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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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道別
入夜後，篝火閃動。
跳躍的火苗，勾起暖黃色的光暈，戰士們的臉上，無不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勝利所帶來的驕傲。
戰勝之後，所有炎黃士兵們歸心似箭。
姬軒下令，讓鷹、雕兩部的人連夜飛回有熊，給嫘祖報信，其他人今夜稍作休整，明日一早拔營回城。
如果可以的話，姬軒當然也想帶著應真和女魃趕緊飛回去。
但是不行。
一方面，雖然蚩離死了，姬軒卻擔心幽冥雙神或者刑天會反水，只有他和應真在這裏，才能杜絕這種可能；另一方面，姬軒提出要不要提前回去的時候，應真和女魃都是一下就拒絕了，讓他很沒有面子。
篝火旁邊香氣四溢。
為了夜裏的這場慶功宴，五個部落的首領們各自帶領自己隊伍裏捕獵好手，鉆進涿鹿山一下午才出來，帶回了足夠多的獵物。
人們圍著篝火烤肉，一波完了接著一波，大大小小的篝火點亮了涿水的沿岸，吱吱冒油的烤肉外焦裏嫩，惹得人垂涎欲滴。
“爹爹。”小姑娘摟著姬軒的脖子，不肯松開手。
姬軒摸了摸女魃的頭，被她弄得有些癢，無奈又好笑：“女魃，要不你還是變成蛇纏著我吧，那樣爹爹還能輕松一點。”
女魃撅嘴，不高興道：“爹爹是嫌我胖了！”
姬軒冤枉：“怎麽可能，我閨女玉雪可愛，誰敢說你胖，爹爹幫你揍他！”
女魃咯咯笑了，纏著姬軒繼續又問：“那爹爹說，我是蛇的時候好看，還是人的時候好看？你更喜歡哪一個？”
姬軒頭都要大了，連忙求饒：“爹爹都喜歡，好女魃，饒了我吧，去纏你父親。”
女魃嘴一撇，又不高興了，鬧道：“爹爹，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你不喜歡女魃，只喜歡父親，是不是？”
眼看小姑娘張著嘴就要哭，姬軒趕緊摟著女魃，在她圓圓的小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親得特別響，然後用下巴去蹭她的腦門：“瞎說什麽，你可是爹爹生的，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女魃高興了，扯著姬軒的袖子搖啊搖：“那你說，爹爹喜歡女魃。”
姬軒哭笑不得：“爹爹喜歡女魃。”
一條烤好的鹿腿突然出現在父女二人的面前。
應真手握著貫穿了整個鹿腿的粗樹枝，走過來，把鹿腿架到了姬軒面前，然後自然地靠在姬軒旁邊坐下了。
“好了。”
姬軒把女魃抱起來，往應真的懷裏塞。
女魃還有點不樂意，掙紮著摟著姬軒的脖子不放，姬軒一把從應真手裏奪過那把骨刀，沖著女魃笑嘻嘻地討好：“女魃乖，爹爹給你片肉吃。”
應真嘴角微揚，接過了女魃，抱在自己懷裏。
女魃不再鬧著撒嬌，應真也不說話。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姬軒手上的動作，女魃在看那柄骨刀，應真卻在看那上下翻飛挑動的赤紅指尖。
姬軒覺得，應真有點不對勁，異常的沈默。
雖然他平時也很沈默，但是私底下，對著姬軒怎麽也會說幾句體己話，像這樣勝利的大日子，至少會恭喜兩句。
這種感覺很奇妙，一個原本不愛說話的人，從“肉烤好了”變成“好了”，就是能從這少了的兩個字中察覺到不對勁。
這一整天，自從殺完蚩離，回到營地，應真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什麽。
女魃也是，雖然在自己面前撒嬌裝乖，但只要不是沖著姬軒，女魃就冷著一張小臉，清冷孤傲，從不與任何人說話。
姬軒仔細片著手裏的鹿腿，餘光偷瞄旁邊的父女二人。
兩個信息素都是“冷空氣”的alpha抱在一起，又是極其相似的兩張臉；姬軒只感覺自己旁邊坐了一大一小兩塊冰疙瘩。
姬軒故意打趣道：“應真，不愧是你孵的蛋，我怎麽覺著女魃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應真低頭思考了一下，認真道：“你阿姐說，眼睛像你。”
