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番外：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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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番外：太子
太子季遲，今年六歲。
因為出生時比太醫們預估的日子晚了整整十天，故取名為“遲”。
雖然降生得晚，卻和正常小孩沒什麽差別，甚至更聰明些，大抵是隨了他父親。
兩歲時，季遲被皇帝接進宮中，立為太子，從此認皇帝皇後為雙親，不過，祁雁也沒向他隱瞞他的身世，自季遲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三個爹爹。
皇帝爹爹溫和耐心，教導他時總是不厭其煩，但如若他犯了什麽錯，管教起他來也最嚴厲。
皇後爹爹看起來就很不好惹，時常露出讓人害怕的笑容，沒人知道那漂亮的皮囊下藏著怎樣可怖的想法，還總是逼他接觸最討厭的蟲子……卻又會在某些時候心軟，如果皇帝爹爹生氣要罰他，只有皇後爹爹能勸住。
至於瑞王爹爹……季遲沒有太多關於他的記憶，五歲時他纏著皇帝爹爹，第一次出宮去了瑞王府，那一天他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確實是瑞王親生的。
怎麽會有人把兒子當政敵整的！
他被親爹耍得團團轉，還被騙走了自己最喜歡的小馬，號啕大哭著跑出了瑞王府，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去了。
最後還是皇帝爹爹幫他討回小馬，才把他安撫住。
轉眼已經過去了一年，季遲的蠱術終於有些長進了，雖然還是時常被蟲子咬，但至少他學會操控幻蠱了。
第一次讓幻蝶落在自己肩頭，他激動地去找祁雁試蠱，卻沒想到幻蠱對祁雁根本不起作用，惹得苗霜嘲笑他，說他一上來就找了個最高難度的對手。
於是季遲又不高興了，轉頭去找自己的老師試蠱，老師雖看不穿他的幻蠱，卻識破了他的小把戲，又帶著他去戲耍大理寺少卿，把少卿大人放在桌上的卷宗“變沒”，害少卿大人焦頭爛額地找了兩刻鐘，發現是他們在搞鬼以後，火冒三丈地把他們趕出了大理寺。
季遲高高興興地回了宮，向祁雁炫耀自己的成果，差點挨了頓打。
啊，對了，他的老師，也就是太子太師，叫範青書。
*
又是一年年關將至，這些年朝野安定，官員們也變得懶散起來，還沒到休沐日，已經開始商量年假要去哪兒玩了。
按照往常，祁雁定要訓斥他們一頓，強調一番不居安思危的後果，但今年他並沒這個閑心情，因為京都來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需要他招待一番。
索性他便提前一天給臣子們放了年假，帶著太子去迎這位客人。
“哇，幾年不見，這晏安城感覺比以前更熱鬧了。”十四歲的苗疆聖子儼然已是少年模樣，清秀的面容又添幾分俊俏，身量也長高了不少，快追上苗霜了。
“有嗎？”苗霜抱著胳膊，“這晏安城不是日日都這般，大抵只是因為要過年了。”
“阿那久居京中，自然看不出區別，我卻能感覺得到，這幾年百姓們的生活明顯比以前更好了，京都自然也不例外。”
苗霜打了個哈欠，懶得再與他爭辯，這麽冷的天氣讓他出來，害他困乏得想要冬眠：“聖子說是就是吧。”
向久還想再說什麽，卻突然被前方吸引了註意力：“啊，他們來了。”
兩輛馬車朝他們的方向而來，馬車雖是普通馬車，向久卻能分辨出裏面坐著的是熟人，這些年他也沒少鉆研蠱術，雖然遠不及大巫精湛，但識人這點事還是能辦到的。
果不其然，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祁雁撩開車簾，笑道：“聖子，多年未見，近來可好？”
向久朝他行了個苗禮：“承陛下之恩，苗寨一切都好。”
祁雁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在外面就別叫我陛下了，看來聖子是長大了，這些場面話也信手拈來。”
向久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向另一輛車：“那車裏是……？”
“是太子太師，和大理寺少卿！”忽從祁雁身邊探出一個小腦袋，打量他道，“你就是苗疆聖子？”
向久詫異地看向這六歲小孩：“你又是何人？”
竟和皇帝同乘一車？
上次向久來京都參加封後大典時，季遲還不是太子呢，他自然沒有見過，祁雁把季遲按回車裏：“太師和少卿要出城，恰好與我們同行半程，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借此機會，結識一番。”
向久立刻懂了，來到那輛車前，剛好那車裏的兩人也已下來，他道：“見過太師，見過少卿。”
“苗疆聖子，果真一表人才，”範青書笑著還禮，“而今苗漢兩族交好，還望聖子多多照拂我這不成器的學生了。”
林祈安將他從頭至尾打量一遍：“原來你們苗人的樣貌，和漢人沒什麽區別啊？我還以為人人都像大巫一樣白發紅眼。”
向久：“……”
