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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bird哲學 爛好心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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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bird哲學 爛好心聖父

一般來說, 尊貴的王儲都有專屬座駕,不會乘坐普通客船。

但博伊是個例外。

在七位王儲裏,他絕對是最愛出門尋求刺激的一個。

機械鳥用紅外線掃視:“他有喉結?!”

伊法斯輕微點頭。

說是“公主”, 其實是貨真價實的雄性——他這位二皇兄有嚴重的異裝癖。

雖是第二順位繼承人,但博伊比忒拉珍更得父皇喜愛。他母親是沼澤人魚一族,財產富可敵國。

博伊從小被物欲滿足得太狠, 時常感到生活沒有意義, 以至於他早早覺得過一個雄性的日子太單調。

於是他經常扮成自己情婦的樣子, 噴上omega香水, 朝往來的侍從伸出大腿,觀察他們惶恐摔掉盤子的反應,再咯咯笑個不停。

伊法斯好久不見他, 沒想到居然已經演化到出門都要過“公主”癮了。

機械鳥:“……說真的, 你們族有正常一點的魚嗎。”

伊法斯:“有。”

“誰?”

伊法斯指了指自己。

機械鳥:“現在我信了。”

博伊帶走了海洋族孩子,和五個大人。他要用他們制作一道傳統生日蛋糕, 每只血統純正的人魚都必吃的甜點。

四等艙裏靜得可怕, 除了零星兩道壓抑的泣聲,沒有人敢發出質疑。

畢竟在這個血腥年代, 皇權太近, 而文明太遠。他們都是皇室的奴仆,生來低賤,能用性命償還當年人魚將他們的祖先帶離地球的恩情,是下等平民的“殊榮”。

離開之前, 博伊忽然拿下扇子, 朝空氣中嗅了嗅,瞇起眼睛把視線轉向走廊盡頭的的艙房。

……人魚血的氣味?

他不會冒著弄臟的危險,穿過這麽多賤民過去。但他能看清, 在呼啦啦跪拜的一群人裏,唯有兩抹身影站著。

其中一個,聞起來是他那災星弟弟。

居然能在這裏碰上,有意思。

他叫來船長,在船長耳邊低語幾句。

博伊走後,四等艙眾人輕微松氣。站起來的時候,紛紛向帶著仿生人的少年投去驚異的目光。

伊法斯看了眼機械鳥,“你怎麽不跪?”

機械鳥:“我膝蓋硬,跪不下去。”

你呢?”它反問。

伊法斯:“我脖子疼,低不下頭。”

一個高傲自矜,不願低下頭顱;一個膝蓋很硬,遇上事從來沒跪過。

兩個人對視一眼,情不自禁有了些相惜的默契。

但沒過一會兒,一個水手下來,給伊法斯遞了張請帖。打開一看,竟然是博伊的生日會邀請。

地點就在……

“麗池酒店!”機械鳥驚得喊了聲。

伊法斯把請帖合上,瞇著眼瞧他,“你去過?又是全脂奶暴君帶你去的?”

機械鳥:“……”

還真被你小子說中了。

麗池酒店那次算是這條魚徹底暴露本性的開始。郁沈一邊放自己尖叫的錄音,一邊給他餵手指餅幹,還逼他宣誓忠誠。

簡直跟鬼片一樣。

白翎只是聽他敘述都毛骨悚然,可想而知魚當年親歷的時候,有多無助。

一把奪過請帖,機械鳥揉成團一口氣吞了,跋扈地威脅,“不許去!”

伊法斯:“……到底誰才是主人?”

機械鳥理直氣壯:“你是主人也不能去,你去了我怎麽辦。”

伊法斯:“我可以把你放在行李暫存處,六個小時只要27塊5。”

壞了,他是真的了解過價格的。

白翎氣不打一處來,可是也沒有辦法。他能怎麽說,揣著明白裝糊塗,跟年輕人魚說你別去救那小孩?可見死不救也不是白翎的性格。

他捫心自問,如果是自己,看著昨天才認識的陌生母親抹著眼淚哭得快昏厥,他估計也會沖冠一怒跑去救人的。

更別說仍然對世界懷有善心的年輕魚了。

這事魚要是不做,估計未來幾年都會良心不安。

更何況……白翎想起物理學家的忠告,一切既定的,影響深遠的事物都不可以改變。否則當他回去時,世界就不是那個世界了。

如果伊法斯命中必須要被當眾砍掉手指,才會變成伊蘇帕萊索,那他就絕對不能阻止。

可我是不能看著你獨自受苦的。

這一次,我一定要陪著你。

這樣你疼了,委屈了,轉身便不是空無一人。

我會抱住你的。

·

白翎是行動派,既然決定下來,兩人便開始策劃行動。

伊法斯伸手:“吐出來。”

