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番外：科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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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番外：科舉（4）
“什麽？！”
林祈安猛地從座位上起身，起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東西齊齊一晃，盛滿酒的酒杯眼看著就要歪倒。
祁雁掌心在桌邊一抵，內力作用之下，那酒杯在桌上旋了半圈，竟又穩穩立住了，一滴酒都沒有灑出來。
林祈安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陛下所言……當真？”
“朕有什麽道理騙你？”祁雁擡起眼簾，“當年舞弊案的根源，不過是季淵見色起意，想將範青書納入宮中罷了，後面一系列事情，都不過借題發揮。”
“納入……宮中？”林祈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的意思是，青書沒死，而是成了季……成了先帝的男寵？”
“若只是男寵倒也罷了，季淵看上了他，卻又忌憚他的才學，便將他施以宮刑，放在身邊當個太監，日日服侍自己，只有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讓他放心。”
林祈安後退一步。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會是這般，只感覺頭重腳輕，幾乎難以維持自己的身形：“陛下為何……不早說……”
“朕若說了，此番深仇大恨，你還如何斷案？”祁雁平靜道。
林祈安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潮濕，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青書他……現在何處？可還在宮中？”
“範青書忍辱負重多年，暗通瑞王，做他在宮中的眼線，朕兵變時他幫了朕不少，季淵死那日，他便求朕賜死，朕沒答應，四年前他再次向朕請辭，不然就死給朕看，朕只得允他離宮。”
“他走了？”林祈安頓覺晴天霹靂，“四年前就已離宮，那他現在去了哪裏？”
“朕不知。”
“……”才剛燃起的希望又迅速破滅，林祈安只覺前景一片灰暗，他後退數步，後背撞在了亭柱上。
“他最近一次傳來消息是在三個月前，”祁雁將一封信放在桌上，“這信朕已讀過，便送給你了，你可從上面尋些線索。”
林祈安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眼中又重新有了光亮，他急忙打開那封信，粗略掃過後，驚訝道：“蘇州？他回了老家？！”
祁雁：“此番你查案有功，辛苦三年，是該放松一下了，朕便給你三個月的假期，無論你找沒找到他，三個月後都回大理寺上值，可聽見了？”
“是，是！”林祈安顫抖著把那封信揣進懷裏，“臣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飯不吃了？”
“等臣回來再宴請陛下！”林祈安已經一溜煙地跑出老遠，直接跳上了船，又想起什麽，回身朝祁雁行禮，“謝陛下！”
目送他離去，祁雁笑著搖了搖頭。
*
一個月後，蘇州，昆山縣。
江南水鄉清波蕩漾，小舟泛行水上，建築的倒影在漣漪間晃動，四下一片靜謐祥和。
岸邊，兩人正在釣魚，其中一個年長些，他捋著半白的胡須，靜心等候。
不多時，魚竿忽而一沈，他熟練收桿，一尾巴掌長的魚便隨著魚線蕩進掌中，他取下魚鉤，臉上的皺紋都被笑容撐開：“不錯不錯，今日收獲頗豐。”
他將活蹦亂跳的魚扔進魚簍，看向身邊的人：“要下雨了，小友可還要繼續釣？”
青年點了點頭。
老者拎起魚簍，清點了一下裏面的魚：“小友在此釣了七八天，一條魚也沒釣上，這份定力，老夫倒是佩服，今日我收貨不少，不如分小友幾條，趁雨還未落，小友早些回家吧。”
那青年沖他笑笑，卻沒接他的魚：“多謝前輩，但不必了。”
老者搖了搖頭，很想提醒他一句鉤上不放餌是永遠也釣不到魚的，但看這青年本意也非真要釣上魚，似乎只是在享受這釣魚的時光罷了。
於是他不再言語，提著魚簍離開了。
青年留在原地繼續釣魚，又過了一會兒，忽有人行色匆匆地從他身邊經過，那人風塵仆仆，似在尋找些什麽，已經走出去數步，又倒回來，向他詢問道：“這位兄臺，可有見過一個男人？他跟我年紀相仿，大概……這麽高，長得很清秀，白白凈凈的。”
那人邊說邊比劃，青年等他比劃完了，方才開口道：“仁兄，這已經是你連續第八天向我打聽這個人了，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問過我？”
“……嗐，”林祈安撓了撓頭，“記得，但你每天都在這裏釣魚，這裏人來人往，昨天沒見過，保不準你今天見過呢？”