苗霜瞥了他們一眼，徑直向馬車走去。
自從去年林祈安把為範青書翻案的詔書帶回蘇州，這範青書就回到了京中，他猜測，範青書十有八九是被詔書上那句“失卻範卿乃朕之不幸，大景之不幸”打動。
他就知道姓祁的不死心，若林祈安沒來還好，既然來了，那一個兩個的就都別想跑，也不一定是真缺這兩個臣子，多半是在給太子鋪路。
祁雁封範青書做了太子太師，但也不要求他一定待在宮裏，時間自行掌控，只需偶爾點撥一下太子便可，範青書同意了，畢竟林祈安在大理寺任職，他看望朋友之餘，教一教太子也是順手的事。
為了報答他願意留下來，苗霜還給了他一些藥物，讓他的聲音和容貌恢覆往常，而今一年過去，也頗具成效，從外表已經看不出來和常人有異。
向久和他們寒暄了幾句，範林二人便乘車離開了，這寒冬臘月，在大街上聊天實在不是明智的決定。
苗霜早已經上了車，向久也跟進來，這馬車寬敞，容下他們四個倒也不顯擁擠。
車夫駕著車轉了個彎，順著四通八達的街道繼續向前行駛。
向久搓了搓凍紅的手，車裏暖和，他很快不冷了，看向對面坐著的小孩：“太師說你是他的學生，所以，你是太子？”
季遲驕傲地仰起小臉：“當然。”
怪不得能和皇帝同乘一輛馬車。
“苗疆聖子向久，見過太子殿下。”向久道。
“聖子……是什麽？”季遲露出疑惑的表情，“是苗疆的太子嗎？”
這問題可讓人不敢輕易作答，祁雁笑道：“你也可以這麽理解。”
“天底下竟有兩個太子？”季遲不解道，“那你也要繼承皇位嗎？”
向久：“……”
再說下去他要擔謀逆之罪了啊！
他有些惶恐地看向祁雁，祁雁卻面色如常，忍俊不禁道：“童言無忌，聖子不必放在心上，都已出宮了，我便也不是皇帝，還把我當成祁將軍就好。”
他這麽說，向久放心了些，開口解釋：“我們苗寨的首領，叫款首，聖子也不會接替款首的位子，而是負責溝通神靈，為族人祈福。”
“神靈？”季遲顯然不懂這些，他只知道苗疆和父後一樣神秘，“那你會蠱術嗎？”
“當然！”一提這個向久便來勁了，“我的蠱術，可是大巫親傳。”
“什麽？！”季遲突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巫教你蠱術？不可能！父後的蠱術只傳給我一個人！”
“父後？你管大巫叫父後，我卻管大巫叫阿……哥哥，這樣說來，你豈不是該喚我一聲叔叔？”
“你……你你！”季遲瞬間一張小臉都漲紅了，“你才多大，我憑什麽叫你叔叔！我是太子！你敢占太子的便宜，我……我要向父皇告狀！”
“小小孩童，就只會告家長這一招？我六歲時就不玩了，”向久絲毫不為所動，“何況你父皇剛剛說了，出門在外，他是祁將軍，這裏可沒有皇帝為你撐腰。”
“你……我……”季遲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般委屈——除了去見自己親爹的那一次——忍不住想哭鼻子，他撲到苗霜身上，“父後，他欺負我！”
苗霜被這兩個小屁孩吵來吵去，頭都大了，偏偏某個看熱鬧的家夥還不打算管，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把將太子從自己身上拎下來，笑意吟吟道：“都給我閉嘴，再吵，你們兩個通通給我滾下去。”
季遲一縮脖子，立馬不敢吭聲了，向久左顧右盼了一陣，撩開車簾看向窗外：“阿那，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苗霜閉上眼睛，不耐煩道：“回家過年。”
“回家？”向久眨了眨眼，“皇宮……不算家嗎？”
“皇宮雖好，卻少了些人情味兒，”祁雁開口道，“我們去將軍府。”
馬車很快抵達，在將軍府門口停了下來，來福激動地前來迎接：“將軍！夫人！小的就知道您二位一定會來，已經恭候多時了！”
這幾年幾乎每次過年，祁雁和苗霜都會回將軍府小住，有時是過二人世界，有時也會喊些朋友來共度新春。
四人前後腳下了車，來福恭恭敬敬把他們迎進府內，對季遲和向久道：“見過太子，見過聖子，小的來福，是府中總管，兩位若是有什麽需求，請盡管吩咐小的。”
季遲不是第一次來，也已熟門熟路了，點了點頭便往裏走，向久卻有些驚訝：“你怎知我是苗疆聖子？”
“將軍早就告訴小的聖子要來，雖未見過，但聖子這氣質，小的斷不會認錯。”
不等向久開口，季遲先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能有什麽氣質，欺負小孩的氣質嗎？”
“你……”向久也不肯服軟，“殿下貴為太子，自當胸懷寬廣，怎的這般斤斤計較？”
“……我斤斤計較？”季遲瞪大眼睛，雙手叉腰道，“竟敢如此詆毀本太子，那本太子今天還就計較到底了，來福！”
“小的在。”
“今晚不準給聖子準備吃食，聽到沒有？”
“這……”
向久遠道而來，都沒顧得上吃口飯，早已是腹中空空，他眼皮狠狠跳動了幾下：“你這小孩，心思好生歹毒！”
來福一臉為難，忍不住向祁雁投去求助的視線，壓低聲音道：“將軍，這兩位小殿下，怎麽好像很不對付啊？”
“來福，本太子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季遲又道，“太子的話，你敢不從？”
來福一個頭兩個大：“小的……”
“季遲，”祁雁面色微冷，上前幾步，“我教過你什麽？不可仗勢欺人，小小年紀，便一口一個‘本太子’，將來長大又該如何？”
