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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當年(三) 風雷十八騎的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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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當年(三) 風雷十八騎的慘死

此時此刻, 當姚越同雲知年重新出現在壽宴時,形勢急轉直下,雲知年已然清醒, 他當著諸多賓客的面,望向裴千峰, 沈聲說道, “裴氏絕不可與鐘氏結盟!”

裴千峰驀地僵住, 他睜大那雙略帶渾濁的眼,似在仔細辨認面前的雲知年。

正攙扶著他的裴定茹則憂心忡忡,不停向裴元紹使去眼色, 希冀他能夠阻止雲知年繼續說下去。

在場則更是嘩然一片,唯有那鐘霆, 目光越發惡毒發陰,牢牢攀附在雲知年身上, 好像要在雲知年身上鑿出一個洞來不可。

姚越自知惹了禍, 早低下頭不言不語。

裴元紹這時走來。

他性子穩重, 所以面對這種情況還算鎮定, 和言對雲知年道,“雲掌印,此乃我裴氏一族家事,不由得你…”

“讓他說下去,我倒想聽聽,他的理由是什麽。”

就在這時, 裴千峰猝然開口。

他在裴定茹同姚越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下高臺,來到雲知年身邊。

蠟黃的臉色掩蓋住飽經風霜的面容, 眉目間的殺伐果斷亦在經年的病痛折磨下,磋磨成一種脆弱。

他聲調微抖,逼問著雲知年,“為何?”

“為何裴氏,不能同鐘氏結盟?”

“因為鐘遜,正是當年害死風雷十八騎,以及您的妾室董氏的…罪魁禍首!”

“不可能。”

裴千峰笑了起來。

他笑著搖頭,“你在胡說!雖然我不認得你,但你這般年輕,根本不可能知曉當年的戰事!風雷十八騎是趙遠凈害死的,是他在藏幽谷一役中通敵設計,親手除掉了他的這些弟兄。當時我亦是他的手下副將,接令支援,若非是那鐘遜及時趕到馳援於我,死的人,怕不止是那風雷十八騎…至於小小…”

提及裴玄忌生母,裴千峰的笑意明顯收攏,他話中含著怒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她心善無腦,獨自沖進藏幽谷前線,貽誤戰機,才使得敵人有機可乘!她害死了我手下多少兵將,害死了我多少裴氏族人!”

“她的死,是她自作的!同他人有何相幹!”

“並非如此。”

雲知年望向他的眼,緩聲繼續說道,“裴將軍,既你說我不知當年事,那我今日便為您尋來了一位親歷當年戰事的人,他是我父親的故交,亦在當年藏幽谷一戰中生還,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了解此事的人了。”

雲知年話落,便有幾個身穿隴西軍軍服的人,領著一位腿有殘疾,拄拐前來的中年人,正是那公孫齡。

裴氏幾人紛紛變了臉色。

他們未想到,軍令嚴明的兵營當中,竟也會被安插了奸細,而對於公孫齡的到來,更覺不解。

公孫齡自小無父無母,早早被兄嫂賣去軍營入伍,在裏頭輾轉討生活,又因其年歲稍小,雲長賀便一直待他如兄如友,兩人關系深篤,每逢年節,他無處可去時,雲長賀還會好心領他回府,熱情招待,公孫齡也一直將雲長賀同其妻、子視若自己的家人。

可在戰爭前夕,雲長賀卻抓住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錯誤,將他革去軍籍趕走,無論公孫齡如何哀求,雲長賀都對其避而不見,也不肯聽他解釋,在藏幽谷之役開始前,公孫齡到底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就悄摸尋到以前留在軍中交好的弟兄們,混進隊伍之中,想要好好質問雲長賀一通,再陪他打完這最後一場仗,兩人從此分道揚鑣,再不相見。

但公孫齡沒有想到,這場仗,當真是雲長賀的最後一役。

“後來我才知道,長賀一番苦心,是為保我!他趕我走,是不想讓我同他一道涉險,更希望…若他有朝一日遭遇不測,我能幫他照顧好他的妻兒子女。他知我為人,知我就算對他懷恨於心,也絕不會撂下他的妻兒不管不顧。”

公孫齡淒楚地訴陳著,幾次都哽不成聲,“他是那般聰慧的人…當他接到命令,全軍須在藏幽谷對陣簫國時,便已覺察出了不對!藏幽谷是什麽地方?是易守難攻之地!裏頭險瘴重重,地勢起伏不定,當時的皇帝,大晉高祖江朔同其後鐘氏又久經沙場,作戰經驗豐富,怎麽可能會選擇在這樣一個地方攻打實力強大的簫國?”

