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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六歲,張嘴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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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六歲,張嘴就哭

李焉識背著她踏上官道沒多遠,便被搜尋接應的寧安司馬車接回。再睜開眼,已然是傍晚了。

他意識回籠,辨出這是寧安司自己的房間。此刻,床畔坐著溪客,脖頸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面色凝重。

“阿驚呢?”

“挪去我屋裏了,喬玉書給她診了脈,施了針,毒性壓下去了,不過還沒醒。”

他懈了口氣,目光卻更加黯淡,屋子裏的氣氛比外頭的秋風卷落葉還要蕭瑟冷淒。

他擡起臉來,將冷冰冰的目光移到溪客蒼白的面容之上,凝視對望了許久,終於開口:“溪客,你沒有什麽話想對我這位義兄說的嗎?”

“你都知道了,何須我再提?”溪客直視著他,絲毫不懼,聲線很穩。

“只是,你是何時發現的?”

“你讓我扛師兄之時,”他撐起手臂,靠在床頭,慘白如紙的面容之上波瀾不驚,“我所有的疑惑便皆指向同一個答案——花船明月宴的揭發,是你與他一手策劃的。”

見溪客默不作聲,李焉識繼續說下去:“疑點很多。”

“他易容的假面,是出自鳶二之手吧。鳶二是我寧安司四大編外之一,從不顯山露水,易容之術更是出神入化,向來不輕易出山,若非你調遣,他如何得到那張假面。在八方島時,我與他打了幾次照面,皆未察覺,瞞得這樣好,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手藝之人。”

“他之所以易容成代掌門身邊的弟子,不過是為了篡改邀請函,從而邀來西門二狗和喬玉書。而喬玉書收到的信箋,也是出自你手,沒人比你更了解我的筆跡。”

“那夜我讓清寒通知你劫走王守一,你便告知了蕭影,讓他提前下手,是吧?”

他冷笑兩聲,手指敲搭著床沿。

“再往前倒倒,仔細想想,我也是被你誆來的八方派。”

“我更疑惑的是,以我對師兄的了解,他即便是屈死,也絕不屑於與裘海升這樣的敗類合作。”

“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溪客。”

“你的故事,打動了他,是嗎?”

他凝視著她的雙目,意味不明。

溪客慘然一笑:“是。是我。這幾個月,我想盡了各種辦法騙裘海升下山,可他皆讓弟子代勞,深居簡出。絕雲派高手上千,他若不下山,我如何殺得!”

“所以你就告訴了師兄你的故事。”他的目光緩緩流轉回頭頂的輕紗帳子。

“兩個心裏只有恨的人,一拍即合,就如你我當初那般,有錯嗎!”溪客起身,毫不心虛膽怯。

他怒意勃然,直起腰來:“你看看她,她現在這個樣子,難道你沒錯嗎!你看看師兄!師兄也死了!難道你沒錯嗎!這就是你費心籌謀要的結果,是嗎!”

溪客冷笑一聲:“李焉識,那夜拋棄她的是你!逃避她的是你!不信任她的是你!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若非你,她何至於落難!你大可以自己去看看,她手心的傷,清掉腐肉都看到白骨了!”

她緩了一緩,撇過目光,聲音低低的,有些含糊:“喬玉書說了,她可能這輩子都拿不起劍了。”

他側過臉,閉上了眼睛,盡可能讓呼吸平穩。

溪客穩了穩情緒,接著說:“我知道,你在寧安司內線眾多,即便我如今已是司主,你若想奪位,司內也是一呼百應。你我之間如有一戰,誰勝誰負,昭然若揭。”

李焉識並不回應她的揣測,而是合著眼睛,平靜問道:

“你既與蕭影合作,也讓他答應了你一個條件,是不是?”

溪客沈默。

“這個條件就是,你要他答應你,只揭露真相,還他清白,但放我一條性命。對嗎?”