季遲很少被他教訓，雖然平日裏父皇待他最溫和，可一旦生起氣來，也最可怕。
他幾乎是瞬間害怕了，低下頭去：“對不起，孩兒知錯了……”
“聖子說得不錯，身為太子，理應襟懷寬廣，如若太咄咄逼人，只會為自己樹敵，招致禍患，你二人今日第一次見面，本就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拌幾句嘴，你來我往便也夠了，聖子不遠萬裏來京都看望大巫，你身為主人家，不好好招待客人，還故意讓客人餓肚子，太不像話。”
季遲到底才六歲，哪裏禁得住他這般數落，不禁面紅耳赤，他低著頭，淚水在眼裏打轉：“孩兒……再也不敢了，懇請父皇息怒。”
祁雁見他這委屈的模樣，忍不住輕嘆一聲，又有些心軟，季遲孩子心性，本就愛爭強好勝，又貴為太子，養尊處優，平日都被人捧在手心裏，突然來了個不給他面子的，他自然接受不了。
他沈默片刻，在季遲面前蹲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身為大景的太子，也的確沒有輕易服輸的道理，既然你們兩個的矛盾是因蠱術而起，那不妨就通過蠱術來解決如何？與其逞口舌之快，倒不如憑真本事，一較高下，如果聖子輸了，自然向你道歉。”
他說著看向向久，向久迅速會意：“將軍說得沒錯，我若是輸了，就為我冒犯太子的行為道歉，別說是罰我餓肚子了，讓我喊你叔叔都行。”
季遲抽了抽鼻子，臉上的紅稍稍消退了些，他擡起頭，眨掉一滴眼淚：“怎、怎麽比？”
祁雁稍加思索：“互相下蠱過於危險了，既然蠱依蟲而生，不如你們便化繁為簡，鬥蟲如何？”
“鬥蟲？”向久想了想道，“可行是可行，只是這寒冬臘月，去哪裏找蟲子？”
祁雁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看向苗霜。
苗霜本來在一旁看熱鬧，突然被祁雁拉下水，忍不住瞪他一眼：“蟲子我當然有，不過事先說好，既然決定用鬥蟲來決勝負，那就不能反悔，不論你們誰輸誰贏，輸的那個都得向贏的那個道歉。”
向久點頭：“沒問題。”
“我、我也沒問題，”季遲道，“如果我輸了，我就向聖子道歉，且絕不再為難聖子。”
“既然如此，那來吧，”苗霜掏出蟲罐，“走，進屋。”
來福早已在屋內點好火盆，四人圍桌而立，苗霜將那一罐蠱蟲倒在桌上：“蟲子有的是，一人一只，你們自己挑。”
這一罐蠱蟲都是同一種甲蟲，甲蟲生著一對十分誇張的顎，如果一不小心被夾了手，一定很疼。
雄性甲蟲為了爭奪食物、領地和配偶，彼此之間會用顎搏鬥，但奇怪的是，這一罐子全是雄性甲蟲，卻能和平共處，放在桌上也不跑，只是安靜待著。
白蛇從苗霜袖口探出頭來，有蠱王壓制，任何蠱蟲不敢造次。
季遲很快挑選了一只最大最強壯的：“父後，我要這只！”
“好，”苗霜一擡手指，“給你了。”
他解除了對那只蠱蟲的控制，安靜的蠱蟲立刻變得活躍起來。
“阿那，我選這只吧。”向久道。
苗霜給了他們中意的蠱蟲，把剩下的收回蟲罐，來福拿來一個盒子，作為鬥蟲的場地。
兩只甲蟲一被放進盒中，立刻註意到彼此，天性好鬥的它們幾乎不需要人為幹預，就會自己打起來。
但這兩只甲蟲體型相當，實力相仿，靠它們自己爭鬥，不一定能分出勝負，這就需要看誰的蠱術更勝一籌，能讓蠱蟲爆發出更超過自身極限的實力來。
季遲專心致志地操控蠱蟲，甲蟲張開自己大到誇張的顎，十分勇猛地迎擊對手。
向久的蠱蟲也不甘示弱，兩對顎絞在一起，兩只蟲子互相較勁，彼此糾纏，誰也不肯退讓。
一屋子的人在這聚精會神地看鬥蟲，季遲額頭微微冒了汗，忽然，他操縱的蠱蟲發起狠來，六只蟲腳奮力爬動，一步一步將對手向前頂去，而對手似乎力有不敵，竟被推著連連後退。
季遲的蠱蟲一路將對手頂退了老遠，就快要碰到盒壁，他面上不免露出笑容：“看來還是我的蟲子更勝一籌。”
向久面色微沈，但他並不打算就此認輸：“還沒完呢！”
說著，他以心念操縱蠱蟲，蠱蟲接收到他的指令，忽然松開雙顎，繼而身體下壓，直接用顎鉗住對手腹部。
季遲沒想到他還能絕地反擊，心頭一驚，急忙要控制蠱蟲防守，卻終究慢了一步，只見自己的蠱蟲被對手猛地向上一挑，整只蟲竟被挑翻，仰面朝上地摔在了盒子裏。
“啊！”季遲驚叫出聲，“怎麽會……快起來！”
蠱蟲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這種蟲子身體過於笨拙，一旦翻面就再難起身，六足亂蹬了半天，只把自己蹬得在原地轉圈，終究沒能爬起。
“看來，勝負已分。”苗霜朝落敗的蠱蟲伸出手，蟲子扒住他的手指，這才算把自己翻過來，卻已經沒了鬥志，不論季遲再怎麽催促，也不肯再前進分毫了。
“……是我輸了，”季遲垂頭喪氣，片刻後他擡起小手，鄭重朝向久抱拳，“季遲今日多有冒犯，還望聖子不要放在心上，是季遲技不如人，甘願認罰，對不起。”
向久見他這般鄭重其事，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我六歲時，還對蠱術一竅不通呢，太子殿下能控制這蠱蟲，已經很厲害了。”
“父皇曾告訴我，多年前劍南大疫，就是聖子出手治好的，那時聖子與我一般年紀，確實是季遲自視甚高，聖子就不必謙虛了。”
“大疫什麽的……都、都是大巫給的藥方，我只是負責抓藥，不算什麽，倒是太子殿下，小小年紀就知進退，信守承諾，將來一定大有可為。”
