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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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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柏林

阿爾伯特走第二天,兩輛車停在我家門口。一輛是安迪亞開來的小轎車,是舍倫堡讓他來的,他以為只需要送我家的幾個人離開。

另一輛是赫林的閃電小卡,能裝十幾個人。赫林說阿爾伯特早交待了,我們可能要帶行李。我讓赫林開了小車,諾娜媽媽帶著曼尼和一堆行李先行出發。小車塞得滿滿當當,如果不是我阻止,諾娜媽媽就要把她的幾口鍋也帶上。赫林的腿有一條不方便,他有一個桿子制作的控制桿,裝在小車離合器上,通過手控制離合。

安迪亞開上小卡,我去接希爾德和孩子們。蘭肯也在希爾德那裏等著我。

麗塔最近都沒在柏林,弗裏德裏希所在的機場為轟炸無法運轉,而且出於保護有經驗的飛行員起見,弗裏德裏希被調往捷克,麗塔跟著去了。

到了希爾德家,太陽還沒完全出來,我敲門進去,只五個孩子從屋裏探頭看我,兩男三女,大多10歲左右,並不淘氣。

“蘭肯人呢?”我問希爾德。

“她不肯走,回家了。”希爾德說。

“為什麽?”我急道,“不是早告訴她要一起走的嗎?”

“她母親不肯走,她父親病了!”

“我們去接她,不管怎麽樣也要拉走。車子地方足夠。”我說,讓希爾德帶著孩子和東西上車。

霍夫曼先生和太太也已經離開了,因為從幾周前我就開始催希爾德讓家人能走的都走,他們去了漢堡親戚家。希爾德本來也走,但親戚家地方不夠那麽多孩子,蘭肯又因為父母一直沒走,所以等到現在。

車輛開得很慢,城市裏到處是倒塌的樓房,街道看起來似乎平整,可是有坑和石塊,容易堵路,我們時不時要下車手動清理。已經沒有施工隊及時修路了。

到了一條堵得特別厲害的路上,幾個居民正清理路面,另外街角有一個長長的隊伍,大家在排隊取水。這隊伍裏有個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身影。

“莉莉!”我大叫,那一隊人都朝我盯過來,其中一個正是卡爾·辛格的妻子莉莉,她放下手裏的鐵罐走過來。

“你一個人在家嗎?我們要走了,帶你一個,快上來!”我說。

她看起來很憔悴,包著舊頭巾,頭發灰撲撲的,大概這附近停水有一陣子了,她也好久沒洗澡了,她握住我的手:“原來你們也要走,我回去叫一下卡爾。”

“你丈夫?”我很反感辛格。

“管那個男人幹什麽?”希爾德也不悅道。

“他說出去找車要回來接我離開。我起碼留個紙條給他,說我坐朋友車走。”

希爾德哼了一聲說:“至少是個明白人,也找車走呢。”

莉莉去了十分鐘還不見回來,卻見一個男人從正清理的廢墟上爬過來。

“辛格先生,你怎麽不來幹活?”一個老婦人把手裏的磚塊丟遠,叉著腰說,“昨天就說街道要一起清理的。”

“我老婆一會來清理!”他頭也不回地說。

“你老婆剛在排隊接水,說接完水才有空,讓你先來!”

“知道了!”

辛格跑到我們車前,隨便打了個招乎就往車鬥裏爬,被希爾德一把推了下去。

“我們認識你嗎,你就爬上來?你要幹什麽?”

“當然認識,這不是親愛的西貝爾和希爾德嗎?”他諂笑,“你們果然聰明,和我想的一樣,真的要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希爾德一伸胳膊,他爬上車的企圖又一次失敗。

“嘿,你們這麽多孩子,城市裏又這麽亂,你們坐著貨車,總會有點不安全,需要人手照顧呀。讓我上去吧。”他抓著車的擋板,央求道。

希爾德厲聲問:“你老婆呢?你就一個人?”

我正要說剛才見了莉莉,卻見辛格瞄了一眼排隊取水的人,抹起了眼淚:“我真想不到,她跟人跑了!家裏只剩我一個人了。可憐可憐我,一個窮困的作家,什麽也沒有了。”

“你老婆不要你了?”

