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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血玉05 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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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血玉05 來使

韓歧找去過北地的線人反覆盤問燕瑯玉的病。能得到的信息,唯有燕瑯玉服鴆後桂賊手裏那個怪醫的救治,一切語焉不詳。至於手臂上的傷是怎麽來的,更是無從得知。

按說桂賊錦衣玉食供著他,榻上纏綿,定不至於拷打……韓歧想不通。

然而這個懸著的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桂賊人在關外駐軍之際,竟還不忘記遣使渡河而來。

斯時,他和燕瑯玉正就三省賦稅一事,與戶部探討之中。戶部之首是帝師梁青的愛徒,因此與燕瑯玉兩人互相頗有好感,君臣相聊甚歡。

烽火狼煙,士人多隱居避禍以求自保。肯出世的不算多。梁青教出來的人,自然是與之一脈相承的清正,韓歧將戶部交給他還算放心。

正說著,忽有宮人來稟,說有“寧使”渡河求見。

“他說有藥相呈。還請陛下見他一面。”宮人暗窺著韓歧的臉色,惶惶然說。

南北對峙,一觸即燃。這使者敢來,只怕是有去無回了。

整個大殿倏然一靜。

韓歧一聲冷笑,打破這寂靜:“南國奇珍異草無數,什麽藥沒有。何須他們來送?”

“梟首高懸。”

韓歧決意斬使立威。他先於皇帝一步下令,引得下首兩名官員都不禁擡起頭,望向禦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五官只隱沒於梁棟陰影之下。禦令未出,宮人到底不敢擅自傳旨,只好跪地等候。

沈思少頃,皇帝才淡然道:

“宣。”

這語氣不辨喜怒,卻不容質疑。

大寧使者於眾人威視之中走入大殿明堂。

是個瘦削利落的青年,一身窄袖騎服,膚色黝黑,鬢發微亂,顯然是一路飛馳而至。高座上的年輕皇帝離著太遠,使者看不清,那腳步卻沈穩而沒有遲疑,一步步上前。

使者寡言地跪地,只兩手將一木盒舉於頭頂。

內官走近,聞得一陣異香。剛接過去,正要將此物呈給皇帝,卻聽得皇帝開口阻攔道:

“不必呈上來。”

大殿再度靜得針落可聞。

韓歧鼻翼翕動,一縷詭香隨之入鼻鉆腦。他狐疑地側首望向燕瑯玉。

他站得近,清楚瞧見燕瑯玉臉色較之方才明顯蒼白許多,不多時鬢邊也綴上一顆汗珠,眼看滑頰而落。

使者這時開口了:

“旻主雖蒙吾皇搭救,恐怕痼疾難去,曾以藥侍。”

“藥引難尋,吾皇特命卑職飛騎來送。”

燕瑯玉默然俯瞰使者,以一種審度的目光。

死到臨頭還語氣沈著,燕瑯玉莫名饒有興味:

“你不怕死?”

使者鎮靜道:

“吾皇有恩在先,若卑職身死異鄉,將撫黃金三十兩給卑職的家人。”

“卑職是自願來的。”

此言既出,韓歧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笑意。錚的一聲,抽劍出鞘——劍履上殿,是韓歧一貫的殊榮。

堂上幾位官員屏息凝目,只盯著韓歧手中那一道幽熒的劍光。

明堂即將見血,燕瑯玉一語不發,冷目視之。

正在這時,聽得來使忽然仰面高呼:

“且慢!”

眾人以為他是怕死,或是死到臨頭又有話要辯白,卻只聽到使者道:

“寶劍何辜沾血汙!就不勞動大都督了!”

話音落定,這使者從袖間摸出毒丸,作勢要服毒了!

