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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兩道,再無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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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兩道,再無生機

見李焉識警惕目光瞬間掃來,喬玉書大喊一聲:“老子冤枉!”

“她只有六歲,她能撒謊嗎!”他斥完,又輕輕拍著哄著,“不怕,你說,他怎麽了。”

“他,他……”她一頭紮進他懷裏,畏畏縮縮,哽咽著哭得更大聲了,欲言又止,拼命搖頭。

小鈴鐺也走上前,推了他一巴掌:“喬玉書,你現在長本事了,學會欺負小弱病殘了啊!”

“小一你把話說清楚!”喬玉書踉蹌兩步,瞪大了眼睛,百口莫辯。

她眼看眾人皆向著自己,為自己撐腰,這才壯起膽子,炫耀似的向眾人展示被紗布裹成個球的圓手,一臉小人得志:“他,他拿剪子,剪我手心!”

“看吧!看吧!我就說吧!”喬玉書一副沈冤得雪的表情,罵罵咧咧,“我告訴你,誹謗大夫,你我這醫患關系是搞不好了!今天要是沒長好還得剪!”

李焉識心焦:“沒有什麽迷香嗎?非得生剪?”

“迷香也得對她管用啊!”

小鈴鐺補充道:“原想給她灌杯酒下去的,以她的酒量一杯準倒。誰曉得喬老板剪子上沾了點燒酒味被她聞見了,一個鯉魚打挺竄起來把腰上傷口掙裂,疼得摔一大馬趴,就這樣還往外爬。”

“那個味道……惡心。”她看著李焉識垂下的目光,低聲辯解道,“想吐,肚子難受,喉嚨也難受,腦袋也難受。”

他明白了個大概。正如她害怕煙花一樣,從那夜開始,她再也沾不了酒了。

“忍忍痛,好嗎?”他輕聲安撫著。

他懷裏一臉驚恐的人,察覺到情勢扭轉,幾道不善的目光轉向自己,打了個哆嗦:“救命啊!”

她掙紮欲逃,推開了李焉識溫柔的懷抱,光著腳啪嗒啪嗒往門邊跑,小鈴鐺已然堵上了門;往窗邊跑,清寒關上了窗;再一回頭,喬玉書拿著剪子,陰陰笑著走近。

她再一轉身,撞進李焉識的懷裏,雙臂被死死扣住。

“我不要!不要剪我!阿驚不要做烤肉,不要被吃掉!”

喬玉書捏著尖剪,哢嚓哢嚓兩下:“你這手再不剪,爛完了就得剁了!”

她被扣在懷裏,扭過頭,淚眼汪汪看著喬玉書,張嘴就罵:“我要砍死……”

她話還沒說完,喬玉書搶下:“昨兒就告訴你了,我全家早死光了!”

她目光轉向靠近的小鈴鐺,嘴一張,小鈴鐺手一攤:“我全家也死光了!”

看向清寒,清寒立馬接上:“我家戶口本就我一人!”

她仰起頭,淚汪汪望李焉識,乞求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李焉識笑道:“我九族就只剩你一人了,罵吧。”

喬玉書使了個眼色,幾人圍攏上前,她掙紮得更兇了,雖是心智不全,遍身傷口,可力氣仍大,七手八腳按了半天,也敵不過她的一身牛勁,皆被掀翻在地。

四人圍著她,堵在墻角。

“你們昨兒怎麽按住的啊!”李焉識喘著氣兒擦了擦額頭的汗,背上也汗透了。

小鈴鐺沒好氣兒,嘴快禿嚕道:“你那義妹給她打暈了拿牛筋繩捆上的,越掙越緊。”

“她又不是犯人!”

“那你說怎麽辦!”喬玉書來了氣,“治病不都得疼嗎!你沒疼過嗎?溪客沒疼過嗎?我沒疼過嗎?就她不行?不都是為了她好嗎!”

李焉識望著角落裏瑟縮顫抖的小小身影,悔恨萬分。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無助。

那夜,他聽見了她追在身後的呼喚,他聽見了她哭喊著說她看不見。他也記得自己曾在八方堂的地道裏牽著她的手,許諾會做她一生的眼睛。

可是他怕。怕真相揭露的那刻被她拋棄,憎惡,踐踏。他害怕被拋棄,所以他選擇了逃。就好像沒有說出分手兩個字,便不算分開。

他做了一回懦夫。

懦夫的代價,他還未受。

“剪子給我。”他奪了喬玉書手裏燎過火極鋒利的尖剪,一步步朝她走去。

她面朝著墻角蹲著,將手藏在懷裏,聽見他靠近的腳步聲,害怕得直縮,拼命搖頭。

他蹲下身子,撫摸著她因恐懼顫動的發絲,看見她這副怯懦的模樣,全沒有從前豪邁的影子,呼出一口顫抖的氣。

她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她怎麽會變成這樣了呢!

