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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反目(三) 我不怪你,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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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反目(三) 我不怪你,年兒

雲知年很快就明白過來, 裴玄忌口中什麽都不做的意思。

裴玄忌綁住他後,先是餵他喝了點兒溫水,再將獄卒們送到牢房邊的食盒打開, 挑了一兩樣用筷子夾起,送到雲知年口邊。

“先吃。”

言簡意賅, 沒有多餘的廢話。

因為裴玄忌瞧見地面散落著的食物殘渣, 大抵便猜到姚越是如何脅迫雲知年的, 他心中發疼,語氣愈發地柔和起來,“你許久未曾進食, 先吃些東西下肚,否則胃會難受。”

雲知年閉嘴不肯。

裴玄忌便將筷子移到自己口邊, 黢黑的眼盯住他不放,“是想要我用嘴餵麽?”

“你現在可是被我綁住了手腳不能動彈, 而且我很明確的告訴你, 我現在不會同你歡-好, 若我用嘴來餵你…”

雲知年打斷道, “我吃。”

他主動將身體向裴玄忌挪近了些,乖巧張嘴,咽下裴玄忌餵來的糕餅,裴玄忌大抵是怕他噎著,每待雲知年吃下幾口就會端來水餵一餵他。

終於,雲知年搖頭示意自己再吃不下了。

裴玄忌停手, 卻仍舊沒有給他松綁,而是定了定神,很鄭重地對他說道。

“我不是江寒祁,也不是姚越, 而是裴玄忌,喜愛你的裴玄忌,不管你從前經歷過什麽,被如何對待過,但你要清楚,我雖然也喜愛你的身體,但更喜愛的,是你這個人。”

“是雲知年本身。”

“所以年兒,我要跟你說的話就是,你永遠不需要討好我。”

雲知年楞住。

這是裴玄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向他表達自己的感情。

裴玄忌直白的話讓雲知年耳根輕燒,他囁喏著,想要躲開那人咄然逼來的視線。

但裴玄忌怎可能讓他逃,雙臂一撐,將人牢牢困了住。

雲知年徹底逃脫不掉了,蠱蟲亦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很慢很慢地平息下來。

他蜷著墻坐起身,眼睜睜地看著裴玄忌動手解下綁縛在他腕間和腳上的腰帶,因著綁的時候有些用力,他瓷玉般的皮膚上嵌出兩道紅印。

裴玄忌便有些心疼似的,擡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輕碰了碰。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可偏偏,他要用極強大的意志才能控制住自己體內的蠱蟲不會再被引出。

姚越說得不錯,他這種人,永遠都不配被人真心憐惜,更何況,還是這麽好的一個人。

雲知年似是十分疲倦,半闔上雙目,輕聲喚他。

“阿忌。”

他捏住自己的手心,那裏因汗而生出了潮濕的涼意,絲絲縷縷,鉆入心扉。

“前夜壽宴上的事,你都知曉了嗎?”

雲知年的聲調很沈緩,他看到裴玄忌點了頭,便繼續說道,“那些陳年舊事,是我抖落出去的,這你也知曉了?”

“我知道。”

“如果我說,從一開始我到隴西,就是為了這件事,如果我說,我接近你,就是為了利用你…阿忌,你…”

裴玄忌不是什麽都不懂的人。

甚至於,因他從小就被放至軍營歷練打磨,心智比同齡人要早熟不少,他如何覺察不出,雲知年這次隴西之行的真正目的呢?

可雲知年在危難之際為他舉起的那盞油燈,同他日日夜夜的相處,也並非作假。

他根本不願相信,這一切,全都只是為了利用他。

所以,裴玄忌很坦然地拉住雲知年發顫的手。

“你只是把真相說出來了而已。”

“可是…可是你會離開裴家。”

“是。”

裴玄忌並無隱瞞,“我會叛出裴家,不僅如此,我還會設法領兵去攻打艾南,為我娘親討回公道。”

“是嗎?可這樣一來,你和你父親之間,和裴家之間,就徹底…徹底…”

“決裂。”

裴玄忌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兩個字。

裴玄忌曾那樣維護自己的家族,他那樣渴望能夠有朝一日得到父親的認可,但如今,這一切都不會再實現了。

他為了一點點的私心,把一個這樣好的人,逼上如此境地。

雲知年自忖從不是什麽婦人之仁的性子,這麽多年來,他為覆仇,為達到目的,手中沾染的鮮血並不算少,可為何,偏偏一碰上裴玄忌的事,他就再狠不下心。

裴玄忌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了他的既定規則。

“我知道,年兒你有自己的立場。你想報先帝之恩,扶持江家,不願裴鐘結盟,不願後黨勢力壯大。”

“但是年兒,我不怪你。相反,若非是你揭露真相,我一輩子怕都會被蒙在鼓裏,一輩子怕都不知,為何父親不喜歡我。”

裴玄忌再度開口,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已經被他很好地掩蓋住,他自嘲般地垂下眼道,“正是這些真相,才讓我能從數年苦求中得以解脫,讓我明白,我同父親之間的鴻溝,因為娘親的死,永遠無法再消弭愈合。”

