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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山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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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山莊(1)

大雨一連下了兩天兩夜。

明心坐在大雨中為鹿鳴撐了兩天傘。

天晴後,原本白茫茫一片的雪山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沃土。

陽光灑在這片土地上,帶來了久違的溫暖與生機。

鹿鳴昏昏沈沈睡了許久,終於醒來時,只見旁邊地上插著一把傘,傘面正遮在自己頭頂。

她掙紮坐起身來,耀眼的陽光一時刺得她幾乎有些眩暈。

她坐在那裏晃神了片刻,看見明心早換上了幹凈的單衣,正閉目端坐在一旁,便隨口問道:“我睡多久了?”

明心睜開眼看著她道:“你醒了?已過五日了。”

“五日?這麽久了。這裏怎麽好似改換了天地一般。”

鹿鳴撐著腦袋回想了好一會兒,“寒鐵花呢?丁牧呢?他失約了?”

明心幹巴巴答道:“他來過了。”

聞言鹿鳴楞怔了許久才道:“人呢?”

明心道:“已經走了。”

鹿鳴皺眉道:“你把我說糊塗了,灼海珠呢?寒鐵花呢?難不成丁牧都帶走了?”

明心點點頭,一時間不知作何解釋,只指了指傘後的百金道:“路不喜便是丁牧,他只留了這個。”

鹿鳴驚訝道:“你打不過他?”

明心默默點點頭。

兩人陷入沈默。

許久,鹿鳴收起百金道:“如今,你有何打算?”

明心凝重道:“啟程回去罷,如今你用的已是最後一道符文了,若再有閃失,怕是難以接應。”

鹿鳴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發辮,悶悶道:“是了,如今一無所獲,若還不早些回去,我師父怕是真的要暴跳如雷了。”

她解下身後還有些潮濕的皮裘,扯了扯粘在身上的衣物,順了順頭發道:“好生不爽利,得尋處洗一洗。”

明心道:“山間有一泉溪水,十分清澈沁涼,正好洗浴用。”

兩人起身默默下山。

不過數日間,原本毫無生機的雪山竟萌生了一層綠色草芽,所過之處腳下多是綿綿軟軟的沃土,一些小蟲子開始在土地間爬上爬下,想來,用不多時,此地便能恢覆成一片青蔥了。

一眼清澈的泉水嘩啦啦自山上流下,在山間沖出一道溝渠。

鹿鳴脫了鞋襪去試,果然十分清涼。

明心背過身去道:“我在這裏看著,你去罷。”

說完好似又想起了什麽,猶豫了一會兒道:“丁牧為你把了脈,說你只是吃壞了肚子,並無大礙。”

鹿鳴一楞,突然想起前事,有些頭大道:“如此最好。”

她歡快地脫了衣裳,跳進泉水中去,只覺得瞬間被這泉水滌去了一身塵垢,身心輕快起來。

她哼著小曲,在水中上下撲騰,許久才爬上岸來,擦凈頭發,換了幹凈衣裳。

明心正默默坐著,鹿鳴陡然間跳到他跟前。

只見她一身白衫綠裙,粉嘟嘟的臉蛋精氣十足,笑瞇瞇的眼睛好似一彎月牙。

她嬉皮笑臉道:“小師父,你會同我一起回月華山罷?你同我師父分說分說,好叫他老人家知道我不曾憊懶。”

明心避開眼道:“此去東南,便會經過我弘法寺地界。我需回寺稟報了師父,然後再送你回月華山。”

鹿鳴瞪大了眼睛歡喜道:“當真?正好去你們寺中歇上一歇。如此咱們現在便出發罷。”

她扯了明心衣襟,一蹦一跳上路了,心中還在納悶自己一覺睡醒只覺精氣充沛身輕如燕,至於灼海珠寒鐵花之事,她倒也並不放在心上。

兩人一路行去,正經過了恒春派轄下長春山,鹿鳴好不容易得見人間煙火,歡天喜地要去拜訪,明心攔住她,將她師姑葉蘭及雷清子當年之事講了一遍道:“如今當年金固門殘餘老弱都已並入恒春門下,我們還是避一避罷。”

鹿鳴倒是第一次聽說當年之事,拍手笑道:“我這師姑倒也是性情中人!師祖待徒兒比我師父好過百倍,真不知我們這一門裏,怎麽就生出我師父這樣不近情理之人,算我時運不濟。罷了罷了,我師姑滅人滿門終是理虧一些,說不得只好避一避了。”

