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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十一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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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十一月二十

就在大漢倒地的一剎那, 魏承忙將罐罐抱在自己身後,罐罐也緊緊抱住哥哥的手臂,兄弟倆異口同聲道:“罐罐(哥哥), 有沒有受傷?”

罐罐搖頭, 凍得通紅的小臉蛋騰起得意神色,晃了晃憨態可掬的虎頭鞋:“罐罐不會受傷呢, 罐罐的掃堂腿可是武館練得最好的!”

他小罐罐腿短但靈活, 常常趁師兄們不備, 在軟綿的沙地裏搞近身偷襲。

見小娃真的沒事, 魏承也松了口氣,笑道:“咱們罐罐真厲害, 你看,哥哥也沒事,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傷。”

豆苗費了許多勁兒才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進來, 他背上背一個背簍,手裏提了個小背簍,氣喘籲籲道:“沒事吧,都沒事吧?”

“放心,我們無事。”

魏承接過他們的背簍, 又把一直攥在手裏還熱乎的黃蒸包放在裏面,看一眼角落瑟瑟發抖的大東小東, 道:“咱們走。”

地上躺著的大漢像是終於緩過來了, 他雙臂艱難撐著起來,臉色煞白,咬牙切齒道:“誰,誰敢走!你們打傷了我,還, 還想走,賠錢!”

“誰見著我們打你了?”

魏承看一眼看熱鬧的村民,淡笑道:“父老鄉親們評評理,你們可曾見過我們兄弟打他?”

罐罐繃緊小臉,抱著雙臂護在哥哥身前,晃著那雙虎頭鞋走來走去。

村人都道:“沒看見,沒看見,凈看到狗騾子欺負小娃們了!”

“狗騾子你也忒不要臉!你八尺大漢能打不過一個穿虎頭鞋的?”

“你揮著拳頭要打人家哥哥,小娃見哥哥被打著急了,所以不小心才跑到你腳底下,這雪天路滑,你自己摔倒了怨誰?”

村人說完都松了口氣,因為他們總覺得不如實說,那穿著虎頭鞋的小胖娃好像也能給他們來一遭掃……是掃桌腿還是掃堂腿來著?

罐罐點點頭滿意了,牽住哥哥的手:“哥哥,我們快回去吃餛飩吧!”

豆苗也把大東小東帶過來了:“承哥,咱們走。”

大漢還癱在地上不依不饒的罵:“不準走,幾個小混帳東西,讓老子逮住老子非要扒了你們的皮!”

魏承皺了皺眉,剛想到什麽主意,就見著人群中傳來一陣吵嚷:“讓開!讓開!都讓開!”

有個模樣清秀的小娘子哭哭啼啼走過來,身邊站著個與她眉眼間有幾分相像的中年壯漢,倆人身後還跟著四五個壯實大漢。

“三叔,就是他,他誣陷我撞掉他的包子,還搶了我娘生前給我繡的錢袋!還要打我!”

被人戲稱狗騾子的大漢面帶驚恐,硬撐著往後面退:“虎,虎叔,我,我不知道這是您家姐兒,我,我這就……”他胡亂翻著身上的破布口袋,“怎麽,怎麽找不到了,剛剛還在的……”

“找不到了?”

中年壯漢冷笑一聲,沖身後的人揮揮手:“把他衣服扒了仔細找,若是找不到就砍掉他的手腳,真是反了天,連我們老蒙家的姐兒也敢偷!”

魏承牽著罐罐小手,給看熱鬧的豆苗一個眼色:“咱們只管走咱們的。”

幾人從人群中擠出來,就聽到有村人小聲道:“惡人自有惡人磨,無賴碰上無賴,有好戲看了!”

大東小東早都被又砍手又砍腳的話嚇得腿軟,若不是有豆苗攙扶著,他們兄弟倆連從人群中擠出來都不成。

被這事鬧的幾人都沒有繼續逛小集的心思了,眼下還是早早回村心裏踏實些。

魏承抱著罐罐上了驢板車,把小背筐交到他手裏:“這裏頭有黃蒸包,熱乎的蒸包你要歇一歇再吃,那凍包你等會兒拿著和豆苗分分。”

又回頭看向大東小東:“你們也和我們一道坐驢車回村吧。”

“好,好。”

大東感激道:“謝,謝承哥罐罐還有豆苗哥替我們兄弟出頭……”

小東眼窩子淺,這麽一會兒眼睛又紅了。

豆苗拍拍小東肩膀:“走吧走吧,趕緊上驢車,這天也忒冷了。”