機械鳥眼眶紅紅,不情不願嘔出了一大團紙。還好是整個吞的,展開還能用。

伊法斯確定了宴會時間,便買了最早一班船票,準備幹完事就立即離開那個是非之星。

付完款,他才想起一件事。

其他五個大人也就算了,能自己走。單身母親得跟著他們下船,再接應孩子的。所以母子倆離開的船票,最好也給包了。

好事做到底,邏輯沒毛病。但白翎一聽,這也太爛好心了,教堂裏真不該擺耶穌他老人家的雕塑,應該擺他伊法斯的。

機械鳥:“你鱗片裏還有錢嗎?”

伊法斯如實道:“沒了,空的。”

沒錢怎麽做好事,不會又要被賣到紅燈區吧。

白翎正納悶,這時船靠港了,年輕人魚一甩尾居然不見了。

他跑出去找,來到人來人往的廊橋上。身邊是行李大包小包如游魚般的乘客,人員涓涓流動,只有欄桿旁流速緩慢,站著兩個人。

到達時間是當地星球緯度上空的傍晚。

此時,恒星光芒傾斜而下,穿透了臟兮兮的玻璃,在廊橋映下玫瑰色的光影。

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少年正在和商人談價。討價還價的過程已近結束,少年抿唇笑了下,似是爭取到了公正的價格。接著,他微微側頭,一手握小刀,一手抓住長而卷的頭發,嚓,利落地割下……

一剎那,白翎顫抖了下,感覺那燃燒著的烈烈餘暉從頭到腳照進了身體。像是發辮融成了金子,金黃的,蜜一樣的顏色,代替血液,灌進他的四肢百骸。個中的酸楚與珍重,只有他知曉。

最愛惜頭發的人,把頭發給賣了。

在夕照中,少年接過紙鈔,朝這邊走來。空港倒灌而來的風吹進廊橋,已然變成短發的小卷,雀躍地在頸邊跳動。

年輕人魚朝機械鳥揚了揚手中的錢,有些炫耀似的。可走到近旁,他發現它的狀態不對。

“怎麽一副要哭的表情?”

“沒什麽。”機械鳥把臉扭開,嗓音生澀。

少年擡手摸了摸鳥的腦袋。

這一年他十九歲。

他洗得發白的黑色沖鋒衣算得上襤褸,完全比不上他那些住在城堡中的兄長們。他只擁有三罐酵母,兩瓶螢火蟲,一朵矢車菊,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但他卻是白翎見過最好的王子。

只存在於童話書裏的,真正的王子。

·

有了充足的資金,一切都好辦多了。他們乘坐接駁機落地星球,提前預定好母子倆的船票,囑咐女人守在車站,等他們把孩子送來。

白翎仍有顧慮,怕博伊不依不饒,追到空港去。

但伊法斯說,“不會的,這顆星球的勢力範圍很龐雜,只要過了車站,就屬於忒拉珍的地盤。博伊和他不對付,不敢太造次的。”

白翎想問,你怎麽能確定忒拉珍能保住我們。可看到走路很慢的魚苗,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忒拉珍的孩子先天不足,需要營養。所以對忒拉珍而言,伊法斯算是有利用價值的。

天色漸漸暗了,但離午夜的宴會還有一段時間。白翎想讓人魚歇一歇,可年輕人魚是第一次來到這顆星球,他背著巨大的行李包不停地走,哪裏都想看一看。

最後在一家賣仿生人的連鎖店停下。

伊法斯走進去交談,又跑出來,一把將機械鳥拽了進去。他向店員形容著,“給他換一雙好腿,不要一高一矮的,要走路舒服的。”

機械鳥堅決不要。

年輕人魚充耳不聞,說不行,不要也不行,我是主人你得聽我的,沒有好腿我都不忍心讓你幫我背行李了。

白翎真希望他能更壞一點,使勁利用自己。可是跟一條鹽罐子都能用上百年的長情人魚說這個,他是不會聽的。

白翎忍不住勸,“你這是浪費錢,根本用不上的。”

“為什麽用不上?”年輕魚忽然擡頭,敏感地問,“你要走嗎?”