“是的!”他真哭出眼淚來了,“我老婆跟一個年輕軍官跑了,我說真的。這是昨天晚上的事。”

莉莉慌慌張張從另一頭跑過來,剛好聽到這一句話。她呆立在丈夫身後,雙手捂著嘴,手裏的東西掉在地上。一個提籃裏裝了吃的,還有一個包裹,裏面露出幾件衣服,其中一件顯然還是男人的襯衫,是她給自己和丈夫帶的一點行李。

“你說誰跑了?”莉莉不可置信地問。

“哎呀莉莉,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走了。”辛格趕緊回頭,對我說,“好啦,總算到齊了,趕緊走吧!”他把莉莉掉的東西撿起來,放在了我們車上。還順遍把提籃蓋子打開,堆著笑要把吃的分給孩子們。孩子們看了看希爾德,見她冷著臉不說話,都沒有接。

“怎麽不吃呀,孩子們。這是我妻子做的餅幹,可好吃啦!”他又一次要往車上爬,但希爾德在車上站了起來,一腳把他踹了下去。他一時不防,倒在地上向後翻了個跟頭。

“莉莉快上來!”希爾德高高站在那,像個女神一樣威風凜凜地道。

莉莉還在發呆,希爾德下車一把將她拽了上來。

“安迪亞,開|車!”我向司機位置喊道。

車開起來了,辛格暈暈乎乎站起來,沒有追趕我們,只是站原地氣急敗壞地喊著:“好!你們這些人,大難臨頭了,還在計較以前的私人恩怨。——莉莉·辛格!我養活你這麽多年,你到頭來就是這樣對我?你就算不是跟男人走,也是仍然是拋棄自己男人跑了!”

“不要管他。”希爾德柔下聲來,對莉莉說。她也認識莉莉,從我這裏聽說過她以前就秘密同情反抗者,後來毛奇被捕,她們還聯系過。

“這種男人,不要也罷,是不是克洛絲?”希爾德又說。

“啊?是……”克洛絲坐在車角裏,如夢方醒地點頭。這幾天我不讓她再聯系那個法國勞工,她變得很沈默,不像以前那樣活潑愛講話了。

這一帶的路實在難走,天已經大亮了。我們的車剛過了莉莉家,又被堵另一條路上的廢墟前面。實在走不了,安迪亞開始下車幫著清理路面,我們也都下來幫忙。

“你們這麽多人坐車幹什麽去?聽說最近有人要離開柏林,為什麽?”有人問。

“我們投親戚,房子被空襲了,沒家了。”我含糊地說。路邊好幾個人搖著頭,似乎不理解為什麽要走,有人還建議我們在房子邊搭個篷子繼續住。

“親戚也不會歡迎你們啊,人還是要呆在自己家。”有人說。

我沒詳細解釋,戰爭會完全毀壞這座城市,這裏會經歷一段極度混亂的時期,我們都不想涉險。前幾天已經有不少人大批出逃,沒想到城市裏還有許多人什麽消息也不知道。

“這不奇怪,”希爾德低聲說,“廣播裏還在說我們有秘密武器,可能會勝利,要市民抵抗到底呢。”

“啊?沒有秘密武器嗎?”莉莉驚道。

希爾德攤手看看我,對莉莉道:“要是有新秘密,她是真的會知道。”然後指指我。

莉莉不明所以地望過來,我笑了笑。她隨後問我們要去哪,我說了蘭肯家的地址。

“離這裏不遠,我說不定還在食品店碰到過她呢。”莉莉說。

即使不遠,也走了一個小時,大概10點鐘我們才到到達蘭肯家樓下。我和希爾德在樓下叫了幾聲,沒有人應,上了樓,發現她家門緊閉著。

“希望她們自行離開了吧。”希爾德說,“我們趕緊出發,路太難走,而且會越來越難走,再不走真的麻煩大了。”

我點點頭,卻聽到下面一陣喧嘩。我和希爾德從樓道窗口望下去,看到一大堆人圍著我們的車吵吵嚷嚷。

卡爾·辛格帶了近十個上了點年紀的男人女人,帶著大包小包,正爬上|我們的車。辛格第一個上去,大喊道:“快點,坐這一輛車就可以逃離柏林!這是我給大家找的車——”孩子們和克洛絲見這些人擠上去,嚇得不知所措。