青年神色覆雜地看了看他，終於嘆口氣，收起魚竿：“好吧，今日我的確見過他，我知道他在何處落腳，可以帶你去找他。”
“真的？！”林祈安大喜過望，“那在下提前謝過！哎……兄臺，你這魚鉤上沒有魚餌啊，被魚吃了要及時補，不然怎麽釣得上魚嘛。”
“……”青年並沒解釋，只提起空空如也的魚簍，背著鬥笠，對他說，“走吧。”
“哎。”
一想到馬上能見到闊別多年的摯友，林祈安就忍不住歡欣雀躍，他跟在青年身後，問個沒完：“你是幾時見到他的？他在何處落腳？”
青年卻一概不答，只把他引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走到小巷時，忽而停下腳步。
“在這裏？”林祈安環顧四周，總覺得附近的房子十分破敗，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是哪一間？”
青年背對著他，開口道：“仁兄，你就這麽毫無防備地跟著陌生人走，不怕我對你起歹心？”
林祈安聞言一驚，下意識護住身前：“不會吧？你要幹什麽？我看你文文弱弱的，你若是沒錢吃飯，我可以給你。”
那青年沈默下來，卻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就在林祈安猶豫著要不要逃跑時，忽然聽到對方輕嘆一聲：“祈安，為何尋我？”
林祈安：“？！”
他滿臉錯愕，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人：“你……你是青書？你怎的……我竟一點沒聽出來是你！”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迫使他回過身來，將他上下打量一遍：“為何樣貌也變了？季淵那狗東西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範青書十分無奈，只得取下臉上的幻蠱面具，幻術漸漸消失，林祈安終於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縱然十多年未見，他也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範青書，淚水迅速模糊了雙眼，他嗓音顫抖：“青書……真的是你……”
“這是大巫給我的面具，戴上它，就不會被旁人認出，”範青書道，“你還沒回答我，為何來尋我，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蘇州？”
林祈安卻不答，只一把將他抱進懷中：“青書……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抱得太緊，範青書被箍得生疼，他不禁皺了皺眉，有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你……全都知道了？”
仔細想想，他其實也不必問，他還活著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知道他活著還知道他在蘇州的，也就只有陛下一人。
可林祈安是怎麽見到陛下的？
一想到過往經歷全被舊友所知，內心便湧起難以形容的恥辱，他幾乎是瞬間後悔了，後悔暴|露自己的身份，可看著林祈安日日在街頭巷尾奔走尋他，他又於心不忍。
他很想要逃，與其這般與故友相認，還不如就一直讓他做個死人，他試圖掙脫對方的懷抱：“……放開我。”
林祈安放開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範青書趁機便要逃走，卻突然被一個沈甸甸的東西塞入懷中，是林祈安的包裹，為了不把包裹裏的東西摔了，他只得停住腳步，暫且替他拿著。
林祈安顫抖著雙手解開包裹，從裏面掏出一張蓋了紅章的黃紙來：“青書，你看這是什麽？”
範青書看清那上面的字，不禁滿面愕然：“詔書？你……”
“我來蘇州一是為了找你，二是為了這個！”林祈安一手攥著黃紙，一手拉住對方的手腕，“走，青書，我們現在就去把它貼了！”
“不，你等等！”範青書驚慌失措，拼命想要掙開他的手，“你放開我，祈安！”
“我不放！”林祈安拉著他快步向前走去，“今日我林祈安就要告訴全縣、全州、全天下！範青書沒有作弊，範青書是清白的！”
範青書本能地擡手擋臉，想把面具戴回去，可慌亂中竟忘了剛才把面具收到了哪裏，便只能將鬥笠扣在頭上，盡可能壓低帽檐。
林祈安拉著他，一路來到了縣衙門口的布告欄，將手裏的詔書往上面貼。
範青書看了一眼縣衙大門，甚至期待衙役來制止他，卻沒想到那兩個衙役來到他們身邊，恭敬道：“少卿大人，可需要我們幫忙？”
“不必，我親自來。”
“是，大人。”
少卿？大理寺少卿？
範青書驚疑不定地看向正在貼布告的人。
這些年……祈安他到底做了什麽？
他已經許久不曾打聽京都的事了，這些年他走過許多地方，看著千瘡百孔的大景一點點變好，卻從沒想過去打探一下祈安的近況。
並非他不想，只是他不敢。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林祈安竟當上了大理寺少卿，還……重查了這樁舊案？