剛剛還針鋒相對的兩人，這會兒又商業互吹起來了，到底是小孩，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就吵起來，眨眼又和好。
苗霜收回了兩只蠱蟲，對祁雁道：“兩個小屁孩，你還真有心情陪他們瞎鬧，還鬥蟲，虧你想得出來。”
“夫人難道沒有出手？”祁雁笑著說，“若非夫人提供蟲子，也鬥不起來不是？”
苗霜懶得再搭理他，看向來福：“我餓了，什麽時候吃飯？”
“小的這就去催！”
天色已經不早了，很快後廚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晚飯，幾人圍坐一桌，兩個孩子已然化幹戈為玉帛。
飯後，兩個大人在溫暖的臥房裏過二人世界，不怕冷的小孩卻閑不住跑去院子裏玩。
四下沒有旁人，向久開口問道：“你說你叫季遲，可祁將軍姓祁，大巫姓苗，為什麽你姓季？”
“因為我是瑞王季瀾的兒子，”季遲道，“父皇父後膝下無子，便將我過繼過來，立為太子。”
“原來是這樣，”向久點了點頭，“我就說他們兩個要去哪找繼承人，我還以為要讓蟲子當太子了呢。”
“蟲子才當不了太子，”季遲撇撇嘴，“父皇總教我一些難懂的大道理，老師還時常讓我學一些看都看不懂的書籍，當太子好難，蟲子才不會哩。”
“阿那總是說，在其位謀其政，皇帝要做皇帝的事，大巫要做大巫的事，我這個聖子要溝通神靈，庇佑族人，你這個太子當然也要好好學習，有朝一日，福澤萬民。”
向久說著，忽然張開手掌：“沒有人能代替我們，哪怕是小小蟲子，也有不可替代性，甲蟲堅硬，蝴蝶漂亮，蠶能吐絲，螢火蟲會發光，大家都在發揮自己的作用。”
他掌心不知何時攏了一把小小的螢火蟲，一張開，螢火蟲便四散飛舞，點點螢火在夜色下格外醒目。
“哇！”季遲眼睛一亮，高興地跳起來去抓，“好多螢火蟲啊！冬天也會有這麽多螢火蟲嗎？”
更多的螢火蟲從院子各處鉆出來，飛到他們身邊，向久操控著這些小蟲環繞他們周身，淺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組成不同的圖案，小蟲子忽左忽右，似乎拼湊出誰的面容。
“是我，這個是我！”季遲激動地大喊，“你怎麽做到的？我想學，能不能教教我？”
“好啊，你叫聲叔叔我就教你。”
“你！”季遲又生氣了，“士可殺不可辱！我是不會叫的，你死心吧！”
“好吧好吧，那你叫聲哥哥也行。”
“……”
季遲怒瞪著他，他看著空中飛舞的螢火蟲，終於還是好奇心更勝一籌，繃著小臉，極不情願地喚道：“哥哥。”
向久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季遲的臉色更加難看，趕在他再次生氣前，向久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教你就是了，你好好記，當年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才學會。”
“那我一定學得比你快……”
兩個孩子在院中研究起了蠱術，而憑借著過人的耳力，他們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進祁雁耳中。
“聖子果然和以前不同了，”祁雁道，“想我在苗寨時，他也是小遲這般性子，而今已會察言觀色，知道下我給他的臺階。”
“他只是不太聰明，又不是傻，”苗霜漫不經心地開口，“雖然有了些長進，卻也還是個小孩，不然怎麽會偷偷順走我的蟲罐去哄更小的小孩，就算是耐寒的蠱蟲，也經不住他這麽玩。”
“哦？所以……夫人帶著這麽多螢火蟲出宮，本來是打算用它們做什麽的？”
苗霜忽一抿唇，半晌才沒好氣道：“用來做成燈籠，不行？廢話這麽多，你到底進是不進來？”
說話聲突然停了。
兩個小孩在外面玩了很久，凍得手臉通紅，被來福喊才肯回屋。
第二天是除夕，因各種原因起晚了的幾人下午才開始裝點將軍府。
其實這些來福都能代勞，但將軍總是喜歡自己來，說是自己來才更有過年的氛圍。
往年這春聯都是祁雁寫的，今年他決定換個人，讓太子來。
季遲也不推拒，大筆一揮，有模有樣地在紅紙上落下五個字。
祁雁看了看，讚賞道：“不錯。”
他將毛筆遞給向久：“聖子來補下聯如何？”
“我？”向久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漢字寫得不好，會搞砸的。”
“不必寫漢字，寫苗文便可。”
“寫苗文？那怎麽行……”
“放心，這裏是將軍府，既然是我和夫人的府邸，一半漢字，一半苗文，不是恰到好處嗎？”祁雁為他鋪平紅紙，“寫吧。”
他都這麽說了，向久也不好再拒絕，他深吸一口氣，在紅紙上提筆落字。
祁雁能看懂苗文，點點頭道：“很好。”
季遲歪了歪腦袋：“這是什麽意思？”
來福幫忙把春聯貼好，又問：“兩位小殿下，要不要去放爆竹啊？”
季遲：“要！”
來福帶著兩個孩子在門前的空地放爆竹，苗霜果斷捂住了耳朵，祁雁站在臺階上，回望身後的將軍府。
只見那春聯紅紙黑字，上面略顯稚嫩的筆體寫道：
