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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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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只猶猶豫豫的手甫一搭上,常徜立即占了主導權,攥住了便十指緊扣,將她的手掩在自己長而寬大的袖下,並肩而立,挑釁的目光轉向李焉識,似笑非笑。

這樣連貫一氣呵成的動作,還有那戲謔的神情,落在李焉識眼裏,只覺紮進心臟,新肉已長嚴實的那根肋骨被遽然抽離。

好似柴屋主梁轟然崩塌,磚瓦將他砸得頭破血流,厚厚的灰塵再掩住他的口鼻,鉆進他的肺裏,叫他悶著嗆著,難以喘息,直至窒息。

昨夜送走清寒,他獨自癱在小舟裏,任由輕舟隨意漂蕩。

他攥著話本子,目光落在夜風裏微微擺動的竹篾船簾,看掛著的那只紅木牌叮叮當當響了一夜。他也花了一夜的時間說服了自己接受她與旁人雙修。

他想,江湖飄零孤苦無依,為人追殺刀口舔血,她也是被逼無奈才為孩子找爹。

只要她心裏有自己,怎樣都好。

可眼下,這是什麽情況?女俠重生之前夫哥真火葬場了?釘進棺材摳都摳不出來了?

常徜竹骨般的手指方一攥緊,便硌得她柔軟的手指生疼,更覺得不適應,只想抽離。

常徜看他神情呆滯,繼而似喜非嗔,似謙非友般倏然開了口:“不過我倒是給李將軍帶來了個好消息。明月宴不日將至,八位長老商定邀請李將軍作為貴賓來參加。”

她轉過眼眸來盯著常徜,難以置信:“貴賓?你們不為難他了?”

“是,那樁事終究與李將軍無關,既然是朝廷的將軍,自然是貴賓了。還望李將軍賞臉,為明月宴增光。廂房已經收拾出來了,還請李將軍輕挪貴臀。”

她欣喜地松了口氣,雖有遮掩,可眼底還是不經意流露出歡欣來。手上也立即使著勁兒掙脫著常徜的桎梏,可他長長的手指好似蜘蛛腿一般,合攏了扣牢了,她再是一身牛勁兒也使不出,鉆不脫。

她擰起眉來瞪著常倘,常徜卻只是偏了偏頭,依舊平靜笑對著她,她怒火越旺,他笑意更盛。

暗流之下,波濤洶湧。

她心中暗呸一聲:你個死綠茶,分明是有意為之!

落在李焉識的眼裏,只看見常徜白慘慘的長袖下不住擺動,看起來好似是兩只手激烈交纏一般,二人更是眼波暗暗流轉,眉目含笑傳情,已經半點也不避諱他了。

他冷著眸子,壓下所有無用,只能愈發顯得自己如跳梁小醜般的情緒,幾近是咬著牙,平靜地道:“那,還請常師兄這位道侶為我解開麻繩。”

常徜並不理會,轉過臉對門外還捂著耳朵的螢螢道:“那就有勞大師姐了,阿驚姑娘她身子不適,我先送她回房休息了。”

他松開了手,轉過身來極其利落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好似利爪一般扣緊了她的琵琶骨,與她一道緩緩步出柴房,全不顧她擡眼瞪著自己,憤怒不已。

“姓常的,你想上位,也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他再抑制不住心頭的激蕩,更顧不得那點在常徜面前苦苦維系的體面,直起胸膛來脫口怒道。

常倘並沒有回頭,只是止了腳步,眼中更是笑得妖嬈:“我上不上位的算什麽,她開心便好。”

李焉識還想追出去,可自作自受,渾身上下都被自己縛緊了,根本邁不開步子。

他沖著門外還捂著耳朵的螢螢喊道:“解開,他都說了把我解開,你幫我解開啊!我要出去跟他決一死戰!”

螢螢正捂著耳朵,什麽也聽不清,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眨巴眨巴,並不明白這只大黑蟑螂在地上拱什麽,嘴裏又在喊叫著什麽。

步出柴房百步,回頭見李焉識沒有追出來,她重重甩開了常倘的手,這回,倒是稍一用力便輕松掙開了。

她退後一步,怒氣沖沖。

“常兄今日,實非君子所為!”