“你們幹什麽?”安迪亞從司機位置上下來,要阻止他們。

安迪亞今天沒穿黨衛軍制服。原本他還為此高興,因為舍倫堡交待他可以不穿制服把我送到海德堡,暗許他可以不必再回來的意思。

“我們就和你們一起走。”辛格說。

“你們上車以後連她們都上不去了!”安迪亞指著我和希爾德,“快|滾下來!”說著就拉扯辛格,辛格往人後面躲,安迪亞毫不客氣地把他從車上像拔蘿蔔似的揪了下來,其他人也被一個個揪下來。

辛格被甩在地上,他爬起來拍了拍衣服背心上的塵土,死盯了一眼車上的莉莉,又看了看我,隨即指著安迪亞大聲喊道:“好哇,你是逃兵!就是你,偷了我的車要逃走!還帶著我老婆!”

接著他跑到車邊,拽住了莉莉的手:“說,你是不是我老婆!”

莉莉一時慌亂,說不出話來。

“她沒有否認!”辛格又大聲喊,這時周圍聚了更多的人。但希爾德走上前就是一拳,辛格身子晃了一下,鼻血長流。

“你再阻擋我們,就讓車從你身上開過去!”希爾德說。

“看!這就是逃兵和他的家人!”辛格退後幾步,沖著周圍人大嚷,“柏林就是被這些人拋棄的!他們不但不守護自己的家園,還要殺了我們!因為我們阻擋他們逃命!”

希爾德還要上去打他,但被我拉住了,因為周圍人的情緒被這幾句話鼓動了,他們的目光變得憤怒。不能再惹他們。

誰知辛格像發瘋一樣:“把他們的車毀了!把車胎紮破!引擎砸了!讓他們和柏林一起埋葬在這裏!”

被安迪亞從車上拽下來的人圍住了他,把他擠在地上動彈不得,他高喊著自己不是逃兵,但是沒人聽。其他人則和情緒激動的路邊人一起用石頭砸我們的車窗。有人要去揭開引擎蓋。

希爾德尖叫一聲,不知誰趁亂還使勁揪了她的頭發,差點把她拉倒。克洛絲渾身發抖,捂著胸口默默劃十字。孩子們聚在她和莉莉身邊,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個輪胎撒氣了,車子微微傾斜,孩子們更是驚慌,有幾個小的開始哭了。希爾德握住我的手:“這下怎麽辦?難道是我的錯嗎?是我把他踹下車,但沒想到他竟然這麽惡毒。”

“住手,我們是有出城許可的!你們要是把他打傷了,我可以通知蓋世太保。”我到那群人周圍,嚇退了從群,把安迪亞拉出來。安迪亞從衣袋裏取出了一份文件,晃了一下。我怕辛格又鼓動人搶我們的許可證,讓他好好放起來。

但辛格看到了,高喊著:“好哇!讓蓋世太保來!讓蓋世太保來!”還說我們用假文件騙人。蓋世太保來到也不怕,然而耽誤時間卻很危險。而且那些人馬上就要砸壞引擎,把輪胎都放了氣了。

這時,只聽到另一陣喧鬧,砸車的人停手了,扔下石頭跑了。只晾下辛格站在原地。

從街另一頭來了一個七八人的隊伍,全是年輕的外國勞工,手裏拿著棍棒和工具。帶頭的那個矮壯輕年走到車前,用一根銹管子驅趕圍困我們的人,大吼著,把周圍看熱鬧的嚇跑。

辛格仍然恨恨地站在原地,用目光仇視著我們。

“您在看什麽,先生?”帶頭的勞工用蹩腳的德語問道。

我松了口氣,位帶頭的勞工我認識,叫皮埃爾,就是經常來我們家做活的勞工,和克洛絲私下有染的那人。

皮埃爾用手裏的銹鐵管捅了捅辛格。他身邊的幾個人也一起盯著辛格,辛格被他們嚇得一個激靈,轉身要逃。跑了兩步又回來,要撿地上的一個文件袋樣的東西。但袋子被皮埃爾一腳踩定,接著隨手就在他頭上敲了一棒。聽起來沒太用力,但也“邦”的一聲,辛格鬼嚎著,捂著頭逃跑了。