驢板車後頭的棚子還算寬敞,雖說放了兩捆木柴還有一些背簍木板,四個小漢子還是能坐下的。

罐罐從自己的屁股下分出兩個小蒲團:“大東哥,小東哥,給你們坐。”

大東小東有點受寵若驚的接過來。

眼下起了風,時不時吹起的布簾能看到在雪地裏縮著脖子走路的村人。

大東小東今兒早也是如不少村人一般,走著去到豐苗村趕小集,眼下坐在蓋著厚布簾子的驢車上,他們才知道原來不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是這樣舒坦。

待驢車走了一會兒,他們哥倆好像才緩過來,身上不打擺子了,臉色也沒先前那樣蒼白。

罐罐和豆苗先是分了凍生的黃蒸包,罐罐又吭哧吭哧從油紙包掏出來熱乎的黃蒸包,遞給豆苗兩個,還給大東小東兩個。

豆苗接過看了看,笑兩聲:“這連家娘子做的黃蒸包還是這樣的好顏色。”

大東卻說什麽都不要:“罐罐,你留著自個兒吃,我們不要。”

“哥哥買了好多,罐罐還有呢!”

罐罐抱著小手嘿嘿笑:“哥哥說歇好了才能吃,你們現在快趁熱吃吧。”

雖說黃蒸包一文錢一個,可是只要是花銀錢的玩意兒,他們家向來是買不起的。

大東聽到小東咽口水聲,想想還是接了過來,聲音有點小:“謝謝。”

豆苗性子大大咧咧,撕□□谷皮就大咬一口:“又甜又粘,真好吃。”

只三兩口一個粘乎的黃蒸包就下了肚,豆苗用袖子擦擦嘴:“罐罐你怎麽不吃?”

罐罐小手拖著油紙包,乖巧擡臉:“要等著和哥哥一起吃!”

豆苗看大東小東也沒吃,他忙將剩下那個黃蒸包放好,憨笑兩聲:“那我也不吃了,這讓你們襯得我是又饞又不孝順,讓我娘發現那還了得?這又快過年了,定是少不了棍子燉肉!”

這話把幾個小漢子都逗笑了,連一向靦腆膽小的小東肩膀都聳動兩下。

豆苗看一眼小東:“對了,你們兄弟來小集就是為了賣柴?”

大東有點喪氣:“嗯,為著今日的小集,我和小東在山上砍了許久的柴,本以為能順順當當賣了柴賺銅子,卻不想不僅沒人買還遇上了個混子。”

“罐罐和哥哥在鎮上賣過柴!”

罐罐指著他們的柴:“大東哥你的柴火那樣粗又整齊,在鎮上肯定能賣好多銅子。”

大東苦笑一下:“我,我們沒有多餘的銅子坐牛車去鎮上……”

從村裏到鎮上,坐牛車來回就是四文錢,這四文錢都是半捆柴錢了!

罐罐撓撓小臉:“那好吧。”

他又靈機一動,小手拍拍車板:“雪停後罐罐和哥哥應當還要去鎮上,到時候你們可以搭我們的驢車!”

大東有點不好意思:“算了,那,那太勞煩你們……”

“為啥這樣急著賣柴?”

豆苗關心道:“難不成你娘又要吃藥了?”

小東小聲道:“我娘如今不吃藥,就,就是今日是我娘的生辰,她這些年許久都沒吃過肉,好不容易今年過生辰不用喝藥,我們就想著讓她吃些好的。原本想著兩捆好柴能賣十六文錢,正好夠給我娘買吊豬肉包餃子……”

“害,為了買豬肉怎麽不早說!”

豆苗翻過自個兒的背簍,從裏頭拿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長條豬肉:“這是我今兒剩下的一塊五花肉,約莫也有一斤多,壞就壞在瘦肉多,旁人不愛買,你倆拿回去給你娘包餃子吧!”

大東忙推拒:“不成,不成,豆苗哥我不能要你的豬肉,你賣豬肉斤兩都是有數的,嬸子知道了會罵你的。”

豆苗笑道:“沒說白給你們啊,就當你們的柴我買了。這冬日裏殺豬的村戶多,豬下水多是給了我家,因著每隔幾日就要煮那玩意兒,我和我爹也是要冒雪上山砍柴!”

聽著豆苗這樣說,大東兄弟倆又驚又喜:“真的嗎?那,那我們就收下了。”

小東激動得又要流眼淚:“娘終於能過個像樣生辰了。”

“生辰?”

罐罐歪歪頭,迷茫道:“生辰是什麽?”