他眼底的笑意慢慢轉涼,只是靜靜註視著她,自憐自艾嘆息一聲:“是我自作多情了,我還以為我昨夜替他向諸位長老求情,求來這個結果,能博你一笑。我在八方派雖然地位低微,可若是為你,我願盡力一為。只可惜……”

“是你?”她將信將疑。

她沒理由不相信,前幾日那幾位長老眾口一詞不肯松口,若非外力,緣何忽然改口?但憑直覺她不信。

“見你這幾日憂心不已,我心裏也如熱鍋油煎。你離開他定然有你的原因,我方才那樣做,不過是怕他再糾纏你,惹你困擾。”

晨曦初開,暖黃落在他晦暗的臉上,卻無半點生氣,他垂下的眼睫更是黯然,嘴角勉強掛起的笑便多了幾分故作堅強的淒楚:“自然,也有我的私心。”

“是我小人之心了,抱歉。”她平靜地應道,毫無波瀾。

他這才微微擡起頭來,雙目映出初升的光芒,琥珀色的眸子溫柔地註視著她:“無妨,我怎樣都好。這幾日總聽你說不舒服,便先回去休息吧,身子要緊。”

她搖搖頭:“我沒忘記與你的約定,去東廚吧。”

二人並未再拖泥帶水推辭,朝著東廚的方向一步步無言踏去。

自送螢螢登上八方島的那夜,初次見他,她心底便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來。

那時,他站在淺灘邊的蘆葦蕩中,夜霧迷離,他飄飄白衣上的紅色滾邊成了夜裏唯一刺目的顏色。

他就那樣幽幽地立在水霧裏,揮著長長的衣袖緩緩招手,遺世獨立,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卻也鬼氣森森。好似穿過迷霧去尋花,遠看是美人,近看是白骨。

這三個月來,她在刀光劍影中唯一領悟到的真話便是: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

圖財圖色圖嘴嗨的,她見得多了,人類物種的多樣性叫她嘆為觀止。

故而初見便對他多加提防。可越是提防,越是冷淡,他不遺餘力的好卻越是讓她心中毛毛的。

她很清楚地明白,人嘛,互利而已。可這個人,她看不透。

又假又真,時假時真。

什麽綠茶紅茶白茶茉莉花,惡人歹人賤人碎人渣她都不怕。偏這虛實之間,她實在吃不準。

“你在外候著吧,油煙大,對身子不好。”他手指點點外頭擺著的木桌,落下這一句,便關了門進了廚房。

她手一撐,坐在窗外的樟樹樹杈上,晃著腿透過半開的窗看他的身影。

視線遮擋,她看不清全貌,只看得他似乎先飲了一壺什麽,這才熟練地編起頭發,利落生火。

她忽然想起什麽,對著窗內喚他,他便放下手中的菜刀,推開窗來看她。

他素來蒼白的一整張臉此刻都微微發紅,雙目間也多了些血絲。

“許是被煙火熏的吧。”她想。

她撇開心思,問道:“給李焉識安排的廂房在何處?”

他回:“在山坡朝西那一側的廂房,你的是東向的,離得很遠,放心。”

她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有勞費心了。”

他索性便開著窗子,繼續轉過身去專註切著菜,他的刀工一流,手腕輕動,刀下所出勻稱如絲:

“聽說你之前為了他還墜落師父的陷阱裏,可我今日所見,你似乎並不大喜歡他,怎麽會有他的孩子了呢?是不是他用了什麽手段強迫你哄騙你?若是如此,我可以一杯毒酒送他上天。從毒發,到四肢冰冷僵硬,很快的。”

“哪有什麽孩子!你別聽他亂說。他這個人,上回摔進坑裏後腦子就不大正常了,他說的話,不作數的。”

他略略點頭,臉上帶笑:“聽他的意思,以為你已然另覓夫婿,還認賊作父,這樣全無信任之人,你竟然也能看上?”

“分開的時候說了難聽的話,他這樣想我,我不意外。”

“聽起來你倒是夠大度。大度的姑娘,應該……很難有什麽理由讓你與他分開吧。”

她沈默了。

他又拿起一邊洗凈的蔥,卷了卷,利落噔噔噔切下:“看來是個秘密,可是秘密憋在心裏不說出來,慢慢熬著,柴火添著,時間久了會糊鍋的。”

她看著微微曲起的指尖:“我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才說了那些。後來才發覺,或許是一場橫跨十六年的謊言。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或許都是騙我的人。毒藥也是解藥,解藥也是毒藥,究竟是毒是解,難說得很。”

常徜的菜刀一頓。

“怎麽了?”她聽出異常。

“這棵蔥切得不好看,我換一棵。”他應付道,“既沒有死成,那你會隨他回去嗎?”