白翎無法作答。

下次登船是當地時間的淩晨六點半,差不多就是72小時的結束點。他們最多只有一夜可以相處了。

伊法斯看出他不願多說,沈默了一會,還是掏出賣頭發的錢,付了全款。

店員說要調貨,需要他們等兩三個小時。伊法斯把背包放在店裏,讓白翎看著,他出去轉一轉。

可這一轉,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

麗池酒店。

頂層的裝修與一百年後截然不同。豪華大平層現下鋪滿纏枝紋壁紙,洛可可的大膽撞色,花得讓人睜不開眼。

會客廳的長桌從這頭延伸到房間那頭。妖紫色鮮花,血淋淋的生肉,擺放得琳瑯滿目,仿佛山地巨人吃多了不消化嘔出來的一灘食物。沒讓人覺得有食欲,反而有些不詳。

長桌後方,地面陡然下陷換為一方幽深泳池。但仔細看,水中渾濁,似乎有生物頂著草葉在游動。

忽然,一張血盆大口猙獰張開。

博伊笑了聲,隨手把盤子裏的骨頭扔下去,正中巨鱷的舌頭。只聽哢吱一聲,半米長的牛骨頭,被輕而易舉嚼得粉碎。

四公主和六皇子興致勃勃地看著,“皇兄,我們能扔個人下去嗎?”

“當然可以。”博伊微微一笑,正準備吩咐他們把那小孩拉來,卻聽到外面通報:

“七皇子來了。”

伊法斯進來時,博伊正拉開椅子安適地坐下。他長腿交疊,掀開眼皮,輕蔑地瞟一眼:

“四等艙的王子殿下來了。怎麽,這次沒帶你的保鏢?”

“保鏢?他還雇得起保鏢?”四公主嘲笑。

“一個破爛仿生人,也算不上保鏢,”博伊微笑,“可伊法斯好像把它當朋友呢。”

四公主恍然大悟,“伊法斯,沒人跟你做朋友,所以你找了個鐵皮人當朋友。”

六皇子皺眉頭,“可悲的家夥,瞧他,發質這麽差,還剪成了草窩一樣的短發。醜死了,哪裏還有人魚的樣子。”

“他是斯堪的納維亞的冷水種,粗粗大大的,當然不像我們地中海塞壬和沼澤人魚一樣美麗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伊法斯眼底無波無瀾,開門見山道:

“我已經來了。把孩子和那五個人放了。”

博伊指節在扶手慢慢敲擊,“伊法斯,聽說你前天剛去見過忒拉珍?他和他表弟生的的畸形崽怎麽樣,死了沒?”

“……”

“說起來,他不許你去讀什麽花草學,逼你給他幹臟活。你向他就範了嗎?”

“沒有。”伊法斯冷漠道。

博伊微微傾身,壓迫性地盯著年輕魚,露出妖冶的笑容,“那麽向我投誠怎麽樣。我可比忒拉珍好說話多了——對了,我有個好主意,忒拉珍不是要你的肉嗎,你給自己下毒,然後割下肉,把他的崽毒死,我就求父皇給你自由,怎麽樣?”

伊法斯冷冷擡起綠眸,“你想讓我給你幹臟活?”

博伊後靠回去,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自己的耳環,“當然。你這種連父皇都敢毒的壞種,又沒資格競爭繼承權,不當個陰溝老鼠,還能做什麽?”

給他派個活計,讓他有臉活著,都算是大發慈心了。

“我可以考慮。”出乎意料,伊法斯幹脆地同意了。但他也有條件,“你先把人放了。”

博伊先是一怔,後饒有興致地站起來,他打個響指讓警衛把人放了,還把那孩子拉出來溜溜,給伊法斯看。

孩子已經嚇得魂不守舍,神情呆滯。

伊法斯走過去,高而瘦的身軀蹲下來,輕聲安撫著他,“別怕,這只是一場噩夢,醒來就能看到你媽媽了……”

四公主和六皇子在後面笑出了氣聲。

伊法斯掌腹貼著孩子的後腦,帶著他,讓他和管家下樓去。把孩子送出了門,轉身,把自己關回噩夢裏。

門重重落鎖。

伊法斯的視野裏,兩隊兇神惡煞的警衛持著槍從墻壁後面冒出,惡犬一般朝他撲了過來。

博伊用叉子叉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口中汁水四濺地嚼咽,惡意滿滿地說:

“不好意思,我改主意了,你送走了我的生日蠟燭,我只好把你插上去——”

四公主興奮極了,扇動紅色耳鰭,“快,砍掉他的手指!插在皇兄的蛋糕上!”

