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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當年(四) 他還是利用了阿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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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當年(四) 他還是利用了阿忌……

公孫齡畢竟曾親歷過那場悲慘戰事, 他的同僚弟兄,他的摯友雲長賀都死在了那場浩劫當中。

因此,當再一次提及往事時, 他的眼中依稀有淚光浮動。

原來,當時裴千峰作為趙凈遠手下, 奉令前去營救大晉將士, 他深知此去險阻重重, 自己便當先率領一部分人馬進往藏幽谷打探,其餘大部人馬則留於谷外等待軍令。

奈何鐘遜的人假傳情報,說是裴千峰在前線身受重傷, 命懸一線,同樣留於軍營的董小小便不顧及後方將領勸阻, 背著醫箱,只身一人連夜策馬踏入藏幽谷。

她一介弱女子, 又怎能輕易在戰火紛飛的前線尋到夫君, 只一路上, 她碰見了許許多多負傷而逃的兵士。

“我和幾個僥幸逃脫的弟兄, 就是被她所救。”

公孫齡唏噓不已,“我仍記得,當我告訴她,簫國已然退兵,裴將軍安然無恙時,她喜極而泣的模樣。醫者仁心, 她並沒有選擇離開,而是留下來替我們處理傷口,救治性命。”

然而,她此番擅自進谷, 及至後方兵線大亂,跟隨裴氏多年的幾個家將在未受到命令的情況下帶兵進谷營救董氏和裴千峰,結果反被鐘遜的人馬抓住機會,聯合簫國殘部殺害。

因此,當裴千峰終於同董氏重逢之後,那無辜女子得到的卻是夫君的一記巴掌與深深的仇恨。

她那時方才知曉,原來,因她牽連,裴家家將死傷眾多,裴千峰亦因此遷怒冷落於她。

當時她已懷有身孕,在莫大的愧疚苦痛之中,她生下裴玄忌不滿一年後,就選擇自戕,香消玉殞。

“但論起來,錯責並不在她。”

“若非鐘遜假傳情報,若非她心系夫君不顧安危,若非鐘後忌憚功臣良將,一心要消滅風雷十八騎…她何至於死!”

雲知年擡眼定定望向裴千峰。

“裴老將軍,若你今日執意同鐘氏結盟,就是對不住無辜犧牲的大晉英靈,就是對不住被奸人所害的裴氏族人,就是對不住…一個深愛過你的…女人!”

裴千峰久久不語。

他像是徹底沈浸在了那些往昔舊事之中。

他想到了董小小,這個他救下來的戰俘,她分明柔弱清瘦,但她的脊背卻堅毅不曾彎曲。

他想要放她走的,可她卻背著醫箱,第一次,向他躬身哀求說道,“將軍,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去了,簫國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在抓人,只因為我學過一點醫術,就被經過的士兵從村裏擄進軍營,他們殺了我娘,不讓我跑,還叫我隨軍為他們的士兵療傷,我沒有馬騎,只能跟在馬後面跑,我跑得好累好累,腳板全是血泡,將軍,我跑不動了。”

董小小笑著,眼裏卻不住地滑下淚水,“是將軍救下了我,將軍,你就讓我跟在你身邊好不好?我不白住的…我會醫術,還會做吃的,我不嬌氣…只要別讓我一直跑,一直跑就好了!”

再後來,他教她騎馬,教她如何自保防身,她為他做羹湯,在他受傷之後細細醫治,包紮完後還不忘皺眉嗔他一句,為何不小心一些。

他們戎馬相伴,互生情愫,奈何裴千峰畢竟年長董小小不少,亦也有妻,那時他還不是大名鼎鼎的裴大將軍,只不過是趙遠凈手下的一個小小副將,他怕誤了姑娘生平,還是忍痛要趕她離開。

可那日,董小小卻拒絕了他為她準備的百兩白銀,對他說,她不要這些。

她此生唯一所求,不過是有個家。

為奴也好,為妾也罷,她不想離開將軍,只想跟將軍有個家。

裴千峰渾濁的雙目輕輕半闔,黑暗間,他卻仿佛再一次看到董小小坐在燈下縫制小衣的身影,她挺著並不算大的肚子,身段溫婉,眉眼含情,她一邊縫衣一邊對裴千峰道,“夫君,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我當真想快一些見到他。”

再後來,他恨了她數十載,怨了她數十載,連帶著他們的孩子,他也怨恨,生怕再想起她,可現在,這些人卻跟他說,他恨錯了人。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哉?!

“你在逼我。”

裴千峰再度睜眼,目光沈似冰潭,他死死盯住面前的雲知年,一字一頓地道,“我記起來了,你,就是那個,讓阿忌同江寒祁立下賭約的太監。”

“你想借由我裴氏的力量,來幫你對付鐘遜,乃至後黨一族,所以故意尋到這些人,演了這麽一出戲給我看。”

裴千峰語調平冷,聽不出一絲波動。

他眼裏一閃而過的脆弱業已消彌,雖已病重,但常年征染沙場留下的肅殺之氣仍十分強烈,這令他看上去並不見軟弱,反更添威勢。

他一出口,原本嘈雜不止的宴席一瞬安靜下來。

這或許就是裴千峰作為大晉第一節度使的實力所在。

“就是!就是!”