縣衙門口漸漸聚集起前來看布告的百姓，範青書再次擡頭，看向詔書上的文字。
“……由大理寺、刑部、禦史臺共同審理，十三年前科舉舞弊一案，確為冤假錯案，經查，涉案官員共計一百一十四人，以前吏部尚書孫信、戶部尚書郭廉為首……”
識字的百姓將上面的內容念了出來，不識字的百姓聽著，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凡上述涉案官員，皆已論罪懲處。”
“中榜舉子範青書，無罪。其人德才兼備，不畏強權，然蒙冤而亡，朕甚哀之，失卻範卿，乃朕之不幸，大景之不幸。”
“而今特詔告天下，望眾卿反躬自省，引以為戒。”
“範青書？這名字好耳熟啊，”不知是誰在說，“難道是……範家那個範青書？”
“除了他，咱們縣這些年也沒人中舉啊！真沒想到，他竟是冤枉的……”
“天哪，當年他爹擊鼓鳴冤，我還罵過他，我……我真該死啊！”
“我記得他爹好像被活活打死了，他娘也懸梁自盡，那範家……已經沒人了吧？”
“怎麽會有這種事……十三年前人就死了，現在才來翻案還有什麽用！”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這梅雨季節，下雨的時間總比天晴的時間多。
雨越下越大，百姓們很快頂不住這雨，紛紛散去，議論聲漸遠，不多時，縣衙門前就只剩下範青書和林祈安兩個人。
範青書呆呆望著布告欄上被風吹動的詔書，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林祈安渾身濕透地站在他身邊，卻沒有勸他早些離去，只是靜靜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顫抖的嗓音終於在雨幕中響起：“我範青書……三歲能讀四書五經，五歲會吟詩作賦，七歲時，私塾先生已教無可教，十七歲高中探花，本該功成名就，光耀門楣，卻不料，受奸人陷害，一夜之間跌落雲端。”
他說著攥緊拳頭，用力咬牙才能繼續下去說：“只因那昏君心念一動，便將我閹作宦臣，日日承歡帝榻，以色侍君，昔日寒窗苦讀，終究一段笑話，心中鴻鵠之志，不過一紙空談。”
林祈安面露痛色，不忍再聽他說下去：“青書……”
範青書深吸一口氣：“幸得明君垂憐，救我於樊籠之中，又有故友惦念，為我叩閽訴冤。”
“十三載彈指已過，”他閉上雙眼，任憑淚水在面頰上流淌，已不知自己是哭還是笑，“而立之年，我範青書……”
“終得，沈冤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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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林祈安猛地從座位上起身，起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東西齊齊一晃，盛滿酒的酒杯眼看著就要歪倒。
祁雁掌心在桌邊一抵，內力作用之下，那酒杯在桌上旋了半圈，竟又穩穩立住了，一滴酒都沒有灑出來。
林祈安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陛下所言……當真？”
“朕有什麽道理騙你？”祁雁擡起眼簾，“當年舞弊案的根源，不過是季淵見色起意，想將範青書納入宮中罷了，後面一系列事情，都不過借題發揮。”
“納入……宮中？”林祈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的意思是，青書沒死，而是成了季……成了先帝的男寵？”
“若只是男寵倒也罷了，季淵看上了他，卻又忌憚他的才學，便將他施以宮刑，放在身邊當個太監，日日服侍自己，只有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讓他放心。”
林祈安後退一步。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會是這般，只感覺頭重腳輕，幾乎難以維持自己的身形：“陛下為何……不早說……”
“朕若說了，此番深仇大恨，你還如何斷案？”祁雁平靜道。
林祈安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潮濕，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青書他……現在何處？可還在宮中？”
“範青書忍辱負重多年，暗通瑞王，做他在宮中的眼線，朕兵變時他幫了朕不少，季淵死那日，他便求朕賜死，朕沒答應，四年前他再次向朕請辭，不然就死給朕看，朕只得允他離宮。”
“他走了？”林祈安頓覺晴天霹靂，“四年前就已離宮，那他現在去了哪裏？”
“朕不知。”
“……”才剛燃起的希望又迅速破滅，林祈安只覺前景一片灰暗，他後退數步，後背撞在了亭柱上。