她長嘆一聲,摸了摸肚子:“最近都餓得幹癟了。”

兩人繞過恒春派所轄城池,只到周邊村民家中買了些芋頭和糕餅,又在山林間摘了些野果,總算勉強得以充饑。

如此又行路月餘,兩人被一面湖泊擋住去路。

這片湖泊面積闊大,前後都望不到邊,湖面上密密麻麻生長著丈餘寬的荷葉和紫色蓮花,高低錯落間將湖水遮蓋得嚴嚴實實。

此時正當正午,刺目的陽光照耀在湖面上,然而四下裏不僅毫無溫暖之意,反倒愈加陰冷。

此處既無鳥語也無蟲鳴,唯有一片死寂。

一陣風吹來,紫蓮紛紛搖動,聽去好似有人在竊竊私語。

兩人站了一陣。

鹿鳴道:“這湖看去怪得緊。”

明心只覺得這湖中煞氣森森,怨氣沖天,明白此地決然難過,便道:“我們繞路過去罷。”

鹿鳴點點頭,又道:“待我折幾個蓮蓬拔一截蓮藕來吃了再走罷。”

明心忙攔住她道:“這裏不潔凈,吃了怕也是要鬧肚子。”

鹿鳴半信半疑,但上次吃的虧記憶猶新,終究沒有下水去挖蓮藕。

兩人繞湖而走,一路不斷有藤蔓阻擋,兩人走得磕磕絆絆十分不順暢,鹿鳴越走越煩悶,終在又被一根藤蔓絆住之後抽出長鞭來,單手在鞭上一抹,鞭身騰一聲著起火來,她憤憤道:“看我將這路清理幹凈!”

她手執燃著的長鞭,一路狂抽亂打,那些藤蔓被打中的無不“吱吱”響著向後退縮,給兩人騰出一條路來。

鹿鳴此時體力極好,不知疲倦地抽打了一個下午,卻見前方仍是看不到湖泊的盡頭,不由煩躁道:“哪裏冒出這樣大的湖泊來?!偏生這許多藤蔓,待我放一場火來給它燒個幹凈!”

明心看她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忙止住她道:“如今天色已晚,我們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做計較。”

鹿鳴悶悶不樂地用鞭子清理出一片空地來,尋了一棵高大的樹木,掛上天蠶繭,吊在那裏啃一個冷硬的餅子。

不多時,夜色便重了。

沈沈夜色中漸漸起了霧氣,霧氣中寂然無聲的湖面顯得愈加陰森。

霧氣漸漸越來越大,湖中緩緩傳來一陣微弱的好似嬰兒啼哭的聲音,明心睜開眼看向迷霧中,卻又聽到一陣模模糊糊的嬰孩咯咯地笑聲。

鹿鳴打開天蠶繭探出頭來道:“小師父,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明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片漆黑中傳來一片撲簌簌的穿行聲音,聽去似乎有不少人在匆忙趕路。

少時只聽撲通一聲落水聲,好似有什麽掉進了湖中,其後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道:“跳進湖裏了?怕是不成了,叫她自己慢慢受罷,咱們走!”

少時,湖邊又恢覆了寂靜,只剩一陣微弱的“嘶嘶”聲。

鹿鳴與明心走上前去,只飲飲看見湖水中有一條粼粼閃光的東西,正欲再靠近些看,只聽一道低沈沙啞的聲音:“不要靠近水!”

兩人停下了腳步。

湖中那一條粼粼閃光的東西卻隱約化成了人的模樣,她哀哀地叫道:“救救我,救救我!我這裏有個待產的婦人!”

話畢周圍的湖面上漸漸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這光芒照亮了附近水域,照出了水中一個年輕女子樣貌人身蛇尾的東西,它似乎十分痛苦,不斷扭曲著蛇尾,而湖中密密麻麻的根須帶著一團團黑氣纏繞著它,使它無法擺脫。

順著這金光看過去,只見光芒盡頭處是一個幹枯得仿似骷髏一般的身軀,那是一個老年人的身軀,他身上裹著顏色難辨的僧袍,四肢及軀幹都與荷葉荷花相連接,整個人仿佛被吊在那裏一般,尤其是頭顱旁的肩上,合攏著一朵大大的紫色花苞,看去詭異至極。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證明自己確實還活著。

他張開黑色幹枯的嘴,露出潔白的牙齒,沙啞的聲音又響起:“當真?”