“埃德斯坦小姐,我們幫您修車。”皮埃爾說。

他去查看了車子,說幸好有備用輪胎,就讓對手下的人把車墊起來換輪胎。

“謝謝你們了。”安迪亞整了整帽子,對他們說,但皮埃爾對穿黨衛軍制服的他看也不看,隔過他對希爾德問了好。

“埃德斯坦小姐對我很好,她的朋友也對我很好。”皮埃爾望了一眼克洛絲。

我問他怎麽在這裏,他說我們告訴他要離開柏林之後,他也離開了湖區那一帶,在這裏和朋友在一起。

“勞工管理部沒空管我們了。”他說。這段時間柏林越來越亂,這些勞工看起來是結成了陣營,保護自己的安全。

修好了車,他們又順道清理了街道。皮埃爾把鐵管交到左手,走到車邊向克洛絲伸出手,兩人拉住了手。

“你還好嗎,我的小豬?”皮埃爾問道,克洛絲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他在說什麽?”希爾德茫然道。

“沒什麽,他跟克洛絲挺熟的,經常互相開玩笑。”我說,又一次想笑。原來他那封信裏“豬”(Schwein)不是拼錯的“寶貝”(Schatz),是兩人真的互相這麽昵稱。

所有人都上了車,我們的車啟動了。皮埃爾帶著他的夥計們跟著我們走了好遠,每次都幫我們清理路面,驅趕不友好的人。臨出城時,他跟我們道別,又對克洛絲說:“再見,好好生活。埃德斯坦小姐跟我說過你丈夫的事,他反抗過妠粹,是個好人。我的小豬會幸福的。”

克洛絲失聲大哭,希爾德和莉莉也都看出了問題所在,但誰也沒說什麽。大家向這些護送我們勞工隊伍揮手告別。只有一個孩子悄聲跟另一個孩子說:“我知道為什麽她叫‘小豬’,因為她也有點胖。”被希爾德“噓”一聲阻止了。

後來的路程都比較順利,在將要從西面出城時,我們聽到了炮聲,蘇聯人離得很近了。

我看到路邊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慌張地跑著,穿著銀灰色的毛皮大衣,背後燒了個大洞,高跟鞋也掉了一只,正是雷娜。本來停了車想叫她,但是另一個從旁邊巷子裏沖出來一個年輕女孩子過來抓住車門,叫安迪亞下來。

“幹什麽啊?我不認識您呀。”安迪亞說。

“你能娶我嗎?”這女孩哭著說。

安迪亞一臉懵逼:“我有妻子了。”

“或者和我睡|覺也行!”她哭喊道,“蘇|聯人要來了!他們要來了!我必須把貞潔交給德國男人,求求你了!”

安迪亞嚇得趕緊關上車門,不過另外已經有一個男人走過來,把這六神無主的女孩拉到巷子裏去了。

經過一些路障時,我們看到一輛軍用指揮車經過,上面坐著雷默,就是和阿爾伯特一起並稱最年輕將軍的那人。他站在車上巡視剛布好的掩體和路障,大聲斥責一個年輕少尉沒有把路障堆好。

說是路障,無非是一些建築垃圾和鐵絲網。雷默的車走後,安迪亞從車裏探出身,給剛才受斥的少尉官打了招呼,遞了香煙過去:“這些路障能擋住蘇聯人嗎?”

“能,怎麽不能?”少尉說,“起碼能擋住10分鐘。”

我們一呆,少尉點了煙說:“蘇聯人用1分鐘通過障礙,剩下的9分鐘嘲笑我們。”

眾人面面相覷,覺得荒誕卻又笑不出來。

這天晚上,我們在樹林裏露營,大家生火烤了土豆,又把行李拿出來鋪在車上勉強睡了一夜。睡前克洛絲一個人守著火坐了很久,眼睛腫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克洛絲不見了,希爾德拿了一張紙條給我,說是在衣袋裏找到的。

紙條上面寫著:“我走了,我想和最愛的人在一起。我知道您會唾棄我。赫林是個好人,你告訴他,我是個壞女人,忘了我吧。”

“不能再回去找她了。”安迪亞勸我道。

我點點頭,把紙條收起來。大家心情沈重,卻誰也沒辦法責怪克洛絲。

車子出柏林不久,莉莉一聲驚呼,從車上行李堆裏發現了辛格丟下的文件袋,裏面是存折和一張支票,應該是皮埃爾撿了丟到我們車上的。

“活該,”希爾德說,“莉莉你好好收著吧,辛格那種人就該窮死。”

到達紐倫堡之前,我們遇到了赫林。

“你怎麽知道我們走這裏?”我問赫林。

他一笑:“其他路都不通暢。”

“曼尼一直吵著見你。”諾娜媽媽對我說,然後愛憐地輕拍一下他,“真是不聽話!”

