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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兒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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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兒山(3)

明心自身後取下他的黑色大弓,一手握弓,一手幻化出一支金色利箭,搭弓引箭,瞄準了林若,口中說道:“速速說出我幾位同伴的下落,否則魂飛魄散、修為盡毀莫要後悔。”

鹿鳴看林若太過自信不知厲害,酒嚇醒了一半,忙跳起身奔過來,攔在林若身前道:“小師父快停手!他乃是我的朋友,此番不過玩笑!我師兄與丁師兄一切安好!”

明心擡起眼來,看清此番來的是真的鹿鳴,冷冷道:“方才你便在一旁做壁上觀?”

鹿鳴自思有些歉疚,撓頭道:“這個,若若他並未曾提前知會我,我不知……我原是要請你去吃酒……”驟然想起說錯話,忙住了口。

明心默不作聲收了弓箭。

林若站起身,此時他已化作男身,只見他打了個酒嗝,笑瞇瞇道:“酒吃多了,大意了,此番不算。鹿鳴小友,不如我自罰三杯,咱們接著吃酒去,小師父,我那裏亦有清泉水清香果,同去如何?”

明心已閉上眼原地打坐,他淡淡說道:“我在此等候便是。”

林若含笑望著鹿鳴,並不在意,鹿鳴略帶歉意道:“明心,你且在此等一等,我去將師兄他們帶回來,回頭也給你帶些吃的回來。”轉頭仍與林若相攜而去。

這一整日,鹿鳴都與林若在這雁兒山上游玩,或在山頭飲酒,或在清泉旁滌足,淺水池中捉魚,茂密樹頭醉臥,夜間,鹿鳴在山洞石榻上擁了獸皮沈沈睡去,林若醉醺醺施法封了山洞門,化成大狐貍真身與幾只小狐貍擁做一團,席地而眠。

次日鹿鳴醒來時已近中午,她滾下石榻,醒了一會兒神,林若那只大狐貍在地上伸懶腰打了個呵欠,化作了人形,他起身含笑道:“鹿鳴小友怎麽不多睡一會兒?何必著急起身?我叫孩兒們與你拿些漿果來醒酒。”

鹿鳴也打了個呵欠道:“不必了,我已在此游玩了兩日,該當走了。”

林若從懷中取出一把梳子來:“睡得頭發都亂了,來,我與你梳頭。”

鹿鳴一驚,瞬間清醒了許多,推辭道:“我不愛梳頭,梳幾下便會頭疼,自己攏一攏便足夠了。你且將我師兄他們喚醒,我們該當上路了。”

林若倒也未勉強,笑瞇瞇收起梳子,左手捏訣,右手在空中緩緩一揮,鹿鳴只見林若手間不斷冒出一團閃耀的星星,口中說道:“這什麽法術,怪好看……”話未說完便如同看到什麽可怕景象,皺起眉來。

林若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鹿鳴小友可不要輕看了我,迷惑術只是基本,對你或許無用,但這迷幻術,可是我們狐族立族之本,能抗拒的,可不多。”

鹿鳴顯然並未聽見這聲音,她迷迷糊糊擡頭,眼前閃現許多幼時的往事。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被關在結界內,又哭又鬧,可是師父始終不肯放自己出來玩耍;

一忽兒師兄給自己拿了好吃的,施法逗自己,又不自覺地歡喜大笑;一時又看到自己不肯好好修煉,被師父責罵,過後師父卻又拿出一些寶貝來哄自己開心;

她看到自己靠著師父養的仙鶴逃出了月華山,在外面撒開了腿瘋跑,一忽兒卻又被一只金色大蟒擄去,那大蟒被項圈吸引,不顧自己大哭奪去了項圈,接著又要對自己下手,這時師父突然出現,救下了自己;

接著她又看見師父尋到一條有九條魂魄的千年貓妖,奪了它的魂魄捏造成自己的樣子,自己終於魂魄完備,可以見人了。

漸漸的,師父的樣子有些模糊了,那模樣,一時好似原先的師父,一時又成了林若,再過一會兒,鹿鳴已經幾乎記不起師父原來的樣子了。

林若一直附在她耳旁,見她憶至此處暗暗點頭道:“這倒與那蕭奇的記憶互相印證,蕭鹿鳴果然並非凡物。”

他轉過頭,對著鹿鳴的耳朵吹了一股濃霧,輕聲說道:“鹿鳴,不要怕,我會護你周全。你我同為妖類,同為凡人所厭棄,何不抱團取暖?法師們恨憎極了妖魔鬼怪,各個欲除我們而後快,與人周旋,太過疲累,哪裏比得上在雁兒山自在?你與我一見如故,怎可分別?叫他們自去吧,你與我在此作伴,長長久久,比神仙還要快活,可好?”

