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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番外:科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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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番外:科舉(1)

元興二年,天子祁雁下詔重啟科考,當年秋闈盛況空前。

次年春,春闈結束,殿試如期舉行,天子禦宣政殿親試舉人。

此時此刻,祁雁坐在禦案前,隨手翻看著手邊的書籍,殿試會給這些舉子們一整天的時間來答題寫策論,他閑著也是閑著。

看了會兒書覺得無趣,索性批閱起今天的奏折來,等到下午,奏折也批完了,部分考生已經交卷,但還有不少人依然在寫。

在這坐了大半天,祁雁也有些乏了,便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他負著手從考生們之間經過,不料這一走動,本就緊張的考生們登時更緊張了。

沒有什麽比皇帝親自監考更具壓迫感,更何況這皇帝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殺人如麻戰功蓋世的祁雁將軍,在戰場上經年廝殺的戾氣仿佛腌進骨子裏,縱然近些年已經收斂了很多,但還是讓人望而生畏。

過於出挑的身量更加重了這種威壓,他往誰桌邊一站,誰都要嚇得大腦空白,寫不出字來。

無奈,祁雁轉了一圈,還是只好回去,不然這幫考生恐怕到天黑都寫不完了。

正在這時,他忽然留意到什麽,腳步一停,向其中一個考生投去視線。

這人……有些眼熟。

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祁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繼而下移,落到他的卷面之上,那試卷上洋洋灑灑,已經寫了滿滿的一大篇,毛筆擱在筆架上,硯中墨跡半幹,似是許久未動了。

他不禁疑惑開口:“既已答完,何不交卷?”

聽到他的聲音,那舉子才如夢方醒,拿起考卷雙手捧到他面前,把眼睛一閉心一橫:“請、請陛下過目!”

祁雁:“……”

不就是交個卷嗎,這大義凜然仿佛慷慨赴死般的模樣是怎麽回事?

他有些詫異地接過試卷,略一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為避免影響其他考生,負責監考的官員會及時將交完卷的考生請離考場,那舉子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大殿,似是欲言又止。

這考生的舉止讓祁雁有些懷疑,當場便翻閱起了他的試卷,這一看之下,不禁目光一凝。

這寫的哪裏是什麽策論,這分明是……

祁雁皺了皺眉,看向對方身影消失的方向,終是什麽都沒說,一言不合地收了卷子回到禦座。

待到日落時分,所有的試卷終於全部收齊了,祁雁沈吟片刻,對手下人道:“去把這個叫林祈安的考生給朕找來,就說朕在蓬萊亭等他。”

蓬萊亭位於蓬萊池湖心的小島,四面環水,唯有乘船才能前往——當然,是對於普通人來說。

祁雁禦起輕功,踏水而行,足尖在荷葉上幾個輕點,人已經到了島上。

天色漸晚,他命人備好酒菜,坐在亭子裏等人。

本來晚飯應該和苗霜一起吃,但苗霜說他培育的一批蠱蝶這兩天正要破繭,十分關鍵,叫他別去煩他,祁雁便只得作罷。

沒等多久,湖面上遠遠劃來一只小船,才停穩,青年舉子便忙不疊跳上岸,在亭前一跪至地:“草民林祈安,叩見陛下!”

“無須多禮,平身吧,”祁雁往杯中添好了酒,“且上前來。”

“是。”林祈安起身進了亭子,有些局促地低著頭,似是不敢看他。

天已經黑了,但亭中四角皆掛著燈籠,倒是燈火通明。

祁雁瞥他一眼,淡笑道:“敢在殿試考卷上替友申冤,如此膽大包天,此刻卻又不敢看朕?”

林祈安被這話嚇得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了,艱難咽下一口唾沫:“草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請陛下恕罪!”

祁雁輕嘆口氣,朝對面的位置比了個“請”的手勢:“坐吧。”

“謝陛下。”

祁雁抿了口酒,又拿起筷子:“聽聞林舉人是蘇州人士,朕讓尚食局隨便準備了些蘇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林祈安受寵若驚:“草民惶恐!”