然而皇令如山。

雲氏滿門忠烈,風雷十八騎更是以江朔馬首是瞻,在他們眼裏,他們所擁護的皇帝,不僅是他們的君主,更是兄弟,他們願意為了保護自己的兄弟,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國肝腦塗地,英勇赴會。

唯那趙遠凈,在戰前謊稱重病避戰,堪堪躲過一劫。

風雷十八騎中的十七位將領,在藏幽谷一戰中,全部戰死身亡。

而風雷十八騎之首,雲長賀首當其沖成為了這場慘戰的替罪羊,就連在雲長賀掩護下僥幸脫逃的公孫齡也被抓入大牢,日夜受刑,連腿骨都被人生生打殘。

直至高祖皇帝之子繼位登基,天下大赦,他才僥幸得以出獄,他遍尋雲氏遺子,知曉他們已被趙遠凈收留,方才放心,從此以後,他棄武從文,輾轉進入學宮,直至重新遇上故人之子,雲知年和雲識景。

可當年舊事如惡夢苦魘,在公孫齡心頭反覆糾纏不去,他明知那場戰役實有貓膩,也明知雲長賀定是枉死的,可他半生受苦受難,本不願再理會,更何況,故人已去,如今就算能夠討回公道,雲長賀也終究是回不來了。

可是,雲知年卻找到他,跪在他面前,求先生幫他。

雲知年眸中含淚,執拗決絕的模樣,讓他不忍。

更何況,那一日,他還被江寒祁勒令著,“觀賞”雲知年是如何被折磨淩虐的。

他明白,雲知年心中含恨,若仇恨冤屈不消,雲知年就得不到解脫,他會寧願將自己繼續埋在苦海中浮沈,不悟蘭因,無法回身。

於是,自那時起,公孫齡便開始冒死尋到一些當年同歷戰事的弟兄們,搜集罪證,調查藏幽谷真相。

這些人中,有同他一樣,僥幸生還再不理世事者,也有傷重身殘臥床不起者,更多的卻是,同長賀一般,戰死沙場,徒留白骨一抷,青史皆未曾留名者。

他拖著半廢的身軀,一一找到那些過往的老兵殘將,跪在他們面前,懇求著,低三下四地,只為獲取哪怕一丁點的線索。

所以,兩年後的今日,他終於能夠將當年的真相公之於眾。

“是鐘遜。”

“十三道軍令,皆是鐘後聯合鐘遜蠱惑高祖皇帝所下!在進到藏幽谷之前,鐘遜就已同簫國細作串通,是他們,裏應外合,殘害了手足同胞!”

公孫齡所攜侍從旋而抱出一卷卷已被封印的陳年舊令,以及藏幽谷之戰中所幸存殘部的口證。

他費盡功夫才得到這些鐵證。

裴元紹表情覆雜地接過公孫齡所呈證據,一一翻看。

時間仿佛被凝滯住。

在場眾人都停下交飲杯盞,包括雲知年在內,都似在等待一個定論。

“父將!”

終於,裴元紹長嘆出一口氣。

這份凝滿了人命和鮮血的罪證實在太過沈重,他只看了一遍就不忍猝讀,但又實在太過清晰,只一遍,也就足夠從中窺視到當年真相。

“確是如此。”

“信口雌黃!簡直是信口雌黃!”

鐘霆指著雲知年怒罵道,“你一個以色侍人的宦官,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妖言惑眾?!裴老將軍,這個什麽公孫齡和雲知年都不是好東西,他們是江寒祁的人,自然會想著法兒的給我鐘氏潑臟水!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你可萬莫著了他們的道!”

鐘霆啐著,竟想要上前去扯雲知年,幸而裴定茹眼疾手快,在鐘霆的手碰到雲知年之前,一根馬鞭便兜頭襲來,鞭梢離鐘霆的臉不過寸許。

“鐘公子,是與不是,我們自有定奪。這是我父將的壽宴,來者皆是客,請你莫要放肆!”

“呵!我可算是看出來了,你們裴家,一個個都護著這個太監!”

鐘霆悻悻收回手,譏諷笑道。

裴千峰則始終沈而不語。

雲知年懸在心間的氣緩慢散去,他走近裴千峰,望向阿忌的父親,目光隱有掙紮。

有些話,他必須要說。

但這或許,會傷害到阿忌,傷害到阿忌的父親,傷害到裴家人。

可他要說。

因為這是推動裴氏同鐘氏決裂的…最後一根稻草。

雲知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發黯,藏著苦痛,“裴老將軍,您的妾室…也就是阿忌的生母…她的死…亦同鐘氏脫不了幹系。”

“你說什麽?”

裴千峰怒而喝問。

很長時間以來,他都不肯提及她,這並非是不愛,而是…太愛。

因為太愛,所以,在她害死自己的手足弟兄之後,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原諒她,也沒有辦法原諒自己,他冷落她,不再見她,領兵出征,一去便長達數月,不肯回家,可當他遠在前線之時,卻得到她在府中自戕身亡的消息,從此,那未能得到夫君原諒的女人,便與他永遠天人相隔。

後來他欣賞姚越,常把姚越帶在身邊,如親子般照拂,不過是因為,姚越也酷愛習醫,性子溫和,倒是像極了…當年的她。

“是。”

雲知年定了定神。

“她會不顧軍令,沖進藏幽谷中,亦是…被人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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