曼尼和我擁抱以後發現了大車上的幾個大孩子,央求要坐大車。

“乖,坐小車不擠。”諾娜媽媽哄他道,因為大車上|我們還是收留了幾個不認識的難民,曼尼不肯。只好換莉莉坐小車,帶著兩個孩子。

赫林沒有看到克洛絲,用目光詢問我,我把紙條給了他,簡單說了皮埃爾的事。他黯然聽了,把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裏。

“你們路上遇到危險,差點被混亂的人群攻擊是不是?”他問,“我應該跟過去的。”

“沒事,剛好……呃有人幫了我們。”

“不用自責,安迪亞都阻止不了那些人,敵人越來越近,人們都瘋了。”希爾德本想勸他,但赫林聽出了言外之意,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知道,去了也幫不上忙。”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見他這樣子,希爾德十分內疚,小聲跟我說:“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說話做事犯這麽多錯!你勸勸他吧,你會勸人。”

我也不知說什麽好,於是提出建議赫林教我開|車,他同意了。於是後來野外的道路上|我來開。赫林讚我學得快,希爾德笑而不語,曼尼見我會開|車了,又鬧著要坐小車,被諾娜媽媽堅定阻止,抱回大車。

車開到了我們海德堡的新家附近,這時貨車上已經擠了20個人,好多路上搭便車的。有些人就停在海德堡,各自尋找親戚或住處,有些人要繼續遠去。

抵達時我們的陣營也擴大了,諾娜媽媽撿了一口大鐵鍋,彌補了離開柏林時我不讓她帶鍋的遺憾。孩子們不知從哪竟然撿到一條狗,是條臟臟的半大牧羊犬,在孩子們腳邊轉來轉去。

“這是我們的家嗎?”曼尼激動地看著選帝侯街79號,“快看,有一窩燕子!”

我也看到了,之前想要保留的燕子窩不但留著,還在外面加裝了木盒,保護窩不掉下來。現在大燕子已經返回北方,說不定很快就會生小燕子了。我用鑰匙開了門。

“這個家真好!”曼尼歡呼著奔進去,帶著其他孩子一間間屋子地探索。希爾德跟在後面阻止他們亂跑,諾娜媽媽迫不及待去刷洗她新撿的燉鍋。

莉莉、安迪亞和我把行李卸下來,我本不讓赫林幹活,但見他表情受傷,似乎不希望被當成殘疾人,所以也沒再阻止他做事。

第二天安迪亞也告別了,他要去萊比錫找自己的家人,開走了小車。

“這裏可不大。”希爾德看了所有的房間笑道,“得好好安排一下。”

我們安排樓下的臥室給赫林和兩個男孩,樓上|我、諾娜媽媽和曼尼一間。希爾德、莉莉還有三個女孩一間。雖然我們開始就買了兩張簡易床備用,但仍然不夠,還要打地鋪。被子也不夠,赫林蓋著自己的大衣。

“還有凱撒,它住哪裏?”曼尼說。

“它不叫凱撒,它叫風神。”另一個孩子說。這時我才明白他們指的是撿來的那條狗。

“它是女孩子,應該叫迪婭。”有個女孩子說,“是拉丁語‘女神’的意思。”

“我覺得珍珠更好聽。”女孩子之間也有不同意見。

“求求你們,讓它睡我們屋吧!”孩子們都說道,原來都想讓狗子跟自己睡。

“先睡客廳,”希爾德說,“等給它洗幹凈了再輪流睡在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屋。”

“我也是男孩!”曼尼急道。

“好吧,三個地方輪換。”希爾德說。

女孩子們同意離開了,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梳洗。兩個大男孩卻跟曼尼說:“你跟我們睡,這樣狗狗就可以兩天輪換一次,可以多和狗狗在一起!”

