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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血玉04 香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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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血玉04 香燈

太子一行十餘日顛簸,渡河後車駕又飛馳兩日,除卻換馬,未有停歇。風塵仆仆萬裏路,燕瑯玉容顏上卻不見半點疲乏之意。

陪侍宮人無不暗中稱奇,聽說太子入都後還吩咐人打水在車中凈手梳頭,侍從勸說可先入宮休息再見朝臣。太子堅決道:先見南國肱骨最是要緊,他們已經等了我數個時辰,我又怎能蓬頭相對。

眾啞然。

大典過後,燕瑯玉在煖閣傳召卿二,逐一問過南國政務情況。待廷議落入尾聲,已是暮色四合。最後留下來探討兵事的人並不多了,只剩四五人,卻無一不是手執重兵的王侯。燕瑯玉目光環顧。

有舊將,也有新帥。

眾人都憂心遭致皇帝責問當初勤王不利京師淪陷一事,因此俱是沈默。

卻不承想,皇帝對他們都溫旨以慰。

眾人心情松懈下來,年邁的忍不住也潸然拭淚。大廈將傾,的確無力回天,為將者又怎好螳臂當車。

韓歧只是面色沈沈,一言不發。

只有在最後臨散時,皇帝才寥寥數語帶過了韓歧的功勞。

“韓卿接天子劍已久,危急之時,或許難堪重負。是朕籌謀不足。”

燕瑯玉似笑非笑,口氣卻體貼:

“朕不怪你。”

座下幾人本就不滿韓歧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做法,聽到皇帝提起韓歧時語氣微妙,隱約有敲打的意味,這下終於有些揚眉吐氣的暢快。

韓歧只好起身,向燕瑯玉賠罪:

“臣才德涼薄,有負皇恩。”

韓歧解下腰側的天子劍,兩手托奉:

“鳳墮龍殞,臣萬死難辭其咎。還請陛下降罪。”

燕瑯玉無言地望了他片刻。

“韓卿力挽狂瀾,卻要負荊請罪,倒讓朕為難。”

燕瑯玉語氣平淡。

須臾僵持,燕瑯玉目光示意身側內官去收回劍,那樣果斷,並不像適才金口所說的“為難”。

一場君臣間的唇舌博弈就此結束。眾將拜離。

鳳墮龍殞。

派往北地刺探消息的細作與線人數不勝數。當初內城陷落後燕瑯玉的遭遇眾人都有所耳聞。除卻“服鴆未死”,更能激起人們興趣的無怪乎冰清玉湛的太子“以身侍賊”。

離殿後,幾人目光一碰,正要就此竊竊私語,卻被韓歧回頭時森冷的視線掃過。

空氣一瞬冰凝。

眾人欲言又止,四散而去。

*

鎮南大都督府。

朱門莊肅,琉璃浣紗燈籠高高升起。

日沈月升,鬥轉星移,整個南國,天地風雷之變幻無一不經過韓歧之手。

韓家祖上跟著太祖皇帝征戰多年,有從龍之功,勳賞無盡,便發跡於南陵。大都督府占地五百畝,宛然一座行宮,廟宇殿閣亦是應有盡有,連屋中用度都漆龍飛鳳,極盡僭越之能。

韓歧回府,卸去人前一派穩重的假面,整個人周身戾氣四溢,如一陣陰風,刮進中庭院落,引得瑤花瑟瑟顫抖。要為他解去披風與輕鎧的仆人在他身後小跑追隨。

來到寢居,他停在門前一盞白玉琉璃美人燈旁邊。

燈是裸女之形,美人身披輕紗,酥乳渾圓,□□在輕紗之下若隱若現。玉色勝雪,美人五官也是能工巧匠細細雕琢,清貴卻不嫵媚,一雙眼睛狹長,正微垂著,每日含羞迎接歸來的主人。惟妙惟肖。至於這五官究竟是仿了何人面目雕就,整個大都督府的下人都心知肚明,卻禁忌般不敢議論提及。

韓歧沈默著,停在門前點燈的動作也有些遲緩。

美人燈肌膚似雪,纖纖玉手正輕撫一根鯨脂燭。蠟中灌註旖香,燃燒時將整個大殿熏暖,幽香彌漫,分外好聞。

韓歧嗅了嗅,面色有些和緩,闊步走到檀案之後的靈山圈椅去。端方地坐下後,他兩目微闔,一副無心閱看公文的樣子。

他手指一動,早等候在殿側的婢女察言觀色著走上前來:

“主上,他一切如常。只是更衣時屏退眾人,穿過裏單才準近身。”

伺候燕瑯玉起居的婢女侍從都經過韓歧的悉心遴選,宮中風吹草動,盡在大都督掌控之中。

韓歧狐疑側首:“他從前不這樣。”

婢女緘默。

“皇帝常服要加緊趕制。”韓歧的目光漫不經心落在門前那盞琉璃美人燈上,手中把玩著半塊虎符。

他想象著,燕瑯玉對他或許感激無盡……

他親手為美人脫衣,又要給美人披衣,自然要選全天下最華貴的錦緞綾羅,如同擺弄一具金雕玉制的華麗傀儡。

韓歧溫雅的五官中漸漸浮出詭譎的微笑。

“日暮時已經為陛下量身了,只是……”婢女話說到這裏,越發諱莫如深,“量身的婢子,發覺陛下身上有些……”

韓歧不以為意:“有什麽?”

婢女伏低身子,聲如蚊蚋,小心地道:

“……有房事後的許多痕跡。應是多日以前留下的,至今都沒消退幹凈。”

韓歧把玩虎符的動作驟然停住。

即便聽線人說過,燕瑯玉落在了桂鴻山手裏,被其救活後的確失憶不記事,又“與賊同寢”,可當他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無法想象——記憶中那個蹈節死義的清貴少年竟然委身給了一個窮山惡水間生養出來的反賊!!

韓歧臉頰抽搐著,忍了幾忍,豁然一把拍案起身。桌上茶具隨之彈跳抖動,蓋碗相觸的聲響如同韓歧思緒之中一道悄然蔓生的、無形的裂痕。

婢女惶恐跪地,大氣不敢喘一下,只盼望盛怒中的大都督早些將她遺忘。

韓歧怒不可遏。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又似一陣陰風刮過。他卻在殿門前倏然駐步,沈思著。

燕瑯玉為什麽沒有死?桂賊又為什麽會救人?這兩個人又為什麽會……

為什麽?!

……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拋棄了燕瑯玉。

但燕瑯玉沒能以身殉節,是他意料之外。

他早就該知道答案了,卻仍然執拗得百思不得其解!他一把將門邊那盞琉璃美人燈拂落在地,摔得支離破碎。碎裂聲尖銳刺耳,鯨脂燭熄滅滾落,光影隨之一暗。

良久,韓歧惻惻地開口了:

“別告訴任何人。”

“若走漏半點風聲,你知道我會怎麽做。”

伏跪在地的婢女語音帶顫:

“……是。”

“另外,他左手小臂上有許多傷痕,新舊交疊。”婢女忽然想起,又稟報道。

韓歧找回來一些理智,語氣顯出平素的沈穩:

“什麽傷?”

婢女:“他避諱得緊,遮蓋及時。幾個奴婢都沒有看清。晚間南王去給他送了一碗參湯,說是‘父皇疲累,兒心焦灼’。他似乎心情不錯,借機讓眾人都下去了,只留了那孩子單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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