“慢——”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清澈嗓音裹挾著淩厲威嚴,自殿首落下。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燕瑯玉道。

“賞黃金五十兩。”

使者被宮人引去館驛休息。

等人退下後,燕瑯玉又道:

“稅賦一事,改日再議。”他起身下了鑾座。

這場廷議結束得草率,且隱約有些暗暗的倉皇。

幾名官員起身恭送,寒暄話都還未說完,就見到一抹金雲顏色在明堂中飄拂而過。錦袍翩躚,皇帝年輕而清瘦的身形已經隱沒在蟠龍屏風後。

留下諸臣面面相覷。

韓歧瞇起眼睛,目光追隨那道身影。

燕瑯玉走時步子很急,沒有平素的從容。

*

午後日影偏移,重重翠樹遮蔽,玉階上徒留斑駁碎金。

玉袍掀動,一雙龜背青色的騎靴悄無聲息踏上來,值守的宮人頷首低眉,屏息側立。

韓歧早在宮中出入自如,無人敢攔。

深殿幽晦,燕瑯玉獨在寢宮,屏退眾人後燃起清檀香。八扇金絲楠木殿門緊閉,煙氣卻絲絲縷縷散出,韓歧聞出來,裏面放了極厚重的瑞腦冰片,呼吸間一陣寒涼侵襲。

踏過香階,韓歧停在游龍飛鳳的棱門外。

殿中一片昏暗,不能辨物。

“瑯玉?”

無人應他。

周圍太靜了,韓歧疏朗的嗓音兀自回蕩在梁棟之間,顯出些幽惻之意。

想了下,韓歧一把推開殿門。幾乎同時,滿目幽晦中倏然殺來一道雪亮寒光——

是天子劍!

劍身冷澤盈動,殺意盎然,直逼他的咽喉!

經年刀劍不怠,一種本能,使得韓歧疾步側身一避……堪堪躲過!

盡管那劍不再逼近,但威脅之意自不消說。韓歧定睛看去,只見劍身微抖,持劍人出招全無章法,明顯很是吃力。

燕瑯玉竟然與他拔劍相向了。

韓歧難免意外。

瑯玉一向溫潤,又怎會和他動起真刀真劍呢。方才那一下,只怕是和他使些小性子罷了。

韓歧轉念,笑了:

“瑯玉,聽宮人說龍體違和,我來看看。”

“傳禦醫了?”

“出去。”

一片混沌幽晦之中,兩個字音如金石相碰,擲地有聲。

燕瑯玉半點不留情面。趕他走。

話音漸落,指向他的劍尖又往他所在方位逼近三分,寒澤刺目。

韓歧一時難以分辨對方的拒絕是真是假,試探一般,他兩指夾住顫抖的劍身,緩緩地,要將那劍鋒移開。

剎那之間,對方猛地手腕一轉,利刃旋動,竟然將他手指劃破!指尖血線殷紅,無聲流淌而下。一線遲滯的銳痛使韓歧從震驚中回籠。

“朕說了,出去。”昏暗中傳來燕瑯玉微抖的嗓音,聲不大,卻氣勢淩人。

燕瑯玉是什麽怪病他暫不可知。

萬一出了什麽事,卻不好和下臣交代,說不定還要背上“弒君”的罪名。韓歧權衡著,到時候群雄激憤,借此名號來討伐他……戎夷未平,北亂又起;自己人若是再打起來他可真是焦頭爛額。

思及此處,韓歧還是沒有硬闖,無聲退出殿外。

“待朕更衣後傳召。”

隔著門,燕瑯玉的聲音冷冷傳出,如風飛雪霰,飄去他心裏,又融成雪水,點點寒涼。

輾轉之間,韓歧的思緒隨風遠去,他回憶起太子十四歲壽誕之時。

丹墀下,他獻大宛貴駒。耗費無數周折,只為博瑯玉一笑。那個時候他並沒有想過太多。天子年少,飛將赤誠,匡扶社稷於危急,一片碧血丹心……他還沒有熏天的權勢,也還沒有太多逆骨與野心。他的臣僚也還沒勸他扶擁幼主、自立為王。

……

他和瑯玉從前不是這樣的。

但韓歧隱隱明白,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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