“我與他……”

她靠著樹幹,手輕輕搭在小腹上,思索中想起李焉識的“帶球跑”論來,沈靜的臉上不自禁抽笑了一下,罵道:“真是個話本子看多了的蠢蛋。”

當夜。

話本子看多了的蠢蛋睡在廂房裏,雙手枕在腦袋下,翻來覆去,好似身下有根摸不著的針紮著一般難以入眠。

一閉上眼睛,眼前都是那搖晃激纏的衣袖。耳畔更是二人衣袖相蹭沙拉沙拉的聲音,好似再度身臨其境,此聲再入耳中。

不對!他驚坐起身。

不是幻想,這聲音就在屋子裏。

他一掀被子跳起身,握緊身側的劍,細細探尋著寂靜屋子裏那細微動靜的來源。

他提著劍,順著聲音,屏住呼吸,躡手躡腳朝著聲音的來向而去。可靠墻之處,除了一只榆木衣櫥外什麽也沒有。

那沙沙聲窸窸窣窣。

“這八方派還真破,竟然鬧耗子。”他放下了防備,收了劍,站在原地想著,“除了會做飯有什麽好的,這破地方濕氣這麽重,再待兩年你得得風濕。”

他擡步轉身方欲離開,兩扇櫥門吱呀一聲,幽幽地徑自打開了,在幽靜簡陋的屋子裏,宛轉聲調格外曲折綿長。

“誰!”

兩劍同出,二人幾近同時出聲。

“你怎麽在這兒!”

二人再度同時出聲。

“還真是默契。”他沖著黑洞洞的衣櫥裏伸出的長劍笑了一聲。

“這是我的廂房,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

李焉識說完這句,看衣櫥中的人收了劍探步而出,現出真身來,他皺起眉來又道:“你怎麽打扮成這樣?”

只見眼前的女子一身雪花肥牛裝,長發擰起在頭頂挽成個發髻,系上紅繩以木簪束之,乍一看,活脫脫一個俊俏的甩面流男弟子。

他將劍擱在一邊,看著昏暗的房裏她模糊的身影,雙手抱在胸前調笑道:“你躲在我的木櫥裏,是不是打算夜裏趁我睡著了好輕薄於我。都當娘的人了能不能穩重些?”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慌忙拉住他要去點燈的手,低聲斥道:“誰躲你櫥子裏了!誰要輕薄你!都是做將軍的人了能不能要點臉?”

他放下吹亮的火折子,扶著腰洋洋得意:“害羞什麽,難不成你是穿墻而來的?還對我有意便直言,我也不是不能原諒你。”

“我就是穿過來的啊!”她奪了他手裏的火折子,走去櫥子邊向裏一探,又揭下衣櫥切開的背板,微弱火光下赫然一個磚洞出現在眼前,直通隔壁廂房她的衣櫥。

李焉識瞠目結舌:“你為了輕薄於我竟然費此苦心?走,咱們今夜就回夢粱,你想怎麽輕薄怎麽輕薄。”

她推開觍著臉靠近的人:“我怎麽知道你搬來我旁邊這間了!我白日裏還聽說你的廂房在山坡的那頭。”

“我自己偷偷挪來的啊,監視你。萬一有殺手,做爹的得保護好孩子。”

她甩開他貼上小腹的手,只覺煩厭:“監視你爹!我還有事要辦,你別摻和。”

“你要去哪兒?”他攥緊了她塞回的火折子,急著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與你無關,你便當我今夜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這個洞的事兒更是誰也不許提。”

“不行!你懷著身子呢,我得肩負起當爹的監護之責。”

“我都說了我沒懷!沒懷!沒懷!你聽不懂人話嗎?”

他搖著她的手臂:“你怨我,我不爭辯,這是我該受的,可我確實沒想到算那個不準,叫你受苦了。你怎樣才能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給你一次機會是吧?行,從現在開始,別煩我。”她冷著臉,推開他的房門便要走,他披了衣裳便跟上。

他眼珠子一轉,死皮賴臉道:“不管你可以啊,可我得擔起我孩子的監護之責,不是跟著你。”

她氣惱至極,更覺生無可戀,更篤定了心裏的猜測:他果然是為了這個孩子而來。

人渣!

梁驚雪攥起拳頭剛想開罵,可看著他一臉的篤定嘚瑟,死纏爛打好似狗皮膏藥一般,她心知今晚這膏藥是撕不下來了。

她看著李焉識,冷笑兩聲,心生作弄,將小肚子一挺,手扶著後腰,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詭笑來:“行,孩子他爹,那你就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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