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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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這一刻,祈懷月只覺得全身血液仿佛都為之凝固。

他的腦中只回蕩著一個念頭。

蒼華封聽到了師兄和他的對話!!!

甚至可以說,蒼華封就是操縱他們穿梭畫卷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那麽,蒼華封會對他師兄做什麽?

祈懷月下意識地迅速開口,“不準你傷害池師兄!”

可話一說出口,祈懷月就感覺到這句言語有多麽軟弱無力。

他怎麽能把希望放在幕後之人身上?

“好啊。”

然而蒼華封回答得不假思索,就如同他根本不將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在祈懷月警惕依然的眼神中,蒼華封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無限縱容地將他放回了冰冷玉質的鎖魂玉棺中。

“我不會傷害你身邊的任何人。雲伊,在你看來我是如何愚不可及,才會犯下這種只會讓你恨我的大錯?”

祈懷月沒有回應蒼華封這般仿佛含著無限失落的話語,既然蒼華封已經知道了師兄和他的謀劃,他索性開門見山地直接問。

“你為什麽要將我們弄到這裏?墨幻殘卷是你操縱的嗎?我們和你無冤無仇,沒有盜取過你的遺跡,你為什麽不能讓我們出去?”

然而他一連串的問題,卻只得到了蒼華封直勾勾的,如同徘徊在世間,千萬年不散的幽魂,看向唯一牽掛的眼神。

“……雲伊。”

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稱呼,祈懷月突然有點難以忍耐了。

即使知道戳破蒼華封的幻想,可能對自身不利,可祈懷月隱隱感覺到或許這就是蒼華封強留他們的最關鍵的原因。

因為蒼華封將他當成了雲伊。

就如同魔宮中藺元魔的殘魂,將他當成了折白一樣。

這些未對當事人言說過的深情,如今再說,也不過是一種最嘲諷不過的笑話。

“我不是你的雲伊,蒼華封。即使……我可能是那個人的轉世之身……”

祈懷月還是不得不面對了這個可能,其實早在他聽極劍門的人談及尋找折白的轉世之身時,他就隱隱有所預感,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

可是,無論蒼華封的判斷是對還是錯,他都不想當蒼華封的“雲伊”,或是藺元魔的“折白”。

他只是祈懷月。

“……那也已經太晚了。即使你讓我穿梭再多畫卷,讓我親自擁有“雲伊”的記憶,我也不可能變成他。轉世之人,與前世再無牽扯。這個道理,天下第一人難道看不透嗎?”

當祈懷月真正撕破了他們之間若隱若現的真相隔層,蒼華封如謫仙般向來溫雅無波的面容,也如同畫卷上黯淡褪色的人像一樣失色了一刻,他的黑眸透出一種近乎淒冷似的哀求。

蒼華封輕輕道。

“……雲伊,我看不透,也不想看透。你再陪陪我,好不好?你再陪我度過這場畫卷的時間,我就……”

蒼華封沈默了許久,兩滴眼淚無聲地落入空中,又仿佛不該存在般被抹消不見。

祈懷月被嚇了一跳,然而他仔細看去時,蒼華封眼中並無半點淚痕。

只是,就如同在歲月中一點點失去顏色的畫中人,他的面容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祈懷月隱隱能感覺到,畫卷的禁錮之力越發減輕,或許不只是這幅畫卷中描繪了天下人的緣故。

能操控幻化出萬千世界的墨幻殘卷的靈力,即使那人是數千年前的天下第一人的殘魂或是心魔,只怕也……力所不逮了。

所以,不是蒼華封不想強留他下來,只是,他不能……

祈懷月保持沈默,就如同他在魔宮中等著藺元魔的殘魂消散一樣。

對待不愛之人,他也只能維持面上的這點禮貌。

然而似乎僅僅是沈默地看著他,就足以讓蒼華封滿足了。

“雲伊,再看看我們曾經的記憶,好不好?”

就如同跌入深淵,卻還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抓向虛無空氣的求生之人,無數幅畫卷如同電影般在祈懷月面前隱隱浮現而出。

畫中的蒼華封逗弄身邊之人,“雲伊,你看這處住所好不好。”

蒼雲伊一本正經地比劃著,“太……大了。我想要一個……方方正正的,不要太大的……”

蒼華封笑出聲,“都從墓中出來了,你怎麽還想睡進棺材裏?”