國泰千秋盛，家和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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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季遲，今年六歲。
因為出生時比太醫們預估的日子晚了整整十天，故取名為“遲”。
雖然降生得晚，卻和正常小孩沒什麽差別，甚至更聰明些，大抵是隨了他父親。
兩歲時，季遲被皇帝接進宮中，立為太子，從此認皇帝皇後為雙親，不過，祁雁也沒向他隱瞞他的身世，自季遲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三個爹爹。
皇帝爹爹溫和耐心，教導他時總是不厭其煩，但如若他犯了什麽錯，管教起他來也最嚴厲。
皇後爹爹看起來就很不好惹，時常露出讓人害怕的笑容，沒人知道那漂亮的皮囊下藏著怎樣可怖的想法，還總是逼他接觸最討厭的蟲子……卻又會在某些時候心軟，如果皇帝爹爹生氣要罰他，只有皇後爹爹能勸住。
至於瑞王爹爹……季遲沒有太多關於他的記憶，五歲時他纏著皇帝爹爹，第一次出宮去了瑞王府，那一天他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確實是瑞王親生的。
怎麽會有人把兒子當政敵整的！
他被親爹耍得團團轉，還被騙走了自己最喜歡的小馬，號啕大哭著跑出了瑞王府，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去了。
最後還是皇帝爹爹幫他討回小馬，才把他安撫住。
轉眼已經過去了一年，季遲的蠱術終於有些長進了，雖然還是時常被蟲子咬，但至少他學會操控幻蠱了。
第一次讓幻蝶落在自己肩頭，他激動地去找祁雁試蠱，卻沒想到幻蠱對祁雁根本不起作用，惹得苗霜嘲笑他，說他一上來就找了個最高難度的對手。
於是季遲又不高興了，轉頭去找自己的老師試蠱，老師雖看不穿他的幻蠱，卻識破了他的小把戲，又帶著他去戲耍大理寺少卿，把少卿大人放在桌上的卷宗“變沒”，害少卿大人焦頭爛額地找了兩刻鐘，發現是他們在搞鬼以後，火冒三丈地把他們趕出了大理寺。
季遲高高興興地回了宮，向祁雁炫耀自己的成果，差點挨了頓打。
啊，對了，他的老師，也就是太子太師，叫範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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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年關將至，這些年朝野安定，官員們也變得懶散起來，還沒到休沐日，已經開始商量年假要去哪兒玩了。
按照往常，祁雁定要訓斥他們一頓，強調一番不居安思危的後果，但今年他並沒這個閑心情，因為京都來了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需要他招待一番。
索性他便提前一天給臣子們放了年假，帶著太子去迎這位客人。
“哇，幾年不見，這晏安城感覺比以前更熱鬧了。”十四歲的苗疆聖子儼然已是少年模樣，清秀的面容又添幾分俊俏，身量也長高了不少，快追上苗霜了。
“有嗎？”苗霜抱著胳膊，“這晏安城不是日日都這般，大抵只是因為要過年了。”
“阿那久居京中，自然看不出區別，我卻能感覺得到，這幾年百姓們的生活明顯比以前更好了，京都自然也不例外。”
苗霜打了個哈欠，懶得再與他爭辯，這麽冷的天氣讓他出來，害他困乏得想要冬眠：“聖子說是就是吧。”
向久還想再說什麽，卻突然被前方吸引了註意力：“啊，他們來了。”
兩輛馬車朝他們的方向而來，馬車雖是普通馬車，向久卻能分辨出裏面坐著的是熟人，這些年他也沒少鉆研蠱術，雖然遠不及大巫精湛，但識人這點事還是能辦到的。
果不其然，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祁雁撩開車簾，笑道：“聖子，多年未見，近來可好？”
向久朝他行了個苗禮：“承陛下之恩，苗寨一切都好。”
祁雁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在外面就別叫我陛下了，看來聖子是長大了，這些場面話也信手拈來。”
向久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向另一輛車：“那車裏是……？”
“是太子太師，和大理寺少卿！”忽從祁雁身邊探出一個小腦袋，打量他道，“你就是苗疆聖子？”
向久詫異地看向這六歲小孩：“你又是何人？”
竟和皇帝同乘一車？
上次向久來京都參加封後大典時，季遲還不是太子呢，他自然沒有見過，祁雁把季遲按回車裏：“太師和少卿要出城，恰好與我們同行半程，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借此機會，結識一番。”
向久立刻懂了，來到那輛車前，剛好那車裏的兩人也已下來，他道：“見過太師，見過少卿。”
“苗疆聖子，果真一表人才，”範青書笑著還禮，“而今苗漢兩族交好，還望聖子多多照拂我這不成器的學生了。”
林祈安將他從頭至尾打量一遍：“原來你們苗人的樣貌，和漢人沒什麽區別啊？我還以為人人都像大巫一樣白發紅眼。”
