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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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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2)

那人身穿一襲極幹凈的白袍,形貌威嚴,黑色長須蕩在胸前,行走間袍袖飄飄,倒頗有些仙風道骨。

他走至兩人不甚遠處,淡淡一笑道:“又是一撥覬覦寒鐵花的。”

明心與鹿鳴倒也沒有否認。

那人又道:“上次來的人十分無禮,一來便徑去破壞結界,打傷我的靈貓,我也懶得同他們廢話。如今看在你二人還算有分寸的份上,勸你們不要枉送性命。”

鹿鳴嗤笑一聲道:“你怎知我們一定會送命?那寒鐵花你拿得,我們便拿不得?”

那人冷笑道:“莫要以為我看不出你身上穿的什麽,若非我蘭兒的白熊皮護著,只怕方才靈貓已在你身上撕下幾塊皮肉了。我本不欲再追究,怎麽你卻想要親身試試不成?!”

話方說完,他驟然抽出一把寶劍,轉瞬間向著明心鹿鳴一連揮出三十六劍來。

他腳下絲毫未動,然而這三十六劍的劍氣如狂風暴雨般向著兩人撲面而去。

兩人連忙揮動兵器迎上,只聽一連串“叮叮”聲響,劍氣過處,指天的冰柱皆被削得中斷四散,明心赤裸的胳膊上多添了一道傷口,鹿鳴的皮裘也被割破,一縷青絲由裂口處飛出,被亂風吹上了天。

那人開口嘲笑道:“不知進退!”

鹿鳴與明心都楞住了,眼睜睜看著那一縷青絲在大風裹挾下越飛越遠,終於撞在寒鐵花的結界之上,略頓了一頓,又緩緩穿透過結界,終於掛在了寒鐵花花托四周的長刺之上,所過之處皆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山頂之上驟然刮起一陣怪風,這風似乎從眾人腳下而起,地面之上原本平整的冰面漸漸碎出了一粒粒冰花,圍攏在四周的冰柱一瞬間盡數崩斷,藍色的寒鐵花在結界中搖了一搖,發出鈴鐺一般的清脆響聲。

原本臥在地上的大貓此時抖一抖絨毛,跳至白衣人身邊,拱起身子向著鹿鳴二人,喉中發出“咕嚕嚕”的威脅聲音。

鹿鳴看向寒鐵花,疑惑道:“怎麽了?”

明心沒有說話,凝重地向她又靠近一些。

白衣人面色驟然一變,淩厲的眼神掃過二人道:“如今,只怕你二人走不得了。”

他揮劍在身前緩緩畫了一個圓圈,那圓圈漸漸現出耀眼的白色光芒,映得他周身一同亮得刺眼,接著那圓圈重重一振,瞬間幻化出成百上千一模一樣的白色光圈來,光圈籠罩下出現了無數一模一樣的舉劍之人,將鹿鳴二人團團圍住,憑二人肉眼竟無法分辨出究竟是速度太快出現的殘影還是真實化出的分身。

這一瞬,二人終於明白為何當初西南一組潰不成軍了,這樣數量龐大又完全一樣的高手舉劍在旁,一招未出,僅是氣勢上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眾多白衣人橫劍一揮,耀目的白光層層疊疊向鹿鳴二人欺上頭來。

只聽“乒乒乓乓”一陣聲響,只此一招,雙方勝負已見。

眾多白衣人隱去,唯餘一人,手中長劍橫在鹿鳴頸中,劍尖卻牢牢握在明心手中。

大貓不知何時已化為三只,配合著白衣人將兩人圍在中心。

白衣人輕笑一聲,手上用力,明心將法力灌註雙手,牢牢握住劍尖不松,饒是如此,劍刃仍是向旁推送了一分,恰恰劃破鹿鳴下頜皮膚,流下一滴血來。

那一滴血順著劍身滑動,同明心手中流出的鮮血相混合,散發出驚人的異香來。

白衣人另一只手一揮,隱在鹿鳴發辮中的金簪脫離發辮束縛,徑直落入他的手中,他手掌一翻,那金簪便化為一張符紙,他奇道:“這是何物——封印符文?你……”

話未說完,鹿鳴竟一把抓住劍身,低頭向他下頜撞去。

白衣人被迫拔劍急退幾步方才站定。

明心與鹿鳴兩人雙手俱是血淋淋的。

明心略一猶豫,終究擔心鹿鳴失智,伸手握住了鹿鳴的手。

兩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冰面上,向下滲去。

地面上重又刮起一陣怪風來,寒鐵花搖動著,發出一連串叮叮當當的聲響,似乎無比歡悅。

白衣人回頭望了寒鐵花一眼,劍尖在符文上一點,那符文叮一聲重又化作金簪,他擡手一彈,將金簪向明心方向彈去。

明心舉手接住,回身將金簪插入鹿鳴發辮之中。

鹿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白衣人收了劍,背向二人問道:“你魂魄不全,是以靈貓之命強行補足的。蕭衍是你什麽人?”

鹿鳴冷冷道:“正是家師,閣下認得?”

白衣人頓了頓,道:“認得?自然是認得。”

鹿鳴道:“卻不曾聽聞家師說起過有閣下這等舊友。”

白衣人似乎笑了:“舊友……倒算不得,是我有負於他。如今他可還安好?”