殘魂老實點頭,蒼華封沈默一會,卻還是找出一具盛放魂體的棺木給他。

然而最後,天下第一人還是不得不委委屈屈地半夜撬開了棺木。

“床上太冷了,雲伊,我陪你一起睡。”

“嗯。”

“……雲伊,棺木好窄。”

“嗯,那你出去吧。”

“不,我以後找一個兩人躺著也很寬敞的棺材。”

又是一副畫卷,蒼華封毫無損傷地從著火的廚房裏出來,手上還端出一盤黑漆漆的食物。

“雲伊,這是我親手做的食物,你快嘗嘗。”

蒼雲伊認真看了一會兒,“黑的,不能吃。”

如同謫仙般的天下第一人,此刻卻在強詞奪理,“我試過了,能吃。”

蒼雲伊認真道,“你,不能吃,我,嘗不出味道,吃了也沒事……”

原本抱著玩笑捉弄之意的蒼華封,久久地看著殘魂,直到殘魂真的打算拿起筷子,才將殘魂一把撲倒。

“小傻子,你到底是真的傻子,還是真的聰明?”

蒼雲伊一臉茫然。

然而蒼華封十指緩緩扣入殘魂的指尖,身體緩緩壓下,在蒼雲伊的唇瓣上印下一個吻,聲音中帶著點點抱怨。

“……我剛剛吃了好多失敗品,難吃死了,讓我嘗點甜的吧,雲伊。”

蒼雲伊一本正經道,“糖是甜的。”

蒼華封也正色道,“我嘗過糖了,可我覺得——

你才是最甜的。”

……

無數幅場景不一的畫卷,無數聲不同情緒的“雲伊”,編織成了一個個短暫卻甜蜜溫馨的日常。

然而,在已經知道結局的祈懷月看來,這些描繪著日常故事的畫卷越甜蜜,他反而越能感覺到畫出這些畫卷的作畫之人,抱著怎樣如同厲鬼般執迷不悟而不願放手,千年徘徊在這段過往中久久不能走出的心情。

然而沒等他想到勸說蒼華封的話,最後一幅畫卷描繪完了他們最後的結局。

殘魂始終有消散之時,無論蒼華封搜尋到怎樣稀世難覓的對魂體有益的法寶,蒼雲伊還是在一分分虛弱下去。

“不要……難過,你說過的,你只是陪我玩百年,等我走了以後,你……還是會做你的天下第一人,對不對?

蒼華封面容微微蒼白,笑容依舊,然而只有旁觀者能真正看透人仙眼眸深處隨時可能碎裂的顫抖和畏懼。

“……當然。”

然而蒼華封還是動用了,蒼雲伊若是神智清醒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同意的祭煉之法。

即使墮為魔修,即使背上無數冤魂孽債,他也只想,讓他的雲伊,活下來。

然而,當血氣充盈這蒼雲伊的魂體,當蒼雲伊意識到支撐他覆活的這股血氣來自何處時,殘魂還是做出了他自己的選擇。

“……對不起。”

若是沒有他出現,蒼華封還會是那個招貓逗狗,散漫不羈,卻為萬人崇敬的天下第一人。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是錯的。

“……雲伊!”

那一日,有人說看見人仙白日飛升,自此不問世事,也有人說這就是血玉魔尊現身之日,還有人說,他們見到了一個瘋癲成魔,此後蹤影全無的“瘋尊”。

所有畫卷都於虛空中一點點逸散開來,祈懷月突然聽到他身邊的蒼華封開口道。

“我,還有最後一幅畫。最後一幅畫盡,你就可以出去了。雲伊,你,開不開心……?”

這一刻他旁邊的風尊,終於變成徹頭徹尾,如墮入魔淵中,黑紅獄火燃燒己身,如魔似魂,不得超脫,面目全非的一尊魔神。

祈懷月知曉自己的安慰有多麽蒼白,卻還是開口道。

“他若是活著,不會想看見曾經的天下第一人,變成這副模樣。”

蒼華封從嗓子裏擠出如同煉獄般嘶啞之聲,火紅如血的瞳眸死死看著他,卻像是燃盡了全部的血液化成一滴血淚。

“那倒是……讓他活著啊。”

蒼華封的面容蒼白淒厲,他露出一個如哭似笑的笑容,那一刻,蒼華封像是看盡了未來之果,又不甘過去之因。

“……生前不能長相廝守,死後與我骨血相融,可好?”

祈懷月還沒能拒絕,就感覺到跨越千年的虛影朝他伸出手,如同虛無縹緲的雲煙般融入他的身體裏。

像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緊密懷抱,又像是蒼華封最後落下的一滴眼淚。

祈懷月感覺自己身體裏的血液沸騰著,他的神智似乎短暫消失,等他回過神時,他似乎坐在一處紅色而微微顛簸的空間裏,身上的衣物沈得嚇人。

祈懷月努力睜開眼,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在一座喜轎裏,而他身上,竟然穿著沈重無比,掛金帶玉的紅色喜袍。

聯想到蒼華封最後消失時的話語,祈懷月身上一寒。

蒼華封說的最後一副畫卷,不是描繪的他和蒼華封成親之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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