姬軒將片好的鹿肉盛在一片葉子裏，單手捧著遞給女魃，然後蹲著身子仔細又看了看父女二人，沒忍住笑了：“還是像你，只有眼尾上揚的那一點像我，難為阿姐了，這都能看得出來。”
應真也笑了，昌意化形是什麽樣，他還沒見過，但女魃的化形，他私心也是覺得更像自己的。
女魃接過鹿肉，用手抓著就開始吃，蹭了一嘴的油。
應真擡起手，張開大手覆蓋在女魃的臉前，一陣冰涼的霧氣過去，女魃的小臉就又幹凈了，不過維持不了多久，畢竟人家小姑娘還沒吃飽呢。
應真微微蹙眉。
姬軒實在是忍不住，笑著埋怨：“你折騰什麽，也不嫌麻煩的，等她吃好了，你再講究也來得及。”
應真點了下頭，把女魃從自己懷裏抱起來，放到一旁的大石頭上，讓她自己抓著鹿肉去吃，眼神中帶著點隱隱的嫌棄。
好歹是蛇alpha，繼承了神力的孩子，坐沒坐相，吃沒吃相。
姬軒沖著應真的胳膊猛地砸過去一圈，被應真一手包住，姬軒挑挑眉，湊在應真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不許你嫌棄我閨女。”
應真看著姬軒，眨了眨眼，那眼神中分明就帶著笑意，握著姬軒拳頭的手，一個用力，便將人拉到了自己的懷裏。
姬軒是真沒反應過來，被應真拽得四仰八叉一躺，直接枕上了應真的大腿。
姬軒：“……”
勾起了一些美好但是累人的回憶。
應真身上總是微微發著涼，姬軒每次貼上去，都像是貼上了一塊玉，只有在做那事的時候，應真才會熱起來，再被姬軒的“火藥”一刺激，簡直就是燙了。
像是一池波瀾不驚的潭水，硬是被熱情似火的巖漿給煮開了。
就連冒出來的白汽兒都是燙的。
姬軒被整整燙了一下午，這會兒心有餘悸，有些別扭地挪了挪腦袋，靠在應真的胳膊上，好歹別靠在那地方。
應真飛快地看了女魃，然後又看向懷裏的姬軒，小聲道：“不嫌棄。”然後若有若無地用眼神掃過姬軒的上下，壓低聲音道：“也是我的，女兒。”
姬軒心道廢話，不是你的還是能是誰的？
他掙紮著想從應真懷裏起來，卻被一只大手按著胸前，又給按了回去，應真俯下身，溫柔但不容抗拒地吻上了姬軒的額頭。
姬軒紅著臉推他：“女魃還看著呢。”
應真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我恩愛，女魃會歡喜。”
姬軒正要反駁，就聽見坐在對面的女魃竟然在鼓掌，兩只沾滿油的小手拍得啪啪響，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父親，你親爹爹吧！”
應真勾起嘴角，然後便俯身上來，吻住姬軒的唇。
姬軒真被這對父女無語到了，用力推開了應真，紅著臉道：“不要鬧了。”
女魃一臉天真無邪，理直氣壯道：“爹爹不喜歡父親嗎？”
應真竟然也配合，裝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直勾勾地盯著姬軒，姬軒本就貪戀應龍殿下的男色，有難得見他故意逗趣的生動樣子，哪還能不妥協？
姬軒認命般地點點頭，湊上去親了親應真的唇角，低聲道：“廢話，我若不喜歡你父親，哪來的你和昌意。”
女魃想了想，覺得姬軒言之有理，又喜滋滋地吃烤鹿肉去了。
就算是天生靈智，到底也還是個小孩子呢。
應真把姬軒扶起來，摟在懷裏，讓姬軒靠著自己的臂彎，淡淡地看著面前的篝火，眼中閃爍著金色的微光，晦暗不明。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姬軒總覺得，應真像是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又或者，應真瞞了他什麽事。
知道他不會老實回答，姬軒坐起身，繼續用骨刀去片面前的鹿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等我們回了有熊，你想做什麽？”
應真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反而問姬軒：“回家了，你想做什麽？”
姬軒手中動作一頓，他也說不清，心裏總覺得有些奇怪，像是有個東西掛著，在心頭一下下地拉扯搖晃著，不那麽沈重，卻惴惴不安。
腦海中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下午的應真，這條龍比平時更兇狠，一下也不願意停，像是在發洩，又像抵死纏綿。