向久：“……”
苗霜瞥了他們一眼，徑直向馬車走去。
自從去年林祈安把為範青書翻案的詔書帶回蘇州，這範青書就回到了京中，他猜測，範青書十有八九是被詔書上那句“失卻範卿乃朕之不幸，大景之不幸”打動。
他就知道姓祁的不死心，若林祈安沒來還好，既然來了，那一個兩個的就都別想跑，也不一定是真缺這兩個臣子，多半是在給太子鋪路。
祁雁封範青書做了太子太師，但也不要求他一定待在宮裏，時間自行掌控，只需偶爾點撥一下太子便可，範青書同意了，畢竟林祈安在大理寺任職，他看望朋友之餘，教一教太子也是順手的事。
為了報答他願意留下來，苗霜還給了他一些藥物，讓他的聲音和容貌恢覆往常，而今一年過去，也頗具成效，從外表已經看不出來和常人有異。
向久和他們寒暄了幾句，範林二人便乘車離開了，這寒冬臘月，在大街上聊天實在不是明智的決定。
苗霜早已經上了車，向久也跟進來，這馬車寬敞，容下他們四個倒也不顯擁擠。
車夫駕著車轉了個彎，順著四通八達的街道繼續向前行駛。
向久搓了搓凍紅的手，車裏暖和，他很快不冷了，看向對面坐著的小孩：“太師說你是他的學生，所以，你是太子？”
季遲驕傲地仰起小臉：“當然。”
怪不得能和皇帝同乘一輛馬車。
“苗疆聖子向久，見過太子殿下。”向久道。
“聖子……是什麽？”季遲露出疑惑的表情，“是苗疆的太子嗎？”
這問題可讓人不敢輕易作答，祁雁笑道：“你也可以這麽理解。”
“天底下竟有兩個太子？”季遲不解道，“那你也要繼承皇位嗎？”
向久：“……”
再說下去他要擔謀逆之罪了啊！
他有些惶恐地看向祁雁，祁雁卻面色如常，忍俊不禁道：“童言無忌，聖子不必放在心上，都已出宮了，我便也不是皇帝，還把我當成祁將軍就好。”
他這麽說，向久放心了些，開口解釋：“我們苗寨的首領，叫款首，聖子也不會接替款首的位子，而是負責溝通神靈，為族人祈福。”
“神靈？”季遲顯然不懂這些，他只知道苗疆和父後一樣神秘，“那你會蠱術嗎？”
“當然！”一提這個向久便來勁了，“我的蠱術，可是大巫親傳。”
“什麽？！”季遲突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大巫教你蠱術？不可能！父後的蠱術只傳給我一個人！”
“父後？你管大巫叫父後，我卻管大巫叫阿……哥哥，這樣說來，你豈不是該喚我一聲叔叔？”
“你……你你！”季遲瞬間一張小臉都漲紅了，“你才多大，我憑什麽叫你叔叔！我是太子！你敢占太子的便宜，我……我要向父皇告狀！”
“小小孩童，就只會告家長這一招？我六歲時就不玩了，”向久絲毫不為所動，“何況你父皇剛剛說了，出門在外，他是祁將軍，這裏可沒有皇帝為你撐腰。”
“你……我……”季遲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般委屈——除了去見自己親爹的那一次——忍不住想哭鼻子，他撲到苗霜身上，“父後，他欺負我！”
苗霜被這兩個小屁孩吵來吵去，頭都大了，偏偏某個看熱鬧的家夥還不打算管，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把將太子從自己身上拎下來，笑意吟吟道：“都給我閉嘴，再吵，你們兩個通通給我滾下去。”
季遲一縮脖子，立馬不敢吭聲了，向久左顧右盼了一陣，撩開車簾看向窗外：“阿那，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苗霜閉上眼睛，不耐煩道：“回家過年。”
“回家？”向久眨了眨眼，“皇宮……不算家嗎？”
“皇宮雖好，卻少了些人情味兒，”祁雁開口道，“我們去將軍府。”
馬車很快抵達，在將軍府門口停了下來，來福激動地前來迎接：“將軍！夫人！小的就知道您二位一定會來，已經恭候多時了！”
這幾年幾乎每次過年，祁雁和苗霜都會回將軍府小住，有時是過二人世界，有時也會喊些朋友來共度新春。
四人前後腳下了車，來福恭恭敬敬把他們迎進府內，對季遲和向久道：“見過太子，見過聖子，小的來福，是府中總管，兩位若是有什麽需求，請盡管吩咐小的。”
季遲不是第一次來，也已熟門熟路了，點了點頭便往裏走，向久卻有些驚訝：“你怎知我是苗疆聖子？”
“將軍早就告訴小的聖子要來，雖未見過，但聖子這氣質，小的斷不會認錯。”
不等向久開口，季遲先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能有什麽氣質，欺負小孩的氣質嗎？”
“你……”向久也不肯服軟，“殿下貴為太子，自當胸懷寬廣，怎的這般斤斤計較？”
“……我斤斤計較？”季遲瞪大眼睛，雙手叉腰道，“竟敢如此詆毀本太子，那本太子今天還就計較到底了，來福！”
“小的在。”
“今晚不準給聖子準備吃食，聽到沒有？”
“這……”
向久遠道而來，都沒顧得上吃口飯，早已是腹中空空，他眼皮狠狠跳動了幾下：“你這小孩，心思好生歹毒！”
來福一臉為難，忍不住向祁雁投去求助的視線，壓低聲音道：“將軍，這兩位小殿下，怎麽好像很不對付啊？”
“來福，本太子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季遲又道，“太子的話，你敢不從？”
來福一個頭兩個大：“小的……”
“季遲，”祁雁面色微冷，上前幾步，“我教過你什麽？不可仗勢欺人，小小年紀，便一口一個‘本太子’，將來長大又該如何？”