六皇子扭曲著精致的小臉,“砍了他的小指,拔掉他的身份戒指!”

斯堪的納維亞的冷水種,發育時間比其他人魚更長。十九歲的人魚雖然已經一身野蠻怪力,但在種群裏還算未成年的他,根本敵不過二十個手持槍械的半人魚。

砰!臉砸在桌上,伊法斯咬緊牙關,兩個肌肉虬起的半人魚正在後面按著他的手,一個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另一個則磨刀霍霍,拔出一把雪白的刀。

骨頭刀。

只有人魚的血肉,才能傷害人魚。那是曾經被殺死的,另一只人魚養子剩下的骨頭。

現在磨光了,拿來切下這一個叛逆養子的手指,正正好。

博伊搖晃著紅酒杯:“跟你的鐵皮朋友永遠說拜拜吧。”

哢嚓。

刀子磕下去時,一開始是沒有感覺的。血噴出來,有些密密麻麻的癢,像是無數只螞蟻在肉的截面口踏步,越踏越重,最後一股地震一般的抽搐,撕心裂肺的疼才順著神經傳導到過來。

刀面很滑,切下來的小拇指一開始粘在上面,慢慢才滑下來,掉在果盤裏。

血濺了不少,把短而卷的金發染紅了兩縷。伊法斯嘶喘著,眼球血紅,強逼著自己慢慢把頭扭過去不看,卻聽到一道微妙的聲音。

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四公主撕開了一包鹽,倒在了他的傷口上。

伊法斯瞬間聽不見聲音了。他好像在嘶吼,尖叫,又好像靈魂飄了起來,高高在上冷漠地俯視著軟弱的自己。

這一刻,他好像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平靜冷淡,俯瞰自己的天真;一個痛苦哀嚎,為自己的良心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他漸漸感覺,有良心的那個越來越微弱,燈滅了,它要消失了。

博伊瞟了眼,心中莫名的輕飄暢快,好似出了一口惡氣——一個沈默寡言的災星,草履蟲一樣,本以為發配到邊疆就會意志消沈,竟然敢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又是種花又是養草的。

他們在上面爾虞我詐,為權力廝殺時,這怪胎還有閑心享受生活?這也太可恨了。

博伊坐擁金山銀山,卻很難感受到快樂。他只是看一眼,就深深嫉妒上這個怪胎,一個玩瓶子都能玩出樂趣的怪物。

六皇子拿出了錄音器,錄下了伊法斯斷斷續續的尖叫。每當聲音弱下來時,四公主就加一把鹽。

後來他們覺得不夠,想再剁兩根手指,或者直接剁斷他的尾巴。

人魚天性血腥嗜殺,殺紅了眼,根本不在乎區區一個養子的死活。

“好啊,”博伊微笑著吩咐,“取電鋸來,我要親自給晚宴加餐。”

說著,他紫紅色的指甲隨手捏起果盤裏的斷指,玩弄一番。接著他走到桌後,面對沼澤池子裏的鱷魚,輕飄飄地扔了出去。

“來點小零食。”

鱷魚歡快掀開嘴巴,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嘩啦——!”

落地窗炸開漫天晶雨,一道削薄身影宛如白色子彈,拖著流星的尾巴,擊穿了黑夜。

那人飛身出來,身形矯健堪比老鷹。他張開白森森的牙齒,一個帥氣翻身就精準叼住了空中下落的手指,咕咚吞了下去。接著腳尖踩在鱷魚身上,借力跳轉,一下子蹦上了岸。擡頭時,正好沖著博伊挑釁揚眉。

警衛們一下子亂了陣腳,松開制衡伊法斯的手。

博伊又驚又怒,驚的是這仿生人究竟是怎麽爬上來的,怒的是安保竟然沒一個發現。

“一群蠢貨!”博伊怒氣攻心,抓過警衛的脈沖槍,就要朝著機械鳥腦袋射擊。

突然身後一陣巨響,“嗡!嗡嗡嗡——!”