明秋在旁邊侍候著,重新把酒杯斟滿。

“朕總覺得你有些眼熟,我們可是在哪裏見過?”祁雁又問。

“這……”林祈安猶豫了一下,像是難以啟齒,斟酌了半天才道,“草民此前並未見過陛下,只是多年前陛下……離京之時,草民一時莽撞,沖撞了陛下的車架,還差點被砍了腦袋。”

說完,他不禁有些面紅耳赤,急忙喝了口酒。

他一說這個,祁雁便想起來了——是那年他被季淵一紙詔書發配黔州,離開晏安時遭到百姓攔車唾罵,那個唯一站出來為他說話卻差點被赤麟衛砍頭的家夥,就是面前這個林祈安。

按理說,林祈安雖被苗霜用幻術救下,罪名卻是板上釘釘,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進入考場參加科舉的,大抵是他登基時大赦天下,才讓他有了重新活過來的機會。

祁雁點了點頭:“原來是你,我記得那時大巫說你有勇無謀,五年不見,你倒是長進了,一路過關斬將,到這皇宮大殿上向朕申冤,朕可該說你一句有勇有謀?”

林祈安聞言一驚,撲通一聲又跪了:“是草民之過,草民罪該萬死,求陛下恕罪!”

“……只是開個玩笑,何必如此緊張,”祁雁無奈,“快些吃飯吧,這松鼠鱖魚朕還是第一次嘗,林舉人來試試,可正宗?若是不錯,朕回頭也給大巫推薦推薦。”

就是不知道苗霜愛不愛吃這種甜口的魚。

不用吐刺,應該不會拒絕吧?

林祈安重新坐下來吃飯,幾杯酒下肚,終於慢慢不緊張了。

祁雁便繼續之前的話題:“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值得嗎?寒窗苦讀十載,歷經千難萬險只為考取功名,離飛黃騰達只差這最後一步,卻為了給一個已死之人沈冤昭雪,葬送自己的前途,你可曾後悔?”

“我不悔!”林祈安放下酒杯,“青書是我同鄉,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若不是他,我還是個不學無術的街頭混混,是他非要拉著我去考試,我沒考中,他考中了,我真心為他高興,連夜寫信寄回家中,告訴父老鄉親我們縣出了個探花郎!可誰成想……”

他說著眼眶一熱,又仰頭猛灌一杯酒:“如果不是他,我怎能有今日?不瞞陛下,他走後我又苦讀至今,就是為了這一天!我四下奔走,狀告無門,沒人肯信我!縣衙不聽,我告到州廨,州廨不聽,我告進京都!連京都官員也不肯看我一眼,那我只能告到陛下面前,我若不能為青書沈冤昭雪,又如何能受這官袍加身?!”

祁雁垂下眼簾,指腹在杯口輕輕摩挲,而後淺酌一口:“你又怎麽肯定,範青書是冤枉的呢?”

“陛下!”林祈安一撩衣擺,在他面前一跪至地,“我與青書五歲便相識,他是何為人,我能不知?他從小就有遠大抱負,說要建功立業,為社稷蒼生,又絕頂聰明,四書五經信手拈來。我幼時頑劣,都是他督促我好好讀書,教書先生考我們時,我讓他給我寫個小抄他都不肯,害我考試不及格被先生打手板,還跟他生了好一頓氣……這麽正直的一個人,怎麽可能在科舉中作弊?”

“人總是會變的,幼時正直,不代表長大了也一樣,”祁雁淡淡道,“更何況,越是目標明確,渴望功名之人,越容易因急功近利走上歧途。”

“……連陛下也不信嗎?”林祈安眼中流露出絕望,“可他有什麽道理鋌而走險?以他的才學,根本不需要作弊,我們一同進的考場,一同被搜了身的,他除了幹糧被褥什麽都沒帶,如何能作弊啊?!”