季遲很少被他教訓，雖然平日裏父皇待他最溫和，可一旦生起氣來，也最可怕。
他幾乎是瞬間害怕了，低下頭去：“對不起，孩兒知錯了……”
“聖子說得不錯，身為太子，理應襟懷寬廣，如若太咄咄逼人，只會為自己樹敵，招致禍患，你二人今日第一次見面，本就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拌幾句嘴，你來我往便也夠了，聖子不遠萬裏來京都看望大巫，你身為主人家，不好好招待客人，還故意讓客人餓肚子，太不像話。”
季遲到底才六歲，哪裏禁得住他這般數落，不禁面紅耳赤，他低著頭，淚水在眼裏打轉：“孩兒……再也不敢了，懇請父皇息怒。”
祁雁見他這委屈的模樣，忍不住輕嘆一聲，又有些心軟，季遲孩子心性，本就愛爭強好勝，又貴為太子，養尊處優，平日都被人捧在手心裏，突然來了個不給他面子的，他自然接受不了。
他沈默片刻，在季遲面前蹲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身為大景的太子，也的確沒有輕易服輸的道理，既然你們兩個的矛盾是因蠱術而起，那不妨就通過蠱術來解決如何？與其逞口舌之快，倒不如憑真本事，一較高下，如果聖子輸了，自然向你道歉。”
他說著看向向久，向久迅速會意：“將軍說得沒錯，我若是輸了，就為我冒犯太子的行為道歉，別說是罰我餓肚子了，讓我喊你叔叔都行。”
季遲抽了抽鼻子，臉上的紅稍稍消退了些，他擡起頭，眨掉一滴眼淚：“怎、怎麽比？”
祁雁稍加思索：“互相下蠱過於危險了，既然蠱依蟲而生，不如你們便化繁為簡，鬥蟲如何？”
“鬥蟲？”向久想了想道，“可行是可行，只是這寒冬臘月，去哪裏找蟲子？”
祁雁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看向苗霜。
苗霜本來在一旁看熱鬧，突然被祁雁拉下水，忍不住瞪他一眼：“蟲子我當然有，不過事先說好，既然決定用鬥蟲來決勝負，那就不能反悔，不論你們誰輸誰贏，輸的那個都得向贏的那個道歉。”
向久點頭：“沒問題。”
“我、我也沒問題，”季遲道，“如果我輸了，我就向聖子道歉，且絕不再為難聖子。”
“既然如此，那來吧，”苗霜掏出蟲罐，“走，進屋。”
來福早已在屋內點好火盆，四人圍桌而立，苗霜將那一罐蠱蟲倒在桌上：“蟲子有的是，一人一只，你們自己挑。”
這一罐蠱蟲都是同一種甲蟲，甲蟲生著一對十分誇張的顎，如果一不小心被夾了手，一定很疼。
雄性甲蟲為了爭奪食物、領地和配偶，彼此之間會用顎搏鬥，但奇怪的是，這一罐子全是雄性甲蟲，卻能和平共處，放在桌上也不跑，只是安靜待著。
白蛇從苗霜袖口探出頭來，有蠱王壓制，任何蠱蟲不敢造次。
季遲很快挑選了一只最大最強壯的：“父後，我要這只！”
“好，”苗霜一擡手指，“給你了。”
他解除了對那只蠱蟲的控制，安靜的蠱蟲立刻變得活躍起來。
“阿那，我選這只吧。”向久道。
苗霜給了他們中意的蠱蟲，把剩下的收回蟲罐，來福拿來一個盒子，作為鬥蟲的場地。
兩只甲蟲一被放進盒中，立刻註意到彼此，天性好鬥的它們幾乎不需要人為幹預，就會自己打起來。
但這兩只甲蟲體型相當，實力相仿，靠它們自己爭鬥，不一定能分出勝負，這就需要看誰的蠱術更勝一籌，能讓蠱蟲爆發出更超過自身極限的實力來。
季遲專心致志地操控蠱蟲，甲蟲張開自己大到誇張的顎，十分勇猛地迎擊對手。
向久的蠱蟲也不甘示弱，兩對顎絞在一起，兩只蟲子互相較勁，彼此糾纏，誰也不肯退讓。
一屋子的人在這聚精會神地看鬥蟲，季遲額頭微微冒了汗，忽然，他操縱的蠱蟲發起狠來，六只蟲腳奮力爬動，一步一步將對手向前頂去，而對手似乎力有不敵，竟被推著連連後退。
季遲的蠱蟲一路將對手頂退了老遠，就快要碰到盒壁，他面上不免露出笑容：“看來還是我的蟲子更勝一籌。”
向久面色微沈，但他並不打算就此認輸：“還沒完呢！”
說著，他以心念操縱蠱蟲，蠱蟲接收到他的指令，忽然松開雙顎，繼而身體下壓，直接用顎鉗住對手腹部。
季遲沒想到他還能絕地反擊，心頭一驚，急忙要控制蠱蟲防守，卻終究慢了一步，只見自己的蠱蟲被對手猛地向上一挑，整只蟲竟被挑翻，仰面朝上地摔在了盒子裏。
“啊！”季遲驚叫出聲，“怎麽會……快起來！”
蠱蟲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這種蟲子身體過於笨拙，一旦翻面就再難起身，六足亂蹬了半天，只把自己蹬得在原地轉圈，終究沒能爬起。
“看來，勝負已分。”苗霜朝落敗的蠱蟲伸出手，蟲子扒住他的手指，這才算把自己翻過來，卻已經沒了鬥志，不論季遲再怎麽催促，也不肯再前進分毫了。
“……是我輸了，”季遲垂頭喪氣，片刻後他擡起小手，鄭重朝向久抱拳，“季遲今日多有冒犯，還望聖子不要放在心上，是季遲技不如人，甘願認罰，對不起。”
向久見他這般鄭重其事，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我六歲時，還對蠱術一竅不通呢，太子殿下能控制這蠱蟲，已經很厲害了。”
“父皇曾告訴我，多年前劍南大疫，就是聖子出手治好的，那時聖子與我一般年紀，確實是季遲自視甚高，聖子就不必謙虛了。”
“大疫什麽的……都、都是大巫給的藥方，我只是負責抓藥，不算什麽，倒是太子殿下，小小年紀就知進退，信守承諾，將來一定大有可為。”
