,怕不只是寵愛二字可盡說了……左右他是應允了,且也做到了,只是因此被逐出月華派,終生在月華弟子追殺之列。

只是誰也想不到他如今躲在此地罷了。”

明心道:“卻是何寶物?”

丁牧笑道:“這個,我就不便說了。

且說那雷清子帶了葉蘭來到雪山,以畢生心血將葉蘭封印在寒鐵花花苞之中,那寒鐵花世間至寒,在它封存下,葉蘭那最後一息永不會吐出,便也永遠不會死去。

你說,若有人想取走寒鐵花,那雷清子可會答應?

他只因為擔心葉蘭永墜夢中受噩夢襲擾,便特意尋我為他捕捉食魘獸,又豈會容許他人擾葉蘭清靜?

怕是只有蕭鹿鳴來,才有那三分薄面罷。”

說至此處,丁牧又想起好笑的事來:“說到那食魘獸,蕭鹿鳴這兩日可是嘔了個夠罷?她可曾對你提及為何?”

明心道:“她說是腹中有了娃娃。”

“娃娃?!”丁牧大驚,“什麽娃娃?誰的娃娃?”

明心一窒,終開口道:“當是我的。”

丁牧跳了起來,罵道:“我才離開幾日,怎麽你們就做下這般沒羞沒臊之事?!我向日倒不曾看出來!你……你一個出家之人,怎麽下得去手?!”

明心垂下眼道:“此事,也是無意。”

丁牧罵道:“無意?此事若是無意,竟也能成麽?!”

明心半晌才道:“確是無意,當日她失了心智,我迫不得已同她打鬥,之後又無心扯了她手腳,引她大笑,說來,我也有疏忽。”

丁牧楞住了,不知他在說什麽,反覆想了想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同她打鬥,又撓了她手腳,由此她便有了娃娃?”

明心正色道:“正是。”

丁牧放聲大笑,笑聲幾乎蓋過了雨聲,笑了好半晌,他方道:“我收回方才覺得你長進的話,這也太過……離奇了些!如今我且為她號一號脈,放心,我不會偷寒鐵花。”

明心冷眼看著丁牧手搭鹿鳴脈搏,寒鐵花近在咫尺,他果然並未多看一眼。

號過脈後,丁牧道:“她並未有孕,反覆嘔吐只是吃壞了東西,”說著他仍忍俊不禁,“好明心,你可知你們這般,是不可能造出娃娃的!”

明心瞥他一眼道:“如此最好。”

丁牧笑過一陣後,正色道:“如今便要說一說蕭鹿鳴的事了。

我們相處這許多時日,她有何異於常人,你我心知肚明。上次灼海珠之事,即便你我不說,那鐘雲與韓道玄回去之後也會隱瞞不成?況且此次西北一路月華上一門弟子受了重創,你覺得此事可能瞞過?

你們這許多人便這樣信得過月華派?信得過月華的袁宏道掌門?!你們相信他只為天下萬民考慮,從無私心?

此中若有計較,蕭鹿鳴這般體質特殊,那袁宏道豈能善了?

這些,你可有想過?”

明心默默聽著,並未答話。

丁牧放緩了聲音道:“如今算來,這灼海珠與寒鐵花,反倒是在我手中,對蕭姑娘而言最為穩妥。

若別人問起你們,灼海珠之事,只說湊巧,寒鐵花之事,只推不知,可好?”

明心問道:“你究竟是何目的?”

丁牧嘆口氣托了腮道:“我也不知如何答你,左右我也不會拿來做壞事。我只勸你們,防備著些袁宏道。”

明心搖搖頭道:“寒鐵花你不能拿走,蕭姑娘有東西扣在她師父手中,她要去換回來。”

丁牧笑道:“蕭衍將蕭鹿鳴這樣一個亦人亦妖之人在月華山養大,費盡心思替她遮掩,我早疑心他有所圖謀。如今卻又拿捏她的把柄,看來所圖非小。

他與雷清子葉蘭師徒三人,瘋癲倒是一脈相承!

只是雷清子對葉蘭這樣傾盡心力,他倒是沒學會。”

明心搖頭道:“無論如何,寒鐵花不能給你。”

丁牧沖他眨了眨眼睛道:“其實,我本不必同你講這許多的,我若要拿走寒鐵花,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你可信?”

明心警惕看著他,沒有說話。

丁牧哈哈大笑,手中捏了個訣,誦念起來。

明心尚未站起,驟然發現打自己懷中生出數道黑色長絲,飛速將自己全身纏了起來,最後如同裹屍一般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個頭在外。

這些黑絲極柔韌又極結實,掙又掙不開,扯又扯不斷,明心被纏裹得一時動彈不得。

他一面納悶這些東西何處帶到了自己身上,一面又覺得有些眼熟,想了許久才驟然想起,是留月城城主!

那次一見,他送與明心幾本經書,書中夾雜幾只黑色小蟲,他見那些小蟲無甚威力又一直沒有動靜便隨手帶在了身上,區區幾只瘦弱小蟲,不想竟有今日之威!

明心不再掙紮,定定望著丁牧道:“你與那留月城城主竟是一夥!”

丁牧笑嘻嘻道:“你記性倒是挺好。我此前說的話,你務必好好想一想。”

他走到鹿鳴身前,輕松從鹿鳴手中取出了寒鐵花,舉在眼前細看了看,又小心翼翼揣入懷中。

想了想,他又取了約百金放在鹿鳴身邊,一揖道:“蕭姑娘,寒鐵花丁某就收下了。此處約有百金,勉強算是一點補償罷。姑娘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說畢又看了看鹿鳴身上的皮裘小聲嘟噥道:“這般珍貴的皮裘,可惜竟破了。”

他又走到明心身旁,笑瞇瞇掏出一把傘來,放到明心身旁道:“明心師父,冒犯了。我走之後恐你們會淋雨,這把傘且留給你們用。我走之後,你二人孤男寡女,還望你好好把持自身,莫要被這小妖女迷惑了。告辭!”

丁牧心滿意足緩緩步下山去。

果然,他走了不多遠,明心鹿鳴頭頂的蘑菇傘也消失不見了。

直到天明,明心身上的捆縛才自動解去了。

他嘆了口氣,情知再追不上丁牧,只好撐開傘給一直昏迷不醒的鹿鳴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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