博伊剛拉起保險栓,只覺得眼前一花,右半邊身子麻了一瞬。下一秒,他整根手臂飛了出去,動脈血砰得飆上天花板,人魚的大心臟泵出了滿天血雨。

他僵直著面孔,慢慢扭頭,看著氣喘籲籲滿目猙獰的伊法斯,正手持電鋸朝自己咧開一個微笑。

機械鳥隨手抓住斷肢手臂,扔下了池子,吹了聲口哨:“沼澤小狗,你的晚飯來了。”

沼澤巨鱷魚哈哧哈哧吃得很開心。

博伊血氣翻騰,猛得身體一抖,仰面重重倒了下去。

伊法斯狠狠扔掉電鋸,機械鳥沖上來抓住他的手,腳步不停,“快走!”

他們跑出門,一路跑到了走廊上。後面是追兵,前面是走廊盡頭的露臺。

“往哪走?前面沒有路了!”

“有的——”

機械鳥堅定地告訴他。對人類來說沒有路,但對鳥兒而言,前方卻是闊意天空任鳥飛。

腳踏上窗框,機械鳥肩胛骨一收,“唰”得展開一雙鋼鐵翅膀。簇新的翅翼,覆膜還沒摘幹凈,雪亮的漆面映出伊法斯驚呆了的臉。

機械鳥從腰後摸出一個折疊頭盔,展開,給魚腦袋卡上。他揚唇宣布,“戴好頭盔,註意安全,bird號準備起航!”

伊法斯面對面抱住機械鳥,拴上他腰間的安全帶,一起飛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剎那間接管了鼻腔和喉嚨。他猛得深吸一口氣,報覆似的咽下一大口新鮮空氣,仿佛重活了一次。

回頭看,那些黑衣警衛正氣急敗壞地掃射。接著領頭喊著讓開,三個人吭哧吭哧扛了個導.彈出來,對準他們,開炮!

機械鳥:“抱穩我,要加速了!”

一個漂亮地蛇形走位,把飛彈遠遠甩在後面,簡直安全感爆棚。

夜空大風,小卷發跳動著迷了伊法斯的眼。他眨了眨睫毛,向下望去。大地漆黑如墨,山坡上的貧民區亮著璀璨的燈光,碎金蔓延,宛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魔法山谷。

有小女孩擡起頭,指著天空興奮地喊,“奶奶你快看,是天使!”

雲朵是天空的浪花,房屋是大地的珊瑚。飛行頭盔的帶子,在眼前飄飛。他太快樂了:我成了一條飛在天空的魚。

直到許多年後,他才知道那一刻的悸動澎湃,名為自由。

他們飛了將近兩個小時,飛到另一片較小的大陸上。落地時,機械鳥長長地伸出了腿——那雙舊腿。他沒有換腿,而是用同樣的價錢,換了一雙撲翼型翅膀。

因為沒有多餘的錢安裝起落架,破爛仿生人強行用腳剎車。鋼鐵腳掌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長串火花帶閃電,最後停下來,他的右腿又磨矮了一截。

“好了,這邊是幫會的地盤,他們一時半會來不了的。”機械鳥把年輕人魚松開,歪歪倒倒靠著墻,松了口氣。

伊法斯:“你怎麽知道?”

白翎內心:托你的福,當年我要過來開會,你非要跟來,為了保證你的出行安全,我可是做了好一番功課。甚至還看了眼當地的勢力變更歷史。

還好我對你這家夥足夠用心。

機械鳥轉移話題道:“我吞了你的手指。現在它在撓我的食道,就快要到胃裏了。快點把它摳出來,否則化學胃酸會把它溶解的。”

於是他倆在幽暗的小巷裏,偷偷摸摸拆起了腹腔,咕啾咕啾地把整只手伸進仿生人肚子裏掏來掏去。

大叔拎著酒瓶醉醺醺路過,擠眉弄眼,“喲,小帥哥真會玩啊。”

他以為這是附近出來做生意的仿生人。

白翎謙虛道:“還好還好,這才哪到哪。”

伊法斯:“……”

伊法斯:“請不要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魚苗臉皮薄不禁逗,白翎打趣兩句便放過了他。拿出斷指,他們找了家深夜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塑料袋牛奶,將它丟了進去。