姬軒又問道：“應真，你是太想我了嗎？”
應真停頓片刻，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可姬軒還是覺得奇怪。
他猜測，應真的異樣或許與蚩離的死有關，可他之前問過好幾次，應真卻從沒解釋過，他與蚩離到底有何淵源。
姬軒自己也有秘密，所以他並不追問應真不願意告訴自己的那些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
應真輕輕撫摸他的發頂，溫和道：“阿染，別想了。”
姬軒突然就覺得心裏一酸。
應真這樣心細如發的人，怎麽會察覺不到呢？可他察覺到了，卻還是不願說，不願解釋，可見他根本就沒打算告訴自己，他心裏藏著的那件事。
“很快就能回家了。”
應真又補上這一句，姬軒卻並沒覺得被安慰到。
夜色深沈，風雲驟起。
篝火在突然刮起的大風中放肆起舞，張牙舞爪的烈焰瞬間升騰而上。
姬軒憂心忡忡地看向遠方。
那是他們早上的戰場，湖心島之上突然烏雲密布，原本掛在天邊的明月早已被遮蔽了身影，再也看不見了。
眾人的視線被那遠方的黑雲吸引過去，人群中，風伯雨師的臉上並無驚訝，只有一種淡淡的傷感，似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姬軒還在擔心是不是蚩離沒有死透，卻突然感覺臉頰上一陣冰涼的觸感。
應真吻了他的臉頰。
姬軒看過去，發現應真閉著眼睛，一副虔誠的樣子，不等他反應過來，女魃也擦幹凈了手了嘴，沖過來撲在姬軒懷裏親上去。
父女二人一邊一個，都在親姬軒的臉頰。
姬軒卻不覺得甜蜜幸福，他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瞬間到了極致，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與慌亂：“應真，怎麽了？”
應真沒有回答，他一手攬住了姬軒和懷中的女魃，閉著眼睛，不管不顧地親吻著姬軒，像是，想將時間就定格在這一刻。
姬軒想到了什麽，一行眼淚奪眶而出。
他不敢掙脫，甚至害怕自己是在做夢，渾身顫抖著又問了一遍：“到底怎麽了？”
像是在回應他一般，遠處暴雨傾盆而下，卻只局限在那片湖面和上面的島嶼，像是被隔絕在巨大的雨幕當中，裏面什麽也看不見。
“時辰到了。”應真握住女魃的手，父女二人同時松開了姬軒，在姬軒驚慌慌亂的眼神註視下，應真抱起女魃，滿臉的歉疚：“女魃，跟爹爹說再見。”
女魃乖乖地點頭，沖著姬軒搖搖手，認真說道：“爹爹，再見。”
姬軒騰的一下從地上坐起來，一把拽住應真的衣袖，喊道：“說什麽再見！你們要去哪？應真，你給我說清楚。”
應真不忍地看著姬軒，沖著他吹了一口氣。
一瞬間，姬軒整個人從頭涼到了腳，無數冰霜將他包裹起來，一動也不能動，姬軒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到底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姬軒的眼淚都被凍住了，落不下來，而是凝成了一顆顆的冰珠。
從讓姬軒煉化神芝去救青昆的那一天，應真就知道自己和姬軒終究會走到這一步，真到了這時候，卻又覺得沒辦法面對。
他也沒那麽無情，還是要跟姬軒解釋清楚。
“姬染，你愛我，你不知道。”應真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問詢，一句話中，壓抑著數不清的覆雜情緒。
姬軒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怎麽發出來的，他幾乎在嘶吼，不願意讓心底的那個噩夢真的成真：“應真，到底怎麽回事，你說清楚，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已經帶上了哭腔：“你告訴我，我還有女王，還有九州商城，我有辦法救你！”
罕見的，姬軒在心中呼喚了無數次的“女王”，卻無人回應。
姬軒慌了，整個人如墜冰窟。
應真卻像是平靜了下來，畢竟這樣的分別，他已經在心中想過了無數次：“阿染，那天在玄潭深處，我看到了神芝圖，也看到了你故鄉。”
姬軒不可置信地看著應真。