人身蛇尾的女子點頭落淚道:“當真!我今日本是出來覓食,偶然見到一待產的婦人倒地呼痛,又見後有追兵,便一時不忍將她救起,以至於淪落到被人追至此處,落入湖水中。”

鹿鳴聽至此處,十分納悶那湖水究竟有何古怪,竟能困住這蛇妖,不由得又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些。

那幹枯的老人道:“不要靠近!”

他輕嘆一口氣道:“我還剩最後這一點力量,送你上去罷。”

說畢自他身上的穿過的荷花荷葉都開始泛出淡淡金光,這金光沿著水下密密麻麻的根須一路傳去,直到蛇妖的身旁。

蛇妖只覺得尾巴上驟然輕松了,忙一個躍身,跳出池中,落在地面上大口喘息。

她驟化蛇身,大張蛇口,吐出一個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女子來。

女子倒在地上,淩亂的頭發蓋住了臉,兩手抱著肚子不斷呻吟,身下潺潺流出血來。

蛇妖吐了吐舌信子,緩緩纏繞上女子身體,口中道:“她這是要生了,我來幫一幫她。”

明心背過身去,手持佛珠喃喃誦念。

鹿鳴見狀也有幾分不忍看,背轉過了身子。

女子呻吟了一會兒,似乎十分疲累,聲音開始弱不可聞。

許久之後,只聽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聲傳來,隨著這一聲哭聲,湖泊之中的無數荷葉紫蓮似乎都抖了一抖,怪異的聲響也一時停了下來。

蛇妖化為人形,將健康白凈的嬰兒送到母親跟前,撥開母親面上的頭發,叫她看一看。

那母親卻有些厭煩地別開眼,轉過臉去,不過一刻,便沒了氣。

蛇妖嘆道:“這樣好看的娃娃,生下來就沒了娘。”

水中那幹枯的老人啞著嗓子道:“他與你有緣,你帶著他,躲遠些去。”

蛇妖聞言十分驚喜,抱緊了孩子,變化出蛇身,穿梭在藤蔓中迅速游走了。

鹿鳴看著蛇妖消失的身影道:“叫一個妖撫養娃娃,不知道養不養得活?”

明心道:“此子生有慧根,以後必非尋常,此番也是他的劫數。”

河中幹枯老人咳了兩聲,虛弱道:“你們,靠近些。”

鹿鳴明心便向著他走近了幾步,鹿鳴看著與他身體已全然長在一起的花與葉,思索再三道:“你這般,想剝離出來卻難。”

老人似乎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個笑來,在他又黑又幹的臉上顯得十分詭異:“不必了,是我心甘情願要留在此地的。

我本是游方僧人,當初途經此處,看湖中怨氣沖天,便想要誦經度化。

不想此處怨氣如此之重,這些紫蓮便於怨念中生根,以憎恨之意瘋狂生長,不僅將湖中所有活物盡數碾壓毀滅,更將一汪湖水變成了沾之不得脫的怨念之水。

縱然我已在此誦經數年,想要平覆怨怒感化人心仍是不可得,終究算是我修為不精佛法尚淺罷。

如今,我已決意化入湖水中,以我微薄之力化除一些怨念罷。

現今我感知到,這湖中的紫蓮原是一株,根源在湖北方一座山崖下的水潭裏,我知你二人也是修煉之人,如今臨去,只好拜托二位,希望二位能將我未竟之業完成,即便不能,也稍做努力罷。

阿彌陀佛!”

說完,那幹枯的老者閉上了眼,很快變得更加枯瘦幹癟,最終化作數道金光順著蓮葉脈絡在湖底游走一番,消失了。

明心向著湖中深深行了一禮,道:“定不負前輩之意。”

說完便領著鹿鳴頂著夜色出發了。

此番上路,那藤蔓倒是不再阻擋二人,因此兩人行得還算順暢。

鹿鳴默默走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小師父,你以後不會也像他那樣罷?”

明心不解道:“怎樣?”

鹿鳴道:“便是他那樣,為了不相幹不相熟的人,便要犧牲自己,你們的命又何嘗不是命?”

明心沈默前行了一段道:“每人都有自己的緣法,一副肉身而已,何必執著於失去在何時何處?”

鹿鳴粲然笑道:“說得也是,除非得道或是修仙,常人總有壽盡的一日。左右是要死,緣由倒也無足輕重。只是,還是活著的好罷,活著便可以做許多事,死了便只能望洋興嘆!”

她蹦蹦跳跳走到前頭:“我倒要看看這紫蓮是個什麽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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