從前的她那樣昂揚自傲,從來不懼戰鬥,不怕流血,像朵肆意沖天的喇叭花。縱使朝生暮死,也要大張旗鼓開得絢爛。

“阿驚,手養好了才能拿起劍,才能做女俠,才能好好地活著。”

“不要再逼阿驚了,”她哽咽著抽泣,“阿驚不要活著,活著好痛,拿劍也好痛,做女俠也好痛!”

“阿焉哥哥陪你一起痛,好不好?阿焉哥哥可以挺過來的,阿驚當然也可以,對不對?”

說罷,他握緊右手的剪子,攤開左手,毫不猶豫將尖刃對準自己的掌心紮了下去,鮮紅迸出,他咬緊牙關一聲悶哼,遍身沁出細汗。

染血的剪子墜地濺出金屬的脆響,引起了她的註意,這才擡起畏怯不安的眼睛,看他順著指尖流下一線鮮血的手,蒼白的臉上掛滿汗珠,正勉強對她柔和笑著。

他伸出手:“看吧,沒什麽的,一點兒也不痛。阿驚可以換藥了嗎?”

她似乎有話想說,可撇撇嘴,又將眼淚憋了回去,便只點點頭,算是應下了。又用食指指尖輕觸了觸他掌心湧血的血坑,沾上一抹血,擡手慢慢塗在了他幹涸的唇上:“阿焉哥哥,嘴唇都白了幹了,不好看了。”

他微微點頭:“好,以後在阿驚面前,阿焉哥哥每天都會很好看。”

喬玉書在後頭聽著兩口子張口阿焉哥哥,閉口阿驚妹妹,被膩歪得想吐,撿起豁了口的剪子心痛得罵罵咧咧:“秀恩愛就秀恩愛,摔我剪子怎麽回事啊?你知道我這手術專用高精剪多貴嗎!大夫朋友不是人啊!是你秀恩愛的工具人啊!”

李焉識無視喬玉書絮絮叨叨的背景音,面不改色地把她橫抱起,放回床上躺著,蓋上被褥。

轉過身來,疼得臉擰成了個麻花,扭曲到五官錯位,接過喬玉書遞來的紗布草草包了起來。

“阿焉哥哥。”她乖乖躺著,在身後輕聲喚他。

他轉過臉來,又是一臉沈穩,綻出笑來:“怎麽了?”

“你真的不疼嗎?”

“不疼。阿焉哥哥皮糙肉厚……不怕疼。”他咬著牙,硬笑。

她重重點頭,伸出圓手:“嗯!喬老板,上剪刀吧。”

他松了口氣,轉身要挪去她看不見的地方嗷兩嗓子。

“阿焉哥哥陪著我。”她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他,搖搖手臂。

“好,”他死要面子,“要是疼了你就咬我一口。”

她是真咬。

於是,喬玉書下一剪子,她抱著他的手臂下一嘴子,三人皆是滿頭大汗,誰都一聲不吭子。

待到事畢,小鈴鐺送出一大盆血水,溪客正巧推門踏入,使了個眼色,清寒便會意與喬玉書一道帶上門出去了。

李焉識轉過一張蒼白的臉,喉頭咽了咽,虛脫地問:“何……何事?”

溪客看了看窩在被褥裏的梁驚雪,欲言又止。

“無妨,你說吧,不必避著她。”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先說好的,我現在有點兒遭不住。”他靠在床沿,氣息奄奄。

“蕭影沒死。”

他無力的眼皮瞬間擡起,又側過頭看梁驚雪,眼神清澈而呆滯,滿臉寫著:蕭影是誰?能吃嗎?好吃嗎?怎麽吃?

“壞的呢?”

“絕雲派內亂。”

“這不都是好消息嗎?”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襟,頓覺神清氣爽。

“等等,因何而亂?因為……師兄?”

“是。”溪客點頭。

“那夜龍掌門帶著蕭影回了絕雲派醫治,可絕雲派的草藥,丹藥,大夫,耗材這些年來皆在裘海升手底下把著,都是他的人。她連一包金創藥也沒要到。”

“她是掌門!連個丹藥也無權過問?”

“明月宴上,絕雲派弟子傷亡慘重,裘海升回話說自家弟子都不夠用,還財大氣粗,派人去把白水城幾家大些的藥鋪全采買個幹凈。龍掌門要背他下山求醫,被絕雲派三千弟子跪在山門前攔下。”

“攔下?說什麽?”