“我唯生氣一點,那就是,你沒有提前告訴我。”

裴玄忌居然將雲知年的手執得更緊,“但想來,你還是不大信任我的,你從前受過那麽多的苦,會本能對人有防備的,所以,我雖生氣,但不會怪你。”

“我想,若我們相處的時間再長些,彼此再更了解些,終有一日,你定會對我徹底卸下心防。”

“年兒,人跟人之間並不盡然只有利用的。比如…”

他看著雲知年的眼睛,“你可以試著相信我的。”

雲知年並未回應。

裴玄忌卻已拉住雲知年的手往懷裏一送,旋將他打橫抱起,“光顧著拉你說話了,走,我先帶你出去。”

“你,你先放我下來。”

“不放。”

裴玄忌無賴起來亦是十分倔拗。

他知道雲知年現在未必肯走。

柳廷則,甚至於江寒祁,他們依舊被困,雲知年不會只顧自己脫身而將他們拋之於不顧。

裴玄忌似妒似醋,“其他人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只要跟著你夫君我就好。”

“什…什麽…夫君??”

雲知年的聲音明顯滯了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裴玄忌在說什麽。

哪知,裴玄忌蠻不講理地應了一聲。

“嗯!叫我何事?”

“……”

雲知年啞然無語。

裴玄忌正色下來道,“其實這次回來,我二姐原本是想帶我去說親的。我思來想去覺得她說的倒是有理,我已經二十歲了,軍營裏跟我差不多大的弟兄們都早已成家立業,只有我還尚未娶妻婚配…”

“那你就去。”

雲知年語氣愈加不好,掙紮得也更大力了些。

裴玄忌只好按住他,好聲好氣地說道,“對啊,所以,我想同你成婚啊。等回到陽義,我就讓江旋安為我們主婚,我同鐘氏之間難免會有惡鬥,若我再不成婚,說不定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

“你,你莫要胡說!”

雲知年的腦海中瞬間閃回過自己的爹娘。

他的爹爹就是死在了戰場之上的。

裴玄忌此番說笑…怎竟像是在交代後事?

雲知年趕緊喝叱住裴玄忌,裴玄忌忙著安撫他,結果這兩人膠著間,不知怎的,竟將地上的燈盞一腳踏滅了。

裴玄忌動作驟頓。

“阿忌,你怎麽了?”

察覺到抱住自己的那雙手瞬間僵硬如石,雲知年也意識到了不對。

裴玄忌在害怕。

雖說他早便知曉裴玄忌夜不能視,但此時此刻,裴玄忌的這不可名狀的畏懼,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為強烈。

裴玄忌深吸一口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放下了雲知年,便是再支撐不住,腿彎一屈,重重跪倒在地。

“阿忌?阿忌!你怎麽了?”

可裴玄忌卻像是失了心魂一樣,雙眸無神地虛虛直視前方,身體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在不住震顫。

“年兒,你…先…離開,那兩個獄卒剛剛被我支走…所以…沒有燈…我,我走,走不了…”

黑暗中,裴玄忌看不到雲知年。

他只能無神地對向前方說道,“若我沒有預估錯,江旋安應該會很快帶人來地牢口接應,你去找他,他會送你離開隴西。”

“你到底怎麽了啊?阿忌,是不是要燈,我,我喚人拿燈過來!”

“不。”

裴玄忌阻止了雲知年,“他們過來,就不會放你走了。”

“那,那你你跟我一起出去啊!”

雲知年從未看過如此脆弱的裴玄忌。

他也半跪下來,摟住裴玄忌安撫道,“我扶你起來好不好?”

裴玄忌強笑了下,“不用。”

他沈默著,可雲知年沒有松手,亦沒有離開。

終於,他對雲知年低聲說道,“小時候,我有一次為娘親說話,惹怒了父親,被他下令關進這座地牢,後來,他領兵出征去了,整座裴府都遺忘了我,我因此被關在這黑不透光的地牢…整整三個月之久。”

“再出去時,眼睛,就不能在夜間視物了。”

“哈,我是不是很沒有用,其實我特別,特別怕這座地牢,怕得腿都在抖,只是在你面前,才一直強裝鎮定,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如此膽小,如此沒用。”

“年兒,你別管我了…趕緊出去…”

“阿忌,這沒什麽。”

雲知年心疼裴玄忌的遭遇。

裴玄忌那時如此年幼,卻被自己的父親拋棄在地牢整整三月之久,這地牢黑不透光,難辨晨昏,幼小的孩子卻要一個人獨自捱著那段漫長且無止境的歲月。

甚至於他被關在地牢之中,每日只有獄卒偶爾會來送飯,那些獄卒不會同他交談說話,他連自己家人出征的消息都並不知曉。

他怕是會以為,他的家人,都已經拋棄了他…

他該會有多怕。

多絕望。

裴玄忌的夜不能視許也是身體的一種自我防禦,警告他莫要再陷入黑暗之中,可今日,裴玄忌還是為了他,再次踏足進了這座噩魘一般的地牢。

雲知年心中刺疼。

嗓音便愈發柔和。

他緩緩對裴玄忌道。

“別怕,阿忌,你跟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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