這是星際流行的一種斷肢急救法。牛奶是最容易獲得的無菌溶液,應急時泡在裏面,24小時以內都能斷肢重接。

兩人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頭頂霓虹燈映照著側顏,色調模糊融合,宛如一場荒誕的幻夢。

他們一個狼狽,一個破爛,手裏拿著面包夾魚幹,時不時低頭啃咬一口。

白翎單手把袋子提起來,在招牌燈下瞧了瞧。斷指隨著乳液輕微晃動,像是一尾游弋的金魚。

還好還好,沒被這只變態魚吞下去。

如果不吞手指的話,是不是長大就不會那麽瘋了?

想到這裏,白翎稍許安慰,覺得自己穿過來還是對人魚的精神狀態改善做了相當大的貢獻的。

這時,伊法斯出聲提醒,“你別晃,牛奶要溢出來了。”

白翎一看,確實,“奶太多了,應該去掉一些的。”

伊法斯要接手,“我來倒。”

白翎扭身一把藏起來,“倒什麽倒,多浪費啊,我來喝。”

說著就打開袋子,湊上去嘬了一大口,嘴唇上都是一圈奶漬。

“甜絲絲的,還挺好喝。”白翎用手背擦擦嘴,語氣直白而坦然。

白翎光顧著喝奶,沒註意到年輕人魚的瞳孔正在經歷一場十級地震。他顫著嘴唇,啟張,又閉緊,最後扭過頭,用手捂住了發燙的臉。

……他喝我手指泡過的奶。

……居然,一點也不嫌棄。

心臟砰砰劇烈跳動,泵得心緒難平。慢慢地,被斷指捂住的臉,唇畔不由自主掀起了一絲悚然的弧度。

砰砰,砰砰。頭皮熱得發麻。

但他好像……喜歡上這種被全盤接納的感覺了。

·

趁著安全的間隙,伊法斯沒忘記問孩童的下落。

機械鳥說:“放心,我找過來時正好碰上他,就讓那五個大人把他帶去他媽媽那裏了。”

伊法斯問,怎麽不親自送過去。

機械鳥蹙眉:“這還用問,當然是先來找你更重要。一聲不吭就跑走了,就知道你要作妖。”

作妖,聽起來像抱怨的詞。但伊法斯聽了,心裏有些莫名的輕飄飄,好似被親近的家人埋怨了。

機械鳥側過身面對他,緊緊逼問,“所以為什麽要拋下我獨自走掉?”

“……沒有拋下你。”

半晌,伊法斯垂睫緩緩道,“只是不想讓你受到牽連。”擡頭笑了下,“他們抓到你,一定會給你洗腦的。”

機械鳥抓著他的手,著急地告訴他,“不會的,我是……我是破解版,洗多少次都會喜歡你。”

伊法斯心跳加速。

“把我弄壞也好,利用也罷,只要能讓你舒服一些,我什麽都願意做。”

“你不想牽連我,是因為他們總說你有罪。你怕你讓我也倒黴……可是沒關系的,我本來就是個倒黴蛋,我們可以負負得正。也千萬不要覺得別人在你面前受苦是你的罪過。你沒有罪!”

“至於什麽狗屁的預言,管他呢!真是災厄又怎麽樣,這證明他們怕你,怕你創飛他們所有人。所以管他呢!我們活一天算一天,失敗了就再來,來不了也不後悔。”

“反正老子爽過了,才不要慣著這個世界。”

當世界與你背道而馳,你不能融入世界,那就與世界為敵好了——

管他呢!

“我活得也不夠豁達,可是管他呢,今天做了想做的事,我開心就好。因為這個世界上,最最忠誠於你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的心。你要聽從心臟傳來的話,忠於你的內心啊!這才是永遠不會走錯路的辦法。”

這直白粗暴的邏輯,像入室搶劫的愛,無法無天地在人魚腦海紮根。

管他呢,管他呢,“這是你的bird哲學嗎?”伊法斯情不自禁問。

“是啊,”機械鳥老練地拍拍他的肩膀,“免費教給你,以後再謝我。”

以後。他們還有以後嗎?