剛剛還針鋒相對的兩人，這會兒又商業互吹起來了，到底是小孩，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就吵起來，眨眼又和好。
苗霜收回了兩只蠱蟲，對祁雁道：“兩個小屁孩，你還真有心情陪他們瞎鬧，還鬥蟲，虧你想得出來。”
“夫人難道沒有出手？”祁雁笑著說，“若非夫人提供蟲子，也鬥不起來不是？”
苗霜懶得再搭理他，看向來福：“我餓了，什麽時候吃飯？”
“小的這就去催！”
天色已經不早了，很快後廚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晚飯，幾人圍坐一桌，兩個孩子已然化幹戈為玉帛。
飯後，兩個大人在溫暖的臥房裏過二人世界，不怕冷的小孩卻閑不住跑去院子裏玩。
四下沒有旁人，向久開口問道：“你說你叫季遲，可祁將軍姓祁，大巫姓苗，為什麽你姓季？”
“因為我是瑞王季瀾的兒子，”季遲道，“父皇父後膝下無子，便將我過繼過來，立為太子。”
“原來是這樣，”向久點了點頭，“我就說他們兩個要去哪找繼承人，我還以為要讓蟲子當太子了呢。”
“蟲子才當不了太子，”季遲撇撇嘴，“父皇總教我一些難懂的大道理，老師還時常讓我學一些看都看不懂的書籍，當太子好難，蟲子才不會哩。”
“阿那總是說，在其位謀其政，皇帝要做皇帝的事，大巫要做大巫的事，我這個聖子要溝通神靈，庇佑族人，你這個太子當然也要好好學習，有朝一日，福澤萬民。”
向久說著，忽然張開手掌：“沒有人能代替我們，哪怕是小小蟲子，也有不可替代性，甲蟲堅硬，蝴蝶漂亮，蠶能吐絲，螢火蟲會發光，大家都在發揮自己的作用。”
他掌心不知何時攏了一把小小的螢火蟲，一張開，螢火蟲便四散飛舞，點點螢火在夜色下格外醒目。
“哇！”季遲眼睛一亮，高興地跳起來去抓，“好多螢火蟲啊！冬天也會有這麽多螢火蟲嗎？”
更多的螢火蟲從院子各處鉆出來，飛到他們身邊，向久操控著這些小蟲環繞他們周身，淺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組成不同的圖案，小蟲子忽左忽右，似乎拼湊出誰的面容。
“是我，這個是我！”季遲激動地大喊，“你怎麽做到的？我想學，能不能教教我？”
“好啊，你叫聲叔叔我就教你。”
“你！”季遲又生氣了，“士可殺不可辱！我是不會叫的，你死心吧！”
“好吧好吧，那你叫聲哥哥也行。”
“……”
季遲怒瞪著他，他看著空中飛舞的螢火蟲，終於還是好奇心更勝一籌，繃著小臉，極不情願地喚道：“哥哥。”
向久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季遲的臉色更加難看，趕在他再次生氣前，向久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教你就是了，你好好記，當年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才學會。”
“那我一定學得比你快……”
兩個孩子在院中研究起了蠱術，而憑借著過人的耳力，他們的交談一字不落地落進祁雁耳中。
“聖子果然和以前不同了，”祁雁道，“想我在苗寨時，他也是小遲這般性子，而今已會察言觀色，知道下我給他的臺階。”
“他只是不太聰明，又不是傻，”苗霜漫不經心地開口，“雖然有了些長進，卻也還是個小孩，不然怎麽會偷偷順走我的蟲罐去哄更小的小孩，就算是耐寒的蠱蟲，也經不住他這麽玩。”
“哦？所以……夫人帶著這麽多螢火蟲出宮，本來是打算用它們做什麽的？”
苗霜忽一抿唇，半晌才沒好氣道：“用來做成燈籠，不行？廢話這麽多，你到底進是不進來？”
說話聲突然停了。
兩個小孩在外面玩了很久，凍得手臉通紅，被來福喊才肯回屋。
第二天是除夕，因各種原因起晚了的幾人下午才開始裝點將軍府。
其實這些來福都能代勞，但將軍總是喜歡自己來，說是自己來才更有過年的氛圍。
往年這春聯都是祁雁寫的，今年他決定換個人，讓太子來。
季遲也不推拒，大筆一揮，有模有樣地在紅紙上落下五個字。
祁雁看了看，讚賞道：“不錯。”
他將毛筆遞給向久：“聖子來補下聯如何？”
“我？”向久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漢字寫得不好，會搞砸的。”
“不必寫漢字，寫苗文便可。”
“寫苗文？那怎麽行……”
“放心，這裏是將軍府，既然是我和夫人的府邸，一半漢字，一半苗文，不是恰到好處嗎？”祁雁為他鋪平紅紙，“寫吧。”
他都這麽說了，向久也不好再拒絕，他深吸一口氣，在紅紙上提筆落字。
祁雁能看懂苗文，點點頭道：“很好。”
季遲歪了歪腦袋：“這是什麽意思？”
來福幫忙把春聯貼好，又問：“兩位小殿下，要不要去放爆竹啊？”
季遲：“要！”
來福帶著兩個孩子在門前的空地放爆竹，苗霜果斷捂住了耳朵，祁雁站在臺階上，回望身後的將軍府。
只見那春聯紅紙黑字，上面略顯稚嫩的筆體寫道：
國泰千秋盛，家和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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