“也正是你下意識說出‘交換’那句話之時,我才意識到,你二人比我想的要熟悉得多。你也默認了,這位屢次要我性命之人,不會在垂死之際,要拉我做墊背,報仇雪恨。”

見溪客並未反駁,只是沈默,他便順著說了下去。

“背叛我的人,向來無一生還,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所以,你這是以死之志向裘海升拔刀。”

“所以……”溪客閉上了雙眼,也握緊了腰後的刀柄。

他睜開了雙眼:“所以這件事就此結束吧,你還是我的義妹,還是寧安司的司主。”

溪客猶豫地看著他,將信將疑。

“我答應過阿驚,不會隨便殺人了,”他自嘲似地笑了一聲,緩緩躺下拉上了被褥,“如今外頭的掃雪人多如牛毛,我還要請你幫忙護送我與她回夢粱。”

“好。”溪客應下。

“絕雲派那邊,一有消息來報。裘海升,承鶴,這兩個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寧安司,從今天起接管一空湖,全力打撈那只白瓷瓶。”

溪客嗯了一聲:“八方派無一生還,只剩那個叫螢螢的小姑娘,我派人暫送去白水女子書院照看了。”

“如此最好。”

“要把嫂子……挪過來嗎?”

“她如今知道了真相,那樣恨我,挪過來我怕是真不要命了。”他苦笑著打趣兒,“你們替我多照看著些吧。等她醒來,看她的意思。”

長長的睫毛覆上,喉結極是艱難地一滾,他下了決心:“師兄的仇,我是一定要報。”

溪客微微頷首,有話要說,卻還是咽了下去。心裏也悶得難受,轉過足尖,便離去了。

次日清晨,喬玉書提著藥箱推開門來,李焉識正坐在桌前,劃拉著清粥。

“我來給你手臂換藥。”喬玉書看起來沒精打采。

“吃過了嗎,一道用點?”他擡起臉來,臉色尚可。

“血刺呼啦的,沒胃口。”喬玉書喪眉搭眼。

“玉書,她還沒醒嗎?”

喬玉書正揭開紗布,手指片刻停滯被他捕捉到了。

“這麽能睡?”他訝異地問。

“醒了,昨兒我給她清理手心傷口的時候就痛醒了,一直在大哭大喊,把我全家問候了個幹凈,罵著就哭暈了,我再下一剪子她就又痛醒了,醒了又哭。溪客按她左胳膊,清寒按她右胳膊,小鈴鐺按她腿,比年豬都難按,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個時辰才清幹凈。”

“哭?”李焉識更為訝異了,在他的印象裏,她不是隨隨便便因為傷口掉眼淚的人,也不是隨便問候朋友全家的人。

喬玉書不敢擡眼看他,只是揭開一圈圈被血浸染,紅得發黑的紗布,擱在一邊。

“她怎麽了?傷得很重嗎?還是……落下傷殘了?”

“是……腦殘。”喬玉書猶猶豫豫。

“腦殘?”

“忘寒毒,毒發了……但是你放心,已經壓住了。”喬玉書急忙寬慰解釋。

“不是吃過藥了嗎!”

“跟上回一樣,遲了。而且她體內還有大量的風石散,裹著寒毒在全身游走了不知多少遍,說真的,她這條小命比我的都硬。如今這樣……已然是最好的結果了。”

“如今這樣……哪樣?她,她又忘了?忘了多久?”他急急追問。

喬玉書支支吾吾,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

“五年?”

“還是又把誰忘記了?我嗎?”他手裏的勺子捏著微微顫。

“是五分,”喬玉書搖搖頭,從懷裏掏出一沓試題來,“昨兒看她不對勁,今早給她做了個智商測試,你自己看看吧。”

李焉識放下勺子,接過試題一看,嘴角抽了抽。

第一題:桌上有一盤桂花糕,已知桂花糕一共有七塊,小鈴鐺分到一塊,喬老板分到兩塊,請問,小一能吃到幾塊?

李焉識看著明晃晃的“三”,擡起眼皮,詫異地問道:“這,這,這……她這算術成這樣了?”

喬玉書:“你知道她這三怎麽得出來的嗎?”

喬玉書看李焉識一臉沈默,起身叉著腰捏著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模仿起她來:“七塊?外面賣的一碟子不都是九塊嗎?你自己是不是先偷偷藏了兩塊下來!還有,你憑什麽吃兩塊小鈴鐺就一塊?你一塊都不許吃!剩下來的六塊,都是我和小鈴鐺的!”

“一共七塊,小鈴鐺四塊,她三塊。”喬玉書總結道。

李焉識悶悶地笑出聲來:“這智商還不高啊,都能從你那兒虎口奪食了。”

第二題:“樹上三只鳥,小一拉弓,射了一箭,請問樹上還剩幾只?”