“說……絕雲派有訓,凡任掌門不可婚嫁,龍掌門是絕雲派清白的象征,是絕雲派高潔的臉面,她若背著男人下山,走街串巷招搖求醫,有損她自己形象不說,更有損絕雲顏面,百年基業就毀她手裏了。”

“歹毒至極!這狗賊的目的絕非是讓師兄傷重不治身亡,而是逼她對下跪的弟子拔劍,闖出山門,好給她扣個違背祖訓,與男人淫奔的帽子。他自己便可順水推舟,主持公道,坐上掌門之位。”

“是。聽打探的兄弟說,當時實在情急,蕭影傷得很重,只剩一口氣兒吊著了,龍掌門被烏泱泱人群跪著圍著,堵得水洩不通,再耽擱片刻可能都會沒命。她就算背叛師門,孤身一人拔劍殺出去,也未必趕得及。”

“情急之下,她答應了禪位?”

“比禪位還殺人誅心,她答應了做裘海升的傀儡。還發了一紙文書,”她遞出懷裏兩折的告示,“抄了一份回來,你看看。”

“大致是說明月宴慘案皆由嫂子這個‘女魔頭’一手操縱,絕雲派要主持公道,聯合幾大門派圍剿一枝雪。現下,裘夫人已死,她發起的掃雪者聯盟也歸裘海升麾下。”

“正道的清剿,黑/道的懸賞。黑白兩道,嫂子是毫無生路了。”

兩人目光一齊轉向正躺在床上繞著頭發玩的女魔頭,見二人看過來,她睜著大而清澈,清澈而愚蠢,愚蠢而呆氣的眼睛,眨巴眨巴,緩緩止了手上繞頭發的動作,似是害怕惹來責備一般:“頭發……好玩。”

李焉識冷笑一聲:“傀儡,呵……他的算盤打得妙啊,拿師姐做他的擋箭牌。不論是借師姐的名義除掉阿驚,還是借阿驚之手除掉師姐,他都一本萬利。”

“是。最吊詭的是,你爹,竟然一聲不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般,依舊閉關。”

“你爹!”李焉識呸了一口,“師姐上回逼他救阿驚,他早已對師姐不滿了,如今不過是坐山觀虎鬥罷了。因為他料定,在這二人分出勝負之前,誰都不會主動把他的醜事宣揚出去,給自己多添一個對手。”

溪客點了點頭,呼了口氣:“需要寧安司出面調停解釋嫂子這事兒嗎,畢竟八方派八位長老皆戰死,沒人知道你與寧安司的這層關系了,且花船之上,寧安司沒有拉偏架,寧安司如若出來說話,可信度尚佳。”

“不可,如此一來,師姐就被動了。如果裘海升破罐子破摔,可能危及師兄的性命,我不能賭。”

他又坐在床沿,擰了擰發緊的眉心,看向梁驚雪:“阿驚,我答應過老梁,絕不會叫你死在我前頭。你大可以放心,阿焉哥哥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了。”

溪客被這黏糊糊的四個字頂得想噦,趕緊打斷道:“把計劃說完,等我走了你再膩歪。”

他溫柔的目光從裹著紗布的圓手上轉向溪客,逐漸冷冽嚴肅,口中清晰吐露兩字。

“避戰。”

溪客一怔,全未料到向來睚眥必報,好戰鬥勇的他會如此,半帶揶揄地白了他一眼:“成,等你回了將軍府,有朝廷的威嚴在此,想必也能護她周全。”

他慢慢思索:“先出個文書,說正在調查中,不信謠不傳謠,對外模糊視線,再抓幾個順著絕雲派意思傳播的典型,該送大牢的送大牢,該料理的料理,殺雞儆猴。再通知江湖小報,漏點兒別的什麽八卦黑料出來,把這事兒蓋過去。”

溪客點頭:“嗯,左右也無人知曉嫂子的真實下落,如此便可暫且保全蕭影。等蕭影傷勢好轉些,裏應外合將他偷出來,化被動為主動。”

“自然,不過這是後話了,”他緩緩呵出一口氣,目光轉向正咬著頭發玩的人,滿眼疼惜,“我要先帶她回一趟青州。”

“青州?去提親?”

“是。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

“她如今這般,你也要娶?”

“是。這場婚事,越人盡皆知越好。”

溪客無法理解,脫口而出:

“堂堂夢粱定遠將軍,自請守節一年的定遠將軍,高調背節,竟然是為了娶一個傻子,你宣揚出去不怕人笑話嗎!”

“她不是傻子!再提這兩個字,休怪我與你翻臉!”

他怒氣勃然,意識到她還在邊上,語氣和緩了些,便將狠厲全數掩在了陰暗的眼底:

“他們敢對她下手,不過是因為她孤身一人,毫無根基背景。”

“我偏要宣揚出去!她是我定遠將軍的妻子,我倒要看看,誰敢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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