“不是朕不信你,只是你口說無憑,並無證據,當年科舉舞弊案鬧得滿城風雨,一眾官員皆被革職,若範青書沒有作弊,那麽考官舞弊之事便也不存在,當年所有蓋棺定論的卷宗都要被推翻,參與案件審理的官員就要受到牽連,三省六部九寺五監,乃至……先帝,很難說有哪一部分沒有參與其中——你可知這是多大的指控?”祁雁道。

“證據……哈……證據……”林祈安苦笑了一下,“這麽多年過去,證據早已湮滅,什麽科舉舞弊,不過是那些官員拉幫結派的黨爭罷了,範青書……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犧牲品。”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不知是哭是笑:“我一介白身,非書香門第,更無權貴可攀附,還差點被殺頭……若不是陛下重啟科舉,我都回不了京城,入不了這皇宮,又如何接觸朝中官員,如何尋得證據?”

他眸色黯淡下去,已是面如死灰:“是我太天真了,是我癡心妄想……今日在陛下面前醜態百出,還請陛下……責罰。”

他說著磕頭至地,額頭重重觸上石板,再不肯起來。

祁雁神色覆雜地註視他半晌,終是於心不忍,起身去扶他:“你太心急了,林舉人,朕並非要降罪於你,只是想告訴你,既然狀告無門,走投無路,便自己成為自己的路,若朕是你,就好好完成這殿試,考個好名次,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運氣好了,說不定能平步青雲,想與你結交的官員紛至沓來,待你在京中站穩腳跟,何愁打聽不到當年事,何愁抓不到翻案的證據?”

林祈安愕然擡頭:“……陛下?”

天子站在他面前,微彎著腰,手還握著他的胳膊,雖未著龍袍,周身威壓卻分毫不減,尤其是那對漆黑的眼眸,在陰影中更是深不見底,仿佛隨時能將人吞沒。

祁雁手中加力,強行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不過,這般赤子之心也難能可貴,朕願意給你一次機會,但官場之中藏汙納垢,水至清則無魚,像你這般眼裏不容沙子的性子,很難混得開。”

“讓朕想想……”他在亭中踱了幾步,“禦史臺是個不錯的去處,可你既想為故友翻案,還是得從案件本身入手……正好大理寺缺人手,不如你便暫代大理寺少卿一職,徹查此案,若辦得好,便留下,若辦不好……”

他話沒說話,林祈安卻已明白了,他內心劇震,大喜過望,幾乎落下淚來:“草民……不,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先別高興太早,”祁雁微微一笑,又拿出那份為範青書申冤的試卷,丟在他面前,“朕可以給你行個方便,但憑這份卷子是不行的——明秋,拿紙筆來。”

明秋在一旁書案上鋪開早已備好的筆墨,欠身道:“林舉人,請。”

“謝陛下!”

林祈安激動得面頰泛紅,提筆落字,一份策論一氣呵成,他將墨跡未幹的試卷呈給祁雁:“請陛下過目。”

祁雁接過來快速瀏覽一遍:“這還像幾分樣子,行了,你去吧——哦,若是沒吃飽,也可以留下來繼續吃。”

“不、不必了!多謝陛下款待,臣已吃……吃好了!”林祈安興奮得舌頭都打結,“臣這便告退了,回去早做準備!”

“記住,放榜之前,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祁雁又叮囑道,“你雖補交試卷,但殿試違規在先,公平起見,朕不會給你太好的名次。”

“明白,我明白!”林祈安鄭重點頭,“哦對了,那道松鼠鱖魚,十分正宗,和我家鄉的味道一模一樣!”

“嗯,”祁雁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沖他擺擺手,“去吧。”

“臣告退!”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祁雁將那份舊試卷塞進明秋手裏提著的燈籠,火苗順紙頁而上,迅速將紙上的字跡吞沒。

最後一角紙化作灰燼,和零星的火焰一並落入湖中,明秋輕聲開口:“陛下為何不告訴他,範青書還活著?”

“這消息當是獎勵,而不是誘餌,”祁雁道,“你猜我若現在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他是為範青書沈冤昭雪更迫切,還是見到範青書本人更迫切?如此急迫,會不會幹擾他的判斷,會不會又搞出幾樁冤假錯案來?”

明秋:“陛下聖明。”

“今日無事了,去,看看大巫有沒有鼓搗完他的蟲子,吃飯沒有,若是沒有,再燒一條松鼠鱖魚,給他送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五一快樂!我回來更新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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