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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溫玉12 桂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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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溫玉12 桂幺

桂鴻山縱馬如飛,雨後的風涼而潮濕,撲啦啦吹在臉上,懷中的人溫熱鮮活。這瞬間他回憶起了在涼川時的家人。

父親大捷而歸,也是這樣帶著他,兩個哥哥還在,縱馬在前,回頭和他嬉笑:

“桂幺今天也是最慢的一個!”大哥笑他。

“笨死了!”二哥邊笑,邊策馬回來踹了他的馬一腳,馬兒吃痛,倒是稍稍加速。

父親頭上的銀盔、鎧甲在霞光下返照著絢麗的光彩,他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流光。大帥盔上飾有白羽,以彰身份,就在風裏獵獵鼓動,像一尾雪白的海東青,於戈壁縱飛。

那一點白影落在少年桂幺的眼睛裏,成了點點星光。

桂幺才十三歲,不服氣地喊:

“我的馬還小!他跑不快——!”邊喊,邊用力又甩了胯下駿馬一鞭子!

倏忽之間,遠處雷動,天地霎那晦暗無光,跟著是漫天的黃沙!

桂幺摔了一跤,□□的馬兒順著流沙滑入無人的沙淵,他奮力去追趕,飛沙擦過臉頰帶出無數血痕,他跑得不快,無盡的風沙聚如屏障,將他與馬阻攔;驟然一聲馬嘶將混沌撕出一道雪亮的口子,一匹白額黑騅馳騁而來!猶如泥流浮木,他一把抓住在風中飄蕩的韁繩,可他還太小了,那匹馬甚是高大亦或者說是偉岸。

他嘶吼著翻身上馬!

哥——!

父親——!

所有的人都不見了,視野中只有漫天的黃沙飛石。他不知自己策馬飛馳了多久,終於回到城門樓處。爬上城墻,眾將士正焦急地聚攏著,神色凝重,沒有人在意他回來。也有人忿忿抽刀,要擅自出關迎敵血戰,卻被另外幾個穿鎧甲的合力抱著攔下。

這時一根尺長的白羽逆著大漠夕照緩緩升高。眾將跪地高呼:“大帥!”

父親登上城樓,一場騷亂暫時靜下。

有斥候來報:二公子遭敵軍伏擊,落入敵手!敵軍挾他叩關,請大帥開關!

父親滄桑的目光中視線堅毅如鷹,只是望著遠處的天際。長子病逝才不過多久,次子又遭此大厄。

軍中有不少將士已經成家,紛紛勸父親開關再做打算。也有未成家的跪地請命,說此關易守難攻,一旦開關,鐵騎過境,恐怕難以抵禦!後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發,只等大帥一言。

“傳我的令,我桂朔自今日起,只有一個兒子。本帥身後,繼本帥桂騎軍符,承桂家大纛旗!”

“桂鴻山聽令!”

桂鴻山單膝跪了下來。

“你二哥桂漳巒若遭厄死於敵手,你便舉他的大纛,承他的五千騎!”

“……是!”

桂鴻山抱拳。

那時候桂幺其實並不知道這意味這什麽。

直到韃子將俘虜們的頭顱插在長戟上,一夜後長戟林立城下,骷髏林綿延了二裏地。城中沸然,軍民都陷入無盡的恐慌。將士不許他登樓去看,可少年耐不住好奇,還是去了。

城郭下死一般的寂靜,偶爾有幾聲烏啼。

只見戟桿林立,慘白的日光下戟尖泛出幽熒冷澤,森然可怖的數十頭顱當中,他驟然看到了二哥慘無血色的臉,那雙黑魆魆的眼睛空洞無神,卻依然不畏不懼,怒瞪著前方。截口是如此平整……那顆頭顱下面空空如也!他不可自制地嘔吐起來,昏過去前他還記得那顆蒼白的太陽,以及鎧甲兵喊叫著“三公子”同時關切聚攏上來時那一張張黝黑的臉龐。

一病三日不起。

再度睜開眼時,桂府已經喪幡高懸,靈帳翻飛。

他穿衣,去見父親:

“我要一匹烈馬。”

父親正站在輿圖邊,目光沈痛,眼尾的淚痕已經幹涸。

“最烈的馬。”

父親沒心思理他,只是從腰間摸下一枚木符丟給他,示意他自己去馬廄挑選。

半年後,十四歲的桂鴻山率軍一雪前恥,斬敵將首級歸來,黃酒祭旗。營中大賀三日。一筵散去,他只身回到桂家的英雄冢。

那裏其實只有二哥桂漳巒的衣冠鎧甲而已。二哥還那麽年輕,屍骨早無處可循。

斯人已逝,黃沙長眠。

他給二哥祭酒,而後跨上烏騅,縱馬飛馳。寒風在他耳畔淒厲呼嘯而過,刀割一般的疼。

他落下淚。

燕瑯玉的額頭在顛簸中偶爾碰到身後人的臉頰。

有點點冰濕。

“瑯玉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吧。”

莫名奇妙地,桂鴻山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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