鹿鳴眼中一團霧氣,好似要哭,她點了點頭,道:“叫我師兄自去吧,我要留在此處。”

林若滿意地點點頭,扶鹿鳴在榻上躺下,鹿鳴沈沈睡去。

他走去看了看蕭奇,蕭奇亦睡得正香,他以手在蕭奇臉上劃過,有些不舍道:“這修行可是相當誘人,只是,唉,想要安安靜靜留下鹿鳴,只能放你們去了。”說著用食指點了點蕭奇的腦門,嘆口氣,走開了。

這邊丁牧也躺在一處石床上沈睡,林若站在他面前凝視了許久,不甘心地又施了一次法,確定迷幻術無效後嘆了口氣,幽幽道:“這小東西,秘密藏得倒嚴謹得很,莫不是被封印住了?罷了罷了,由得你去吧,我只留鹿鳴便是了。”說著好似想到十分開心的事來,輕聲笑著離去了。

次日清早,蕭奇從昏沈中率先醒來,他疑惑地四望,仔細回想多時,始終記不起究竟如何會在這裏了。

他下了石床,在山洞中警惕地走動,順著酒香竟找到了鹿鳴,看著鹿鳴枕著獸皮帶著酒香醉沈沈睡在那裏,一時之間再度又陷入疑惑,立在一旁默默想了一會兒,終是上前拍了拍鹿鳴:“鹿鳴,醒醒!誰準許你飲酒的?”

鹿鳴朦朧起身,一時間腦子糊塗,答不上話來。

林若一身神清氣爽踏進洞內,手中托著一碗山泉水遞與鹿鳴,鹿鳴就手接過,一氣喝了,只覺得瞬間神清目明精神百倍,這才回了蕭奇的話:“師兄你醒了?若若家的酒太過香甜,我一時忍不住嘗了幾口,師兄不要生氣,這不是沒惹出什麽亂子麽?”

林若笑道:“鹿鳴尚且年幼,蕭師兄就不要太過嚴苛了。”

蕭奇在一旁默默看著兩人,臉色不太好看:“鹿鳴,這是何人?怎的你二人倒好似十分熟稔?”

鹿鳴這才想起前事,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林若在一旁偷偷沖她眨眼偷笑,她吞吞吐吐道:“這位林若,乃是我的一個朋友……嗯他邀請我們來做客……”

她說得吞吞吐吐,蕭奇略有些不耐煩,遂說道:“其他人呢?既無事,我們也該走了。”

林若走到鹿鳴身旁道:“鹿鳴聽我一言,須知人有人道,妖有妖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相交十分投契,何不留在此修得個快活神仙,好過勉強與他們混在一起?今日你們若要走,看在你我交情上,我不阻攔,但我勸你三思。”

蕭奇聞言大怒:“哪裏來的小子,敢在這裏混說?!竟想蠱惑我師妹離開師門,怕不是妄想!”

半晌卻不聞鹿鳴回應,蕭奇回身看去,鹿鳴竟似在認真思考這話,蕭奇又驚又怒:“師妹你是被妖術蠱惑了不成?我們此行為的是降妖除魔,你在胡亂想些什麽?”

鹿鳴道:“師兄,你讓我想想。”

蕭奇拔劍道:“待我先打死這小子,叫我看看竟是個什麽妖精?”

林若擡眼溫柔一笑,眉眼間異彩紛呈,蕭奇動作滯了一滯,他開口道:“蕭師兄不必費心,我便是狐貍精,死活都是。”

蕭奇一驚:“男……男狐貍精?”

鹿鳴慎重點了點頭。

蕭奇道:“師妹,你莫不是被狐貍精迷了心智?現下已然神智不清?”

鹿鳴認真道:“師兄,不要胡說,我現下清醒的很。”

蕭奇道:“便是這狐貍精誘你……與他私奔?”