是啊，他方才都沒有意識到，應真喊他姬染，不是姬軒。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屬於此處，我也知道，所謂神芝圖所記載的，是一本名為《山海經》的圖書。此方世界皆在其中，我本是書中人，命運早已註定，即使你不來，神芝也會被黃帝煉化，我會助黃帝戰勝蚩離，九州大地終將統一。”
應真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過。
他看著姬軒，眼中露出了一絲貪戀的癡望。
“阿染，你本該疏離冷漠，可你卻愛上了我，為我誕下子嗣，你對我和孩子們的感情，比你想象的還要深，我瞞著你，是知道你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不會煉化那朵神芝，可那是原本就寫好了結局。”
應真自嘲一笑。
什麽應龍什麽兵主，都是天道的棋子，命運的玩物。
紛飛的冰珠一顆顆墜落，姬軒怎麽也沒想到，好不容易打完了這一場涿鹿之戰，卻聽到應真這樣的一番話。
應真抱著女魃，最後看了姬軒一眼。
“回家吧，姬染，不要留戀這裏的一切，你走後，昌意會繼承你王位，這裏的一切，本就不是你的責任，你不屬於這裏，莫要再蹉跎了。”
無法改變結局，不如完成所謂的任務，然後毫無牽掛地離開。
應真的聲音很冷，可姬軒分明看見，他回頭時，眼中有淚。
應真抱著女魃一步步離開，女魃趴在他的肩頭，還在沖著姬軒揮手：“爹爹！回家吧！我和父親都是心甘情願的，你別難過，也別忘了我們！”
姬軒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應真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遠處天穹，裂開一道道金紅色的斷口，數不清的天雷自九霄垂落，與姬軒在玄鏡中看到的那副“應龍死相”如出一轍。
姬軒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跟著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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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篝火閃動。
跳躍的火苗，勾起暖黃色的光暈，戰士們的臉上，無不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勝利所帶來的驕傲。
戰勝之後，所有炎黃士兵們歸心似箭。
姬軒下令，讓鷹、雕兩部的人連夜飛回有熊，給嫘祖報信，其他人今夜稍作休整，明日一早拔營回城。
如果可以的話，姬軒當然也想帶著應真和女魃趕緊飛回去。
但是不行。
一方面，雖然蚩離死了，姬軒卻擔心幽冥雙神或者刑天會反水，只有他和應真在這裏，才能杜絕這種可能；另一方面，姬軒提出要不要提前回去的時候，應真和女魃都是一下就拒絕了，讓他很沒有面子。
篝火旁邊香氣四溢。
為了夜裏的這場慶功宴，五個部落的首領們各自帶領自己隊伍裏捕獵好手，鉆進涿鹿山一下午才出來，帶回了足夠多的獵物。
人們圍著篝火烤肉，一波完了接著一波，大大小小的篝火點亮了涿水的沿岸，吱吱冒油的烤肉外焦裏嫩，惹得人垂涎欲滴。
“爹爹。”小姑娘摟著姬軒的脖子，不肯松開手。
姬軒摸了摸女魃的頭，被她弄得有些癢，無奈又好笑：“女魃，要不你還是變成蛇纏著我吧，那樣爹爹還能輕松一點。”
女魃撅嘴，不高興道：“爹爹是嫌我胖了！”
姬軒冤枉：“怎麽可能，我閨女玉雪可愛，誰敢說你胖，爹爹幫你揍他！”
女魃咯咯笑了，纏著姬軒繼續又問：“那爹爹說，我是蛇的時候好看，還是人的時候好看？你更喜歡哪一個？”
姬軒頭都要大了，連忙求饒：“爹爹都喜歡，好女魃，饒了我吧，去纏你父親。”
女魃嘴一撇，又不高興了，鬧道：“爹爹，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你不喜歡女魃，只喜歡父親，是不是？”