“他最近一次傳來消息是在三個月前，”祁雁將一封信放在桌上，“這信朕已讀過，便送給你了，你可從上面尋些線索。”
林祈安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眼中又重新有了光亮，他急忙打開那封信，粗略掃過後，驚訝道：“蘇州？他回了老家？！”
祁雁：“此番你查案有功，辛苦三年，是該放松一下了，朕便給你三個月的假期，無論你找沒找到他，三個月後都回大理寺上值，可聽見了？”
“是，是！”林祈安顫抖著把那封信揣進懷裏，“臣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飯不吃了？”
“等臣回來再宴請陛下！”林祈安已經一溜煙地跑出老遠，直接跳上了船，又想起什麽，回身朝祁雁行禮，“謝陛下！”
目送他離去，祁雁笑著搖了搖頭。
*
一個月後，蘇州，昆山縣。
江南水鄉清波蕩漾，小舟泛行水上，建築的倒影在漣漪間晃動，四下一片靜謐祥和。
岸邊，兩人正在釣魚，其中一個年長些，他捋著半白的胡須，靜心等候。
不多時，魚竿忽而一沈，他熟練收桿，一尾巴掌長的魚便隨著魚線蕩進掌中，他取下魚鉤，臉上的皺紋都被笑容撐開：“不錯不錯，今日收獲頗豐。”
他將活蹦亂跳的魚扔進魚簍，看向身邊的人：“要下雨了，小友可還要繼續釣？”
青年點了點頭。
老者拎起魚簍，清點了一下裏面的魚：“小友在此釣了七八天，一條魚也沒釣上，這份定力，老夫倒是佩服，今日我收貨不少，不如分小友幾條，趁雨還未落，小友早些回家吧。”
那青年沖他笑笑，卻沒接他的魚：“多謝前輩，但不必了。”
老者搖了搖頭，很想提醒他一句鉤上不放餌是永遠也釣不到魚的，但看這青年本意也非真要釣上魚，似乎只是在享受這釣魚的時光罷了。
於是他不再言語，提著魚簍離開了。
青年留在原地繼續釣魚，又過了一會兒，忽有人行色匆匆地從他身邊經過，那人風塵仆仆，似在尋找些什麽，已經走出去數步，又倒回來，向他詢問道：“這位兄臺，可有見過一個男人？他跟我年紀相仿，大概……這麽高，長得很清秀，白白凈凈的。”
那人邊說邊比劃，青年等他比劃完了，方才開口道：“仁兄，這已經是你連續第八天向我打聽這個人了，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問過我？”
“……嗐，”林祈安撓了撓頭，“記得，但你每天都在這裏釣魚，這裏人來人往，昨天沒見過，保不準你今天見過呢？”
青年神色覆雜地看了看他，終於嘆口氣，收起魚竿：“好吧，今日我的確見過他，我知道他在何處落腳，可以帶你去找他。”
“真的？！”林祈安大喜過望，“那在下提前謝過！哎……兄臺，你這魚鉤上沒有魚餌啊，被魚吃了要及時補，不然怎麽釣得上魚嘛。”
“……”青年並沒解釋，只提起空空如也的魚簍，背著鬥笠，對他說，“走吧。”
“哎。”
一想到馬上能見到闊別多年的摯友，林祈安就忍不住歡欣雀躍，他跟在青年身後，問個沒完：“你是幾時見到他的？他在何處落腳？”
青年卻一概不答，只把他引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走到小巷時，忽而停下腳步。
“在這裏？”林祈安環顧四周，總覺得附近的房子十分破敗，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是哪一間？”
青年背對著他，開口道：“仁兄，你就這麽毫無防備地跟著陌生人走，不怕我對你起歹心？”
林祈安聞言一驚，下意識護住身前：“不會吧？你要幹什麽？我看你文文弱弱的，你若是沒錢吃飯，我可以給你。”
那青年沈默下來，卻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就在林祈安猶豫著要不要逃跑時，忽然聽到對方輕嘆一聲：“祈安，為何尋我？”
林祈安：“？！”
他滿臉錯愕，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人：“你……你是青書？你怎的……我竟一點沒聽出來是你！”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迫使他回過身來，將他上下打量一遍：“為何樣貌也變了？季淵那狗東西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範青書十分無奈，只得取下臉上的幻蠱面具，幻術漸漸消失，林祈安終於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縱然十多年未見，他也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範青書，淚水迅速模糊了雙眼，他嗓音顫抖：“青書……真的是你……”
“這是大巫給我的面具，戴上它，就不會被旁人認出，”範青書道，“你還沒回答我，為何來尋我，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蘇州？”