鐘霆見機行事,忙附和說道,“這太監不過是江寒祁的男寵,他隨意去尋個瘸子,編造一段故事,還以為這樣就能挑撥鐘氏同裴氏之間的關系?誰知他安得是什麽心啊!裴老將軍可萬莫對他心軟!”

裴千峰拔出腰間佩劍,反手架上雲知年脖側,刀勢太快,堪堪削去雲知年垂於耳邊的一縷鬢發。

雲知年的眸隨那鬢發落地。

他動都不動,長睫輕垂,“人證物證我已帶到,事實與否,相信裴老將軍自有決斷。只希望裴老將軍英明一世,臨老不要做出那令仇者快,親者痛的決斷。”

“當真是巧舌如簧,有幾分膽色。怪不得能蠱惑阿忌。”

“可惜,我不是他。不會受你擺布。來人…”

裴千峰發令,“將雲知年公孫齡等人通通拿下!等候發落!”

*

雲知年同公孫齡被分別帶至裴府的兩處私牢關押。

私牢幽不見光,坐落於湖岸一隱蔽的苑林當中,而那處他讓江旋安替他打探過的別苑,若是沒有猜錯,軟禁的,應就是江寒祁。

雲知年並不意外裴千峰會做出如此舉動,他亦早知裴千峰必不會憑他三言兩句就放棄同鐘氏結盟,不過…

裴玄忌雖不在場,但今夜所述之事很快應就能傳入他耳中,他本就心地仁善,定不會坐視自己的父親同傷害娘親的鐘氏結盟,如此一來,隴西必會大亂離心。

這場結盟無論如何,最終都將走向分崩離析。

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只這麽一來…

雲知年蜷坐在牢房角落。

他還是利用了阿忌。

利用了一個完全未對他設過防的人。

雲知年心口微縮,慌亂的感覺再度襲來,他指節在骯臟的地面胡亂摸索著,直到被另一個人握到手心。

牢房中…還有其他人?

雲知年驟然發驚,他記得他和公孫齡是被分別關押的,那這人…這人是誰?他急迫地想要抽回手,卻被那人用一股蠻力給牢牢鉗了住。

很快,雲知年就聽到一個熟悉的,還略帶有醉意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雲知年。”

“是我。”

聽到是柳廷則的說話聲,雲知年稍稍安心。

“你居然也…也被他們關進來了?唔…陛下說的不錯…這裴氏…果然都是一幫狼心狗肺之徒,指望他們效忠朝廷,根本就不可能!年…年…”

柳廷則今晚被灌得爛醉,早早離席,所以並不知後來宴席上所發生之事,他抓住雲知年的手,大抵是牢房昏暗,他又想看得更清楚些,便將臉湊近了些,灼熱的,帶著酒意的氣息從雲知年面龐拂過。

雲知年有些難耐,別過眼,想要推開柳廷則,卻在下一刻,被柳廷則抱住了腰身。

“柳大人,你做什麽…”

雲知年輕簇眉心,他害怕自己體內的蠱蟲會被勾出,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將後背緊貼在墻根,竭力同柳廷則隔開距離。

不過柳廷則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了。

“年…年…”

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公事公辦地喚他大人,而是借著酒勁,也想喚得親密些,“你知不知道…”

“其實我…我一直很欣賞你…嗯,你同我一起,同我一起看書論道時,我就在想,若你同我是兄弟摯友…不,什麽兄弟摯友…”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我娘成日怨我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究竟要娶什麽樣的人,其實,我…我想娶的…是…是…”

他按住雲知年,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不知其可的話,說著說著又皺起鼻頭在雲知年身側聞了聞。

“唔,好香,沒有,沒有那股腥臊的氣味了,你沒有跟別的男人口口了,這樣的你,好香…呃…”

柳廷則話說一半,便歪倒在雲知年懷中,沈沈睡了過去。

雲知年頗為無奈,只好費力搬開柳廷則,縮去角落,抱住膝蓋,默默捱著體內蠱蟲的撕咬,等待這一波情-欲過去。

結果這一等,他受不住發餓和蠱蟲的雙重折磨,也暈睡了過去,待到再蘇醒的時候,牢房又空了。

看來,柳廷則被人帶走了。

他倒是不擔心裴千峰會對他們下死手,畢竟如今事態不甚明朗,他們暫時是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只不過…

他腹中空餓得實在發慌。

裴玄忌不在他身邊時,他的心疾便會時常發作,他迫切地想要用食物填滿自己,然而牢房太黑了,連盞油燈都沒有,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黑夜還是白日,亦沒有人給他送過飯,周遭安靜到可怕,只能隱約聽到老鼠蟲子吱吱呀呀爬過的聲音,喊話喊了很久也只有回音整座牢房空空蕩蕩,好像只有他一人。

然而,就在雲知年餓到頭暈目眩腹中攣痛之際,牢房外的甬道中,傳來了燈火以及食物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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