眼看小姑娘張著嘴就要哭，姬軒趕緊摟著女魃，在她圓圓的小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親得特別響，然後用下巴去蹭她的腦門：“瞎說什麽，你可是爹爹生的，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女魃高興了，扯著姬軒的袖子搖啊搖：“那你說，爹爹喜歡女魃。”
姬軒哭笑不得：“爹爹喜歡女魃。”
一條烤好的鹿腿突然出現在父女二人的面前。
應真手握著貫穿了整個鹿腿的粗樹枝，走過來，把鹿腿架到了姬軒面前，然後自然地靠在姬軒旁邊坐下了。
“好了。”
姬軒把女魃抱起來，往應真的懷裏塞。
女魃還有點不樂意，掙紮著摟著姬軒的脖子不放，姬軒一把從應真手裏奪過那把骨刀，沖著女魃笑嘻嘻地討好：“女魃乖，爹爹給你片肉吃。”
應真嘴角微揚，接過了女魃，抱在自己懷裏。
女魃不再鬧著撒嬌，應真也不說話。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姬軒手上的動作，女魃在看那柄骨刀，應真卻在看那上下翻飛挑動的赤紅指尖。
姬軒覺得，應真有點不對勁，異常的沈默。
雖然他平時也很沈默，但是私底下，對著姬軒怎麽也會說幾句體己話，像這樣勝利的大日子，至少會恭喜兩句。
這種感覺很奇妙，一個原本不愛說話的人，從“肉烤好了”變成“好了”，就是能從這少了的兩個字中察覺到不對勁。
這一整天，自從殺完蚩離，回到營地，應真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什麽。
女魃也是，雖然在自己面前撒嬌裝乖，但只要不是沖著姬軒，女魃就冷著一張小臉，清冷孤傲，從不與任何人說話。
姬軒仔細片著手裏的鹿腿，餘光偷瞄旁邊的父女二人。
兩個信息素都是“冷空氣”的alpha抱在一起，又是極其相似的兩張臉；姬軒只感覺自己旁邊坐了一大一小兩塊冰疙瘩。
姬軒故意打趣道：“應真，不愧是你孵的蛋，我怎麽覺著女魃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應真低頭思考了一下，認真道：“你阿姐說，眼睛像你。”
姬軒將片好的鹿肉盛在一片葉子裏，單手捧著遞給女魃，然後蹲著身子仔細又看了看父女二人，沒忍住笑了：“還是像你，只有眼尾上揚的那一點像我，難為阿姐了，這都能看得出來。”
應真也笑了，昌意化形是什麽樣，他還沒見過，但女魃的化形，他私心也是覺得更像自己的。
女魃接過鹿肉，用手抓著就開始吃，蹭了一嘴的油。
應真擡起手，張開大手覆蓋在女魃的臉前，一陣冰涼的霧氣過去，女魃的小臉就又幹凈了，不過維持不了多久，畢竟人家小姑娘還沒吃飽呢。
應真微微蹙眉。
姬軒實在是忍不住，笑著埋怨：“你折騰什麽，也不嫌麻煩的，等她吃好了，你再講究也來得及。”
應真點了下頭，把女魃從自己懷裏抱起來，放到一旁的大石頭上，讓她自己抓著鹿肉去吃，眼神中帶著點隱隱的嫌棄。
好歹是蛇alpha，繼承了神力的孩子，坐沒坐相，吃沒吃相。
姬軒沖著應真的胳膊猛地砸過去一圈，被應真一手包住，姬軒挑挑眉，湊在應真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不許你嫌棄我閨女。”
應真看著姬軒，眨了眨眼，那眼神中分明就帶著笑意，握著姬軒拳頭的手，一個用力，便將人拉到了自己的懷裏。
姬軒是真沒反應過來，被應真拽得四仰八叉一躺，直接枕上了應真的大腿。
姬軒：“……”
勾起了一些美好但是累人的回憶。
應真身上總是微微發著涼，姬軒每次貼上去，都像是貼上了一塊玉，只有在做那事的時候，應真才會熱起來，再被姬軒的“火藥”一刺激，簡直就是燙了。
像是一池波瀾不驚的潭水，硬是被熱情似火的巖漿給煮開了。
就連冒出來的白汽兒都是燙的。
姬軒被整整燙了一下午，這會兒心有餘悸，有些別扭地挪了挪腦袋，靠在應真的胳膊上，好歹別靠在那地方。
應真飛快地看了女魃，然後又看向懷裏的姬軒，小聲道：“不嫌棄。”然後若有若無地用眼神掃過姬軒的上下，壓低聲音道：“也是我的，女兒。”
姬軒心道廢話，不是你的還是能是誰的？
他掙紮著想從應真懷裏起來，卻被一只大手按著胸前，又給按了回去，應真俯下身，溫柔但不容抗拒地吻上了姬軒的額頭。
姬軒紅著臉推他：“女魃還看著呢。”
應真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我恩愛，女魃會歡喜。”