休息過後,時間也差不多了,兩人準備回去拿行李,重新回到車站。

路上,機械鳥問他,以後準備怎麽辦,如果博伊來報覆,他有沒有辦法能保護自己。

伊法斯沈默片刻,方才告訴他,他已經決定跟著忒拉珍,替對方幹活。

白翎怔楞一瞬,腦海中湧現了無數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原來,伊法斯殺滅自我,改名換姓艱難成為伊蘇帕萊索的故事,他早已經告訴過我了。

小王子和他的鐵皮朋友的後續,就是更加殘忍黑暗的睡魔故事。

——小魚偷走權力的隱形衣,小心翼翼活在惡魔們身邊,最終殺死睡魔的故事。

伊法斯扯了扯唇,像是在笑,又不像,“其實我都清楚的,旅行不會有結果,我只是在逼自己不去面對那些事實。”

“不論我走得多遠,他們遲早有一天會找到我。”

“那我不如自己結束旅途。”

膽戰心驚地享受一點自由,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時間小偷,這些是他偷來的生活,總要還回去的。什麽時候能再次自由呢?不知道。但如果不拼一把,是永遠無法接近那個可能的。

只有當他足夠強大,強到無懼所有人,恐怕才能真正地自由吧。

他說著,白翎有來有回地應著。好像又回到記憶中許多個從前,自己和郁沈晚飯後散步,野星的沙子跑進涼鞋裏,接吻嘮嗑,回去睡一個好覺。

步履越來越慢,越來越沈。

白翎意識沈沈浮浮,隱約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冥冥之中召喚自己。

他內心不舍,心焦地硬抗著。再多一會吧,再多給我一分鐘,把魚送到安全的地方。

海濱車站,通往空港的接駁機尚未到站。伊法斯背著巨大的背包,聽著身後越來越緩的腳步聲,停頓下來,回過頭,聲調很輕地問:

“你是不是要走了?”

白翎的嗓子猛然哽住。剛想說話,伊法斯卻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少年輕斂起金色睫毛,放下背包,低頭拿出了日記本。

害怕隔墻有耳。

便寫在本子上。

翻到最新的空白頁,寫下話語:[我知道這有些怪,因為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我好,除非,你早就認得我。]

白翎咬住嘴唇,呼吸全亂了。

伊法斯朝他溫和地笑了笑,繼續寫:

[其實,你不像個真正的仿生人。你應該是曬過陽光見過自由的,和這裏任何一個人都不同。我不知道你來自哪裏,但那兒的世界一定比這裏快樂。]

白翎急得想說話,但年輕人魚輕輕搖了搖頭。

[我知道規則,不會刨根問底的。我只想知道,我們還會見面嗎?]

[如果是,請你不要說話,也不要點頭,就這樣默默地看我一會(翻頁)]

猶豫了一下,繼續刷刷地寫,舉起書頁給他看:

[我很喜歡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你是愛我的人。

希望還能和你再見。見很多面。

白翎哽住了聲音。

他張開鐵嘴唇,想跟他年輕的愛人說一聲再見。但時空的力量不容小覷,混亂的意識只容他發出一個音節。

急促的呼吸間,意識已經飛速抽離。仿生人的身體如斷了線的木偶般落下,落到了身後的長椅上。

清晨六點半,晨曦浮上天際線,接駁飛行器從深藍色海面掠過,宛如一只溫婉的海鳥降落在車站。乘務員下去看了看,站臺上只有一個乘客,她喊他,他卻恍然不覺。

她走過去,看到椅子上躺著一只仿佛沈睡的仿生人。黎明的天光拂過鐵皮殼,那兒有一朵花在搖曳綻放。

矢車菊輕柔的藍,像一抹天空的碎片。金發少年小心翼翼地摘下它,放進口中,旁若無人地慢慢嚼咽起來。

他認真珍重地把花吃下了肚子。仿佛這是他生命中頂重要的事。

接著,少年緩緩支起脊背,用滲著血的手指,撕掉了日記最後三天的內容。張開細長手指,任它們飛向大海與遠方。

光線在海鷗呼叫聲中漸漸增強,趕早船的乘客來到車站。

少年閉著眼睛,把額頭抵在仿生人肩頭,緩緩地呼吸一會。

身邊路人一如既往形色匆匆。誰也不知道,帝國的黃金時代即將在潮流暗湧中噴薄到來。

如同19世紀的人們,對一場即將掀翻世界的工業革命那樣。無知無覺,平靜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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