鹿鳴道:“好得很。”

白衣人嘆口氣點點頭道:“今日來的偏偏是你,如此說來倒也都是命。看來寒鐵花今日是時候到了,我與蘭兒只怕也止步於此了。”

寒鐵花在結界中搖搖擺擺,原本如鈴鐺一般半攏的花朵竟然漸漸開放了。

白衣人大步走到結界旁,在結界上輕點兩點,原本隱在花朵中的影子緩緩落了下來,穩穩移出了結界。

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冰塊,冰塊正中橫臥著一名女子。

白衣人小心翼翼托住冰塊,向一旁走了幾步,緩緩將那冰塊平放在地面之上。

寒鐵花花朵盡數綻放,擡起了垂著的頭,向著天空搖搖擺擺。

結界之內的地面中突然湧出許多須根,熙熙攘攘擠擠挨挨敲打著結界。

白衣人望著冰塊內的人影低聲道:“蘭兒,時候到了,我怕是護不得你了。”

鹿鳴牽著明心向前走了幾步,看清了冰塊內是一個身著鎧甲金冠束發英氣勃勃的美貌女子,略想了想便不動聲色對明心道:“是我師姑。”

此言一出,明心與白衣人俱是驚異。

白衣人道:“你認得她?”

鹿鳴道:“自然認得。我師父房中便有畫像,同這女子容貌打扮一般無二,師父說是我師姑,怎會不認得?”

白衣人沈默了,許久方問道:“他還同你說了別的什麽?”

鹿鳴搖頭道:“除了畫像上女子是我師姑外,未曾說過別的。”

白衣人道:“他可曾同你說起過靈貓?可曾教你禦獸術?”

鹿鳴道:“不曾。”

白衣人苦笑一聲,衣袖在冰塊上拂過,也不見他怎樣作勢,那冰塊竟漸漸融化起來。

與此同時寒鐵花的須根生得更多,在結界上敲打得愈加猛烈,眼見那結界已搖搖欲墜。

白衣人道:“蕭衍於修行一道天分有限,又向來膽小謹慎,我素日覺得他安分到近於木訥,不想竟偷偷養下了你,想來總是我對他了解太少。

“靈貓有七命,是極為難得的靈獸,他竟犧牲了一只靈貓為你補齊不全的魂魄,又以封印符文壓制你,我雖不知個中原因,但想來必是對你多有希冀。

“我布下那結界,不單只為護住寒鐵花,同時也護住了這方圓千裏,一旦那花沖破結界,這雪山上所有活物只怕會盡數凍至爆裂,你們也速去避一避罷。”

他拍了拍身旁的靈貓:“你跟隨我多年,為了我七命已去其四,夠了,去罷。”

靈貓“喵嗚”一聲,用頭在他掌心蹭了蹭,似是依依不舍地告別,他又拍了拍靈貓的頭,靈貓這才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鹿鳴道:“我這師姑,不用避一避麽?”

白衣人道:“不必。”

說話間,冰已盡數化完,冰內人兒也好端端臥在了冰面上。

白衣人跪坐一旁,抱起女子,將一口五彩氣吹入女子鼻息內,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定定望著白衣人許久,終於淺淺笑了笑道:“師父,我終於要去了嗎?這樣死法,極好。”

鹿鳴緊緊握住明心手掌,她的師姑,叫白衣人做師父,如此算來,這豈不是她的……師公?

好年輕的師公,僅看面容竟好似與師父年紀相仿。

她反覆在腦中思索,確定師父從未對這位師公提及過只言片語。

白衣人面上含笑,眼中卻滴下淚來,落在懷中女子身上,女子擡手為他拭淚道:“師父不必自責,當初步步踏錯的人是我,理當有此一報。你已為我犧牲太多,徒兒今世無法回報,若有來世,師父,盼你早些尋到我罷。”

女子眼中也流下一滴淚來,只是眼淚尚在半空,人已化作一堆雪粉,被風一吹便飄散了。

最終,這滴淚,帶著一點微微的溫度,落在了白衣人手心。

只是頃刻間又結了冰,很快消失在寒風裏。

白衣人緩緩站起身,咳出一口鮮血來,他擦拭了嘴角道:“這結界是以我畢生心血所化,與我筋脈相連通,今日寒鐵花盡數綻放,只怕亦是我的歸去之期了。女娃,你便替你師父向我磕一個頭,我與他今世師徒緣分也算盡了。”

鹿鳴牽著明心,兩人一同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鹿鳴道:“師公,您一路走好!今我一門雖只有三人,然則師父與師兄十分勤勉,並無人敢小覷,各項事務師公盡可放心。”

白衣人微笑著點點頭道:“乖徒孫,可惜我沒有備什麽見面禮。你手中長鞭乃是當年我收你師為徒時送他的,不想他竟傳與了你。我走之時你師父年紀還不大,想來也吃了許多苦頭,總歸是我未曾好好教養之過。如今我的佩劍,便留與他罷。”

說畢他衣袖一拂,隨身佩劍便橫在鹿鳴身前的冰面上。

他哈哈大笑著回身向結界走去,口中道:“此一世,錯太多,終畢了!”

片刻間便消失在了結界中。

鹿鳴默默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將長劍收起。

一時之間,寒鐵花不再搖動,風停雪住,四下裏無比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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