這話倒是叫豆苗他們楞了下,可一想到罐罐是承哥撿回來的,想來應當是沒人知道他的生辰。

豆苗猶豫一會兒,道:“生辰,生辰就是你娘把你生下來的那日就是你的生辰,這個日子是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日子,每到這日多是會吃頓餃子吃碗面條,長輩親人也會給添些生辰禮。”

罐罐似懂非懂,忽然眼睛一亮:“那罐罐的生辰就是哥哥撿回來的那日!”

又眼巴巴問道:“哥哥的生辰是哪日呀?”

“承哥的生辰,好像也是冬日,只是這日子……”

魏承四歲就隨母去到姜河村,後來他們也鮮有見面,再者那個時候他們比罐罐還小,哪裏會記得各自生辰?

豆苗絞盡腦汁想了想:“到底哪日我還真不知道。”

趕巧這時驢子停下,豆苗掀開簾子一瞧,竟然先到了他家。

幾人都從驢板車跳下來,魏承拴停驢子看一眼:“大東,你們不用下驢車,我記得你家應當是在村西頭,等會兒我給你們送過去。”

“承哥,不必麻煩了。”

大東臉上露出個笑:“我倆把柴賣給豆苗哥了,眼下手裏就這麽一吊肉還有罐罐給的黃蒸包,我們走著回去就成。”

大東小東走後,馬屠戶和豆苗娘聽到動靜也出來幫忙搬板子和樁子,豆苗娘還熱情招呼魏承和罐罐留下吃午食,見倆人拒絕也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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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罐他們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是合力把今兒賺來的銅子用紅繩拴在一處,每百文一串,攏共用掉四根紅繩,桌子上還剩下零散的六十五文。

這幾串銅錢也就不往小錢罐裏塞了,就當做是今冬買肉趕集的花銷。

魏承見著那油紙包還剩下一對兒已經變涼了的黃蒸包,問道:“罐罐,你怎麽沒在驢車上吃?”

罐罐仰著小臉道:“哥哥在風雪裏趕驢車,罐罐才不要在後頭吃香噴噴的黃蒸包!”

魏承心裏一暖,剛要說什麽就見罐罐扯著他的衣袖,高興道:“哥哥,哥哥,罐罐也有生辰啦!”

魏承稍楞:“生辰?”

他已經許久不曾聽到生辰二字,四歲之後他也沒過過生辰。

“豆苗哥說生辰是人這一輩子很重要的日子!”

“那哥哥撿到罐罐的那日就是罐罐的生辰!”

魏承輕摸罐罐的小腦瓜,沒怎麽思索就道:“哥哥遇到你那日是仲冬二十,那日之前已經下了數日的雪。”

說完,魏承就是一頓。

昨日簽田契時他還親自寫下了這個日子。

罐罐念叨兩遍“仲冬二十”,想起陳爺爺教導他的推算吉日,小胖手熟練的撚著:“仲冬二十,宜嫁娶,宜出行,宜祈福,宜撿小罐罐!”

魏承笑道:“好麽,原來是因著撿了小罐罐才一切皆宜。”

罐罐眼睛亮晶晶的:“那哥哥的生辰呢?”

“哥哥的生辰?”

魏承又笑道:“你去屋頭櫃子裏找出咱們家的田契來。”

罐罐敦敦跑到屋頭,過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裏還拿著薄薄田契:“哥哥,給你!”

魏承卻道:“你認真瞧瞧。”

罐罐將田契展開,一字一頓念著:“……魏承,幽州府鳳陽縣茂溪村,民籍,丁酉年仲冬……十一月廿日生?”

小娃猛地擡臉,眸中俱是驚詫:“哥哥,你的生辰和撿罐罐的日子是同一天!”

去年仲冬,魏承正咳疾纏身,一心只想吃藥救命,哪裏會想起那日是他的生辰?後來又挨打受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有哪一刻想起這件事,也被忙碌勞累的農活沖散忘卻了。

如今談起,他都有些不可置信,這世間竟然還有這等巧合之事?

都說人的生辰是一輩子最重要的日子,這話也是有些道理。

魏承正是在生辰那日撿到罐罐,想來早一日晚一日、早一個時辰晚一個時辰都遇不到罐罐,只有那日那時才可以遇到他,後來種種,也是真受了罐罐的庇護才有今日之幸。

罐罐高興得不像樣子,臉蛋紅撲撲的:“罐罐的運氣好好呀!罐罐的生辰和哥哥的生辰是同一日!”

魏承卻覺得緣字絕妙,打心眼裏感到驚喜:“今兒是仲冬初八,還有十二日就是咱們的生辰,到時哥哥多做些菜,咱們好好過一過生辰。”

“太好啦!”