林祈安卻不答，只一把將他抱進懷中：“青書……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抱得太緊，範青書被箍得生疼，他不禁皺了皺眉，有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你……全都知道了？”
仔細想想，他其實也不必問，他還活著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知道他活著還知道他在蘇州的，也就只有陛下一人。
可林祈安是怎麽見到陛下的？
一想到過往經歷全被舊友所知，內心便湧起難以形容的恥辱，他幾乎是瞬間後悔了，後悔暴|露自己的身份，可看著林祈安日日在街頭巷尾奔走尋他，他又於心不忍。
他很想要逃，與其這般與故友相認，還不如就一直讓他做個死人，他試圖掙脫對方的懷抱：“……放開我。”
林祈安放開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範青書趁機便要逃走，卻突然被一個沈甸甸的東西塞入懷中，是林祈安的包裹，為了不把包裹裏的東西摔了，他只得停住腳步，暫且替他拿著。
林祈安顫抖著雙手解開包裹，從裏面掏出一張蓋了紅章的黃紙來：“青書，你看這是什麽？”
範青書看清那上面的字，不禁滿面愕然：“詔書？你……”
“我來蘇州一是為了找你，二是為了這個！”林祈安一手攥著黃紙，一手拉住對方的手腕，“走，青書，我們現在就去把它貼了！”
“不，你等等！”範青書驚慌失措，拼命想要掙開他的手，“你放開我，祈安！”
“我不放！”林祈安拉著他快步向前走去，“今日我林祈安就要告訴全縣、全州、全天下！範青書沒有作弊，範青書是清白的！”
範青書本能地擡手擋臉，想把面具戴回去，可慌亂中竟忘了剛才把面具收到了哪裏，便只能將鬥笠扣在頭上，盡可能壓低帽檐。
林祈安拉著他，一路來到了縣衙門口的布告欄，將手裏的詔書往上面貼。
範青書看了一眼縣衙大門，甚至期待衙役來制止他，卻沒想到那兩個衙役來到他們身邊，恭敬道：“少卿大人，可需要我們幫忙？”
“不必，我親自來。”
“是，大人。”
少卿？大理寺少卿？
範青書驚疑不定地看向正在貼布告的人。
這些年……祈安他到底做了什麽？
他已經許久不曾打聽京都的事了，這些年他走過許多地方，看著千瘡百孔的大景一點點變好，卻從沒想過去打探一下祈安的近況。
並非他不想，只是他不敢。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林祈安竟當上了大理寺少卿，還……重查了這樁舊案？
縣衙門口漸漸聚集起前來看布告的百姓，範青書再次擡頭，看向詔書上的文字。
“……由大理寺、刑部、禦史臺共同審理，十三年前科舉舞弊一案，確為冤假錯案，經查，涉案官員共計一百一十四人，以前吏部尚書孫信、戶部尚書郭廉為首……”
識字的百姓將上面的內容念了出來，不識字的百姓聽著，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凡上述涉案官員，皆已論罪懲處。”
“中榜舉子範青書，無罪。其人德才兼備，不畏強權，然蒙冤而亡，朕甚哀之，失卻範卿，乃朕之不幸，大景之不幸。”
“而今特詔告天下，望眾卿反躬自省，引以為戒。”
“範青書？這名字好耳熟啊，”不知是誰在說，“難道是……範家那個範青書？”
“除了他，咱們縣這些年也沒人中舉啊！真沒想到，他竟是冤枉的……”
“天哪，當年他爹擊鼓鳴冤，我還罵過他，我……我真該死啊！”
“我記得他爹好像被活活打死了，他娘也懸梁自盡，那範家……已經沒人了吧？”
“怎麽會有這種事……十三年前人就死了，現在才來翻案還有什麽用！”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這梅雨季節，下雨的時間總比天晴的時間多。
雨越下越大，百姓們很快頂不住這雨，紛紛散去，議論聲漸遠，不多時，縣衙門前就只剩下範青書和林祈安兩個人。
範青書呆呆望著布告欄上被風吹動的詔書，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林祈安渾身濕透地站在他身邊，卻沒有勸他早些離去，只是靜靜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顫抖的嗓音終於在雨幕中響起：“我範青書……三歲能讀四書五經，五歲會吟詩作賦，七歲時，私塾先生已教無可教，十七歲高中探花，本該功成名就，光耀門楣，卻不料，受奸人陷害，一夜之間跌落雲端。”
他說著攥緊拳頭，用力咬牙才能繼續下去說：“只因那昏君心念一動，便將我閹作宦臣，日日承歡帝榻，以色侍君，昔日寒窗苦讀，終究一段笑話，心中鴻鵠之志，不過一紙空談。”
林祈安面露痛色，不忍再聽他說下去：“青書……”
範青書深吸一口氣：“幸得明君垂憐，救我於樊籠之中，又有故友惦念，為我叩閽訴冤。”
“十三載彈指已過，”他閉上雙眼，任憑淚水在面頰上流淌，已不知自己是哭還是笑，“而立之年，我範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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