姬軒正要反駁，就聽見坐在對面的女魃竟然在鼓掌，兩只沾滿油的小手拍得啪啪響，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父親，你親爹爹吧！”
應真勾起嘴角，然後便俯身上來，吻住姬軒的唇。
姬軒真被這對父女無語到了，用力推開了應真，紅著臉道：“不要鬧了。”
女魃一臉天真無邪，理直氣壯道：“爹爹不喜歡父親嗎？”
應真竟然也配合，裝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直勾勾地盯著姬軒，姬軒本就貪戀應龍殿下的男色，有難得見他故意逗趣的生動樣子，哪還能不妥協？
姬軒認命般地點點頭，湊上去親了親應真的唇角，低聲道：“廢話，我若不喜歡你父親，哪來的你和昌意。”
女魃想了想，覺得姬軒言之有理，又喜滋滋地吃烤鹿肉去了。
就算是天生靈智，到底也還是個小孩子呢。
應真把姬軒扶起來，摟在懷裏，讓姬軒靠著自己的臂彎，淡淡地看著面前的篝火，眼中閃爍著金色的微光，晦暗不明。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姬軒總覺得，應真像是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又或者，應真瞞了他什麽事。
知道他不會老實回答，姬軒坐起身，繼續用骨刀去片面前的鹿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等我們回了有熊，你想做什麽？”
應真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反而問姬軒：“回家了，你想做什麽？”
姬軒手中動作一頓，他也說不清，心裏總覺得有些奇怪，像是有個東西掛著，在心頭一下下地拉扯搖晃著，不那麽沈重，卻惴惴不安。
腦海中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下午的應真，這條龍比平時更兇狠，一下也不願意停，像是在發洩，又像抵死纏綿。
姬軒又問道：“應真，你是太想我了嗎？”
應真停頓片刻，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可姬軒還是覺得奇怪。
他猜測，應真的異樣或許與蚩離的死有關，可他之前問過好幾次，應真卻從沒解釋過，他與蚩離到底有何淵源。
姬軒自己也有秘密，所以他並不追問應真不願意告訴自己的那些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
應真輕輕撫摸他的發頂，溫和道：“阿染，別想了。”
姬軒突然就覺得心裏一酸。
應真這樣心細如發的人，怎麽會察覺不到呢？可他察覺到了，卻還是不願說，不願解釋，可見他根本就沒打算告訴自己，他心裏藏著的那件事。
“很快就能回家了。”
應真又補上這一句，姬軒卻並沒覺得被安慰到。
夜色深沈，風雲驟起。
篝火在突然刮起的大風中放肆起舞，張牙舞爪的烈焰瞬間升騰而上。
姬軒憂心忡忡地看向遠方。
那是他們早上的戰場，湖心島之上突然烏雲密布，原本掛在天邊的明月早已被遮蔽了身影，再也看不見了。
眾人的視線被那遠方的黑雲吸引過去，人群中，風伯雨師的臉上並無驚訝，只有一種淡淡的傷感，似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姬軒還在擔心是不是蚩離沒有死透，卻突然感覺臉頰上一陣冰涼的觸感。
應真吻了他的臉頰。
姬軒看過去，發現應真閉著眼睛，一副虔誠的樣子，不等他反應過來，女魃也擦幹凈了手了嘴，沖過來撲在姬軒懷裏親上去。
父女二人一邊一個，都在親姬軒的臉頰。
姬軒卻不覺得甜蜜幸福，他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瞬間到了極致，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與慌亂：“應真，怎麽了？”
應真沒有回答，他一手攬住了姬軒和懷中的女魃，閉著眼睛，不管不顧地親吻著姬軒，像是，想將時間就定格在這一刻。
姬軒想到了什麽，一行眼淚奪眶而出。
他不敢掙脫，甚至害怕自己是在做夢，渾身顫抖著又問了一遍：“到底怎麽了？”
像是在回應他一般，遠處暴雨傾盆而下，卻只局限在那片湖面和上面的島嶼，像是被隔絕在巨大的雨幕當中，裏面什麽也看不見。