罐罐歡呼道:“罐罐和哥哥一起過生辰啦!”

今日早起賺了銀子,午食自然要吃好些。

柴房外的泥缸裏凍著幾根大骨頭,魏承想了想挽著袖子又撈出一顆滴水的酸菘菜。

這冬日裏酸菘菜燉骨棒也是一道極開胃的好菜了。

魏承在柴房菜板剁骨頭,就見著罐罐擼著袖子跑過來道:“罐罐要幫哥哥洗米!”

“成,兩碗米就夠咱們吃了。”

魏承邊揮刀邊道:“等會兒煮米時順便將黃蒸包也熱上。”

剁完豬骨,他又將酸菘菜切成細絲攥幹水,又倒入鍋中煸炒一番後盛入盤中,見著另一口飄著辣子野姜片的油鍋在滋滋作響,手邊那小半盆豬骨順勢就下了鍋,木鏟翻滾幾下,炒熟的油香料香伴著“啪啪”聲響從燒熱的鐵鍋飄散出來。

豬骨在濃香湯水的咕咚咕咚中漸漸變了顏色,筷子一紮,醬紅鮮亮的肉就陷進去個小洞,裏頭沒有血水冒出,這肉就是快好了。

見著火候差不離,魏承看向身後抱著酸菘菜盤的罐罐:“把菜給哥哥。”

“給!”

罐罐見著哥哥將酸菘菜絲倒入鍋中,濃烈的酸香滋味也撲了他滿面:“好香好香。”

魏承手中的木鏟攪拌幾下鍋中,為的是讓酸菘菜沈底更能入味,他回首笑道:“再等兩刻,這菜就燉好了。”

趁這個功夫魏承炒了碗辣子油用來沾著豬骨吃。

待兄弟倆將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到堂屋,原本還在打鬧的小狼和墨珠兒都聞著味兒圍了上來。

魏承先給它們添上食,又看了眼小狼身上的傷勢,見著傷口有結疤之勢也就放下心來。

回到桌邊,魏承先給罐罐盛了小半碗酸菘菜,夾了塊豬骨送到他碗裏:“仔細著燙,來,嘗嘗味道如何?”

醬紅的豬骨肉在鮮紅辣子醬中輕輕一沾,又放到碗裏裹上一些酸香的酸菜絲。

罐罐嗷嗚咬上一大口,他呼呼吹氣,晃著小腳:“好好吃噢。”

又咬了口用筷子叉著黃蒸包,嘴角沾上綿軟的紅豆沙:“包包也好吃!”

午後,魏承在書房讀書,罐罐在午睡,忽然門外傳來有人扣門的動靜。

他起身去看,就見著提著一筐菘菜地豆的大東和小東。

“外頭冷,快快進來。”

“承哥,我們就不進了,等會兒還得上山砍柴。”

大東將那筐菜放下來,有點不好意思的搓搓凍得發紅的手:“我,我們家沒有什麽好東西,只有這家家戶戶都有的菘菜地豆,今兒承哥和罐罐幫我們兄弟擺脫那無賴,我們真心記著你們的好,你放心,等我以後賺了銀錢會好好報答你和罐罐的。”

“這不是什麽大事,你們也不必如此掛懷。”

魏承笑道:“再說這冬日裏只要是新鮮菜那就是好的,我們家地少,今年地豆菘菜種得不多,你這給我送來也省得我到處買了。”

這話讓大東和小東都真心笑了出來,他們自卑慣了,只要能幫上別人一點都覺得高興不已,再者他們家在村裏出名的窮,也是出名的不喜歡欠人人情,鄰裏之間別人給塊肉,他們娘缸裏見底兒,也要咬牙還回去碗面。

久而久之,兄弟倆也是如此,眼下承哥收了他們的菜,他們心裏好受不少,像是在魏承面前沒那麽低人一等了。

又過五日,這場大雪終於停了。

魏承這段日子成天待在書房裏讀書,除了餵養家畜和做飯,他鮮少出門閑逛,而罐罐這段日子也乖巧得很,沒央著魏承陪他出去玩雪,也沒央著去找渙哥兒溪哥兒。

他在書房讀書練字,這小娃竟然也在書房練字,不過卻不肯和他坐在一處,而是搬了個小凳坐在對面。

魏承實在好奇,裝作拿書的樣子瞥過去幾眼,卻總是被罐罐發現。

罐罐用沾染墨跡的小臟手擋住麻紙,虎著小臉:“哥哥,自己讀自己的書,眼睛怎麽總長在別人的功課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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