李焉識看著又是一個明晃晃的“三”,道:“她這回可沒答錯啊,她不會搭弓射箭,射了幾箭也都是白射,還剩三只。”

喬玉書冷哼了一聲,又模仿起她的樣子,雙手交叉一抱,臉一昂:“鳥鳥那麽可愛,為什麽要射鳥鳥!”

李焉識險些噴了一桌的粥。

心道:這還是我那天天喊打喊殺,一劍穿雞心的女俠老婆嗎?

喬玉書見他一臉的不信,道:“待會給她換藥,你自己去瞧瞧吧。”

李焉識實在匪夷所思,也沒心思再喝粥,匆匆綁好手臂上的紗布,便朝她那兒小步跑去了。

他緩緩推開她的房門,被褥蓋得嚴絲合縫,正安安靜靜蒙頭睡著,勉強能辨出個人形。清寒坐在桌邊,正守著。

他示意清寒不要出聲,走到床畔坐下,輕輕掀開被褥,露出她的腦袋,好透些新鮮的空氣進去。她沈睡的面龐還是和那夜一樣,幹幹凈凈,純潔無瑕。

許是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她的睫毛微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眨了眨。又伸出裹著紗布的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醒透了,看著坐在床沿有些忐忑的李焉識,睜著那雙眼睛,使勁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窩在被褥裏,喚了一聲:“阿焉哥哥。”

李焉識大驚失色,瞳孔震顫,立馬捂住她的嘴,壓低聲,悄悄道:“這是衾枕私語,你我私底下怎樣都行,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喊啊。”

她瞳孔裏滿是害怕,點了點頭,李焉識才松了手。

他的手一松開,她癟著的嘴便顫動著,蛄蛹著,終於憋不住,張開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阿焉哥哥……兇我!”

李焉識:???

回頭望了望喬玉書,瞪大了眼睛:“這怎麽回事?”

喬玉書無奈地道:“你也看到了,她如今的心智最多不超過六歲。”

見他還是一臉震驚,喬玉書解釋道:“你忘了,蕭影之前說過的,忘寒毒每發作一次,就會遺忘更多東西。你應該還記得,她第一次遺忘是一天,第二次是只把你給忘記了。這回,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你。”

“只記得我……”

“昨天給她換藥時,她一邊哭,一邊掙紮,一邊喊這四個字,我們全都聽了百來遍了,你就是尷尬也遲了。”

“等換好了藥,我們問她什麽她都不記得,花了好久才教她認全了照顧她的人:我,小鈴鐺,溪客,清寒。”

他目光從喬玉書的臉上轉向窩在被褥裏的人,心疼得發顫,牽起她尚完好的左手:“阿驚,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事嗎?”

她冰冷的手被他攥緊,還想往回收。臉上還掛著大顆淚珠,一臉委屈地搖搖頭,張開口,還是憋住了沒說話。

他俯下身子抱著她的肩,摟在懷裏,心痛得一抽一抽喘著氣兒,埋怨自責地喃喃自語:“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阿……”她開了口,還是沒敢喊出聲。

“沒事,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是阿焉哥哥不好,阿焉哥哥把你害成這個樣子。”

喬玉書站在他身後,看兩人這副模樣,心裏也不大好受,緩緩道:“昨晚在船艙裏,她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她說,她是你的妻。也是,女俠。”

他的心被揪著一扯又一扯,痛得無法呼吸,閉上眼睛落下淚來,墜進她披散的頭發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哄著:“我知道,我知道……我的阿驚,不是妖女,是最正直勇敢的俠女,是我永遠的妻子。”

她擡起被紗布裹成圓球的手,一點一點認真擦掉他臉上的淚痕:“阿焉哥哥,不要哭了。”

他勉為其難綻出一個笑來:“阿驚要阿焉哥哥堅強一點,是不是?”

她面露尷尬:“不是的,你哭起來好難看,好醜。醜到我眼睛了。”

李焉識的笑僵了一瞬,又笑出了聲:“還好還好,這審美還是正常的,本性也沒改。”

門被倏然打開,是小鈴鐺端著一大盤子紗布藥膏進來了,一見著李焉識便道:“得虧你在,把她按住,換藥了。”

聽此一句,她陡然直起身子來,伸出圓手指向喬玉書,大聲哭嚎:“他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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