鹿鳴楞了楞道:“私奔?若若他……罷了,隨你怎樣說吧。”

蕭奇擡高了聲音:“他是妖,你怎可與他混在一起?!師父從小將你養大,將你看作眼珠一般疼愛,若是他老人家知道了,可有多傷心?!”

鹿鳴眼神黯淡,頓了頓答道:“師兄更是提醒了我,人妖怎可混為一談?若若他是狐貍精,我便是人?”

蕭奇一時語塞。

鹿鳴看著蕭奇,眼中漸漸浮現一層水汽:“師兄與我一同長大,最是知道我的,我生性活潑好動,最愛自由自在不喜受束縛,可是這許多年來,我被迫居於方寸之地,舉動受限,日日裝作病懨懨的樣子不敢露面,尚不如後山的松鼠自在,師父撫育我,保護我,只是這與囚禁又有何異?!難得有此一處天然適合我居住之所,我不願再回去受師門管制。”

蕭奇聞言楞住了,思及往日,他最是知道鹿鳴在月華山的苦悶的,鹿鳴的身份只有師父同他最清楚,為了怕人知曉,幼時鹿鳴便被師父關在房內結界中,稍大些她便不服管教,時時搗亂。

更有一次讓她成功逃出月華山的,只是最後卻被一只金色大蟒捉去,搶走了法寶,斷了一截頭發,若非師父及時趕到,幾乎斷送了性命,自此後她才老實了許多。

蕭奇曾暗暗思索,難道真要在月華山關她一世不成?

想及此處,蕭奇打量了林若,那林若謙和有禮,一表人才,倒似是可托之人,只是他終究是個妖精,蕭奇此時怒氣早已拋到了爪哇國,不自覺輕聲說道:“那你也不能私自同妖精走吧?何況師門之事尚未完成,臨行師父囑托之事你也忘了?”

鹿鳴笑道:“所幸還有師兄,一切有勞師兄了,師兄本領高強,定可不負師父所托。今後師父他若想我,便可來此尋我,我視師父如父,視師兄如兄,你們若肯來,我願為你們養老。”

蕭奇啞口無言,心中暗道,養老都想好了,果然是篤定師父與自己都要先她而去了。

蕭奇默默在原地想了一會兒,他本就不善口舌之爭,加之他雖看似嚴厲心腸卻軟,左思右想之下起身嘆口氣道:“你再好好想想吧。我與丁牧明心先走了。這幾日我們腳程會慢些,你若後悔了,可來追上我們。若你執意留此,罷了,由得你吧。”

林若在前面帶路,喚醒了丁牧。丁牧迷迷糊糊起身,鹿鳴遞了他一碗清泉水,喝了清泉水,他精神了些,看著幾人氣氛不好,也未敢多問。

林若帶路出了山洞,幾人默默找到了明心,明心仍舊在那裏打坐,與鹿鳴離去時如出一轍,倒似是不曾挪動。

臨去時蕭奇擡腳便走,頭也不回,鹿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丁牧喚道:“蕭世兄,不等等蕭世妹嗎?”

蕭奇的聲音愈來愈遠:“她不走,只我們三人。”

丁牧有些傻眼:“蕭世妹不走麽?”

鹿鳴笑道:“我要在此與若若作伴。”

丁牧呆了一呆,搖搖頭道:“跟妖精作伴,真不知你怎麽想的。”嘆口氣跟在後面離開了。

鹿鳴看著明心道:“小師父,你可也覺得是我的不是?”

明心看著鹿鳴問道:“蕭姑娘當真頭腦清醒?”

鹿鳴道:“我清醒的。”

明心想了想道:“感情之事我雖不懂,但蕭姑娘天性純良,必不會行傷天害理之事。既如此,若蕭姑娘體察自己內心,忠於自己所想,又何必顧慮旁人所思所想?隨心便是。”

鹿鳴眼圈一紅,含笑道:“謝謝你,小師父。”

明心行了一禮道:“蕭姑娘,保重。”言畢追隨蕭奇丁牧而去。

蕭奇走了很遠之後回身看了一眼,只見鹿鳴與林若站在一棵大樹下遙望三人背影,那身影倒似一對璧人,他轉過身去毅然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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