“可是三天比兩天多啊。”曼尼迷惑道。

赫林默默看著孩子們跑開,我問他:“你也想回維也納找孩子嗎?”他沒有回答。

這天夜裏,我忽然聽到門響,趕到樓下,希爾德和莉莉也起來了。大家站在門口,發現赫林拄著一根拐杖,背著行囊,要出發了。

“你去哪裏?”我問他。

“回柏林。”

一時間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隨即明白了:“你要找克洛絲?”

“那裏太危險,不能把她留下。”

“她要找自己愛的人!你去了也沒用!”希爾德說道。

“但我也要找我愛的人。”赫林低聲說。他是個沈默寡言的男人,很少把“愛”掛在嘴邊,甚至對克洛絲表達關心也很少。說了這話,他輕輕自嘲地一笑。

“那怎麽不開|車去?”我問。

“施特恩少將說車是給您用的。”

“我們在這裏安定下來,用不著車。”我說,“找到了她,就帶她離開柏林。如果實在找不到,你一定要回來。你救過阿爾伯特兩次,如果他回來聽說你遇難了,他後半輩子都會懊悔。”

聽到阿爾伯特的名字,赫林眼裏閃動了一下:“我一定把車開回來。”

兩天後的清晨,這輛車果然回來了。像我們一樣帶了一車的人,赫林滿身疲憊地從司機位置上下來,剛走到臺階前就摔倒了,被我們扶了進去。他身上有灰塵和血跡,但沒有受重傷。

車上的人陸續下來好多人都先感謝了赫林,然後才各自離去。我們沒有看到克洛絲。

“她不願意離開柏林嗎?”希爾德小心地問,遞給赫林一杯水。

“不,”赫林把水一飲而盡,“我把他們都帶出來了。他們留在了法蘭克福。”

“他們?”希爾德疑惑地看了看我,似乎猜到了又不敢說出來,我問道:“她和皮埃爾?”

“是的,還有他的幾個朋友。那裏已經投降了美軍,他們會安全的。”

我和希爾德互望一眼,我原以為他會強行把克洛絲拉走,沒想到他竟然這樣選擇了。

“你是個心懷大度的男人!”希爾德挑起大拇指。

赫林低了頭,沒有說話。

我們這裏也很快安全了,這裏是施佩爾先生的家鄉,他父母也住在這裏。他回來勸說了駐紮此處的黨衛軍將領,德軍撤離了海德堡。他們走的時候炸毀了老橋的三個橋拱,但是市民們自發聚集到老橋上,阻止他們更多的破壞。後來市長帶領人在城市裏懸掛了白旗,美軍第63步兵團駐了進來。

施佩爾最近都在工業區和柏林之間奔走。希特嘞在最後的瘋狂中,下達了破壞一切工廠的命令,但施佩爾把命令改變成了“將機器停止運轉”。那一次阿爾伯特意外回到柏林,也是在商量此事。

莫德爾元帥聽從了施佩爾和自己參謀們的勸告,沒有毀壞工廠,下令原地解散所有士兵。他幾次想要自殺,但被阿爾伯特等人發現和勸阻,但最後一次,在無人發現的時候,他走進樹林,舉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阿爾伯特等參謀投降了美軍。

就是在施佩爾來的那天,他轉交給我阿爾伯特的最後一封信。

赫林到樹林裏尋找木材,要再給我們做一些床板鋪在地上。我和希爾德帶著孩子們在屋後的山坡上尋找野菜,我搜羅記憶把能吃的苜蓿認出來。孩子們已經給那條牧羊犬起了正式的名字,叫作“克雷”(圓環)。他們說因為克雷的背部有一個圓形的白斑。

當我叫它而向我奔跑而來時,我忽然在這名字的發音中想到了另一個人,我們最好的朋友之一,科雷格。他曾經說要送我們一條狗。

克雷跑過來,像科雷格曾經養過的牧羊犬一樣淘氣,把爪子上的泥印在我衣服上。我拍了拍衣服,拈起克雷身上沾著的一朵小花。

在不經意間,田野上已經遍是野花。我們站在暖風裏,感受不到寒意。

“春天了。”我說。

“戰爭結束了,”希爾德說,“一切會好起來嗎?”

一個孩子跑著來找我,氣喘籲籲指著山坡下我們的家:“有人,有美國兵在我們家門口!”

一切會好起來嗎?我希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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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歷史上海德堡投降是1945年3月30日,這裏為了讓女主在柏林完成地堡及希拇萊的劇情,推遲了一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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