“時辰到了。”應真握住女魃的手，父女二人同時松開了姬軒，在姬軒驚慌慌亂的眼神註視下，應真抱起女魃，滿臉的歉疚：“女魃，跟爹爹說再見。”
女魃乖乖地點頭，沖著姬軒搖搖手，認真說道：“爹爹，再見。”
姬軒騰的一下從地上坐起來，一把拽住應真的衣袖，喊道：“說什麽再見！你們要去哪？應真，你給我說清楚。”
應真不忍地看著姬軒，沖著他吹了一口氣。
一瞬間，姬軒整個人從頭涼到了腳，無數冰霜將他包裹起來，一動也不能動，姬軒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到底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姬軒的眼淚都被凍住了，落不下來，而是凝成了一顆顆的冰珠。
從讓姬軒煉化神芝去救青昆的那一天，應真就知道自己和姬軒終究會走到這一步，真到了這時候，卻又覺得沒辦法面對。
他也沒那麽無情，還是要跟姬軒解釋清楚。
“姬染，你愛我，你不知道。”應真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問詢，一句話中，壓抑著數不清的覆雜情緒。
姬軒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怎麽發出來的，他幾乎在嘶吼，不願意讓心底的那個噩夢真的成真：“應真，到底怎麽回事，你說清楚，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已經帶上了哭腔：“你告訴我，我還有女王，還有九州商城，我有辦法救你！”
罕見的，姬軒在心中呼喚了無數次的“女王”，卻無人回應。
姬軒慌了，整個人如墜冰窟。
應真卻像是平靜了下來，畢竟這樣的分別，他已經在心中想過了無數次：“阿染，那天在玄潭深處，我看到了神芝圖，也看到了你故鄉。”
姬軒不可置信地看著應真。
是啊，他方才都沒有意識到，應真喊他姬染，不是姬軒。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屬於此處，我也知道，所謂神芝圖所記載的，是一本名為《山海經》的圖書。此方世界皆在其中，我本是書中人，命運早已註定，即使你不來，神芝也會被黃帝煉化，我會助黃帝戰勝蚩離，九州大地終將統一。”
應真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過。
他看著姬軒，眼中露出了一絲貪戀的癡望。
“阿染，你本該疏離冷漠，可你卻愛上了我，為我誕下子嗣，你對我和孩子們的感情，比你想象的還要深，我瞞著你，是知道你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不會煉化那朵神芝，可那是原本就寫好了結局。”
應真自嘲一笑。
什麽應龍什麽兵主，都是天道的棋子，命運的玩物。
紛飛的冰珠一顆顆墜落，姬軒怎麽也沒想到，好不容易打完了這一場涿鹿之戰，卻聽到應真這樣的一番話。
應真抱著女魃，最後看了姬軒一眼。
“回家吧，姬染，不要留戀這裏的一切，你走後，昌意會繼承你王位，這裏的一切，本就不是你的責任，你不屬於這裏，莫要再蹉跎了。”
無法改變結局，不如完成所謂的任務，然後毫無牽掛地離開。
應真的聲音很冷，可姬軒分明看見，他回頭時，眼中有淚。
應真抱著女魃一步步離開，女魃趴在他的肩頭，還在沖著姬軒揮手：“爹爹！回家吧！我和父親都是心甘情願的，你別難過，也別忘了我們！”
姬軒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應真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遠處天穹，裂開一道道金紅色的斷口，數不清的天雷自九霄垂落，與姬軒在玄鏡中看到的那副“應龍死相”如出一轍。
姬軒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跟著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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