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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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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姐

五天完成一個街區的智慧交通及安防系統改造, 除了技術團隊的快速算法部署能力外,但政府關系的打通效率也是一大考驗。

少薇聽著陳寧霄一通接一通的電話, 聽著外頭雷陣陣變小,直到略過頭頂上空滾滾遠去,又聽著雨聲由滂沱嘩然到滴答滴答,游廊灰瓦上的水珠開始慢過秒鐘。

陳寧霄辦事只攻節點。他在這場下雨中打了三通電話,每一層都往下夯一層,最後一通,轄區相關單位已收到配合通知。

“明天開始改造部署。”他收了線,“現在跟我去交警大隊,把確切的範圍劃出來。”

“你想幹什麽?”

“CV(計算機視覺)算法已經很成熟, 支持動態人臉識別,比你求司徒靜讓你去交警隊盯屏快得多也準得多。CV 是國家關於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的下一階段重點領域, 但CV怎麽利用好,需要想象力。”陳寧霄點點太陽穴,“過去幾年,CV的主要場景在計算機美顏、手機人臉識別和金融系統用戶身份認證,安防是藍海。”

少薇隨上他:“幫公安抓壞人麽?”

“這是最基礎的, 它的應用場景從政府G端到普通C端消費者,大到抓通緝犯、記錄犯罪現場、識別車禍、重點場合高密度人群預警, 小到看老人看孩子看寵物, 通過威懾降低犯罪率,或者尋找上報的失蹤人群比如說走失的阿茲海默癥老人、被拐賣的婦女兒童。”

聽到可以尋找失蹤人群,少薇的腳步緩了一緩。但那又怎麽樣, 她其實已經描述不清她母親的模樣。

陳寧霄察覺到了,但沒說什麽,而是繼續道:“所以, 中國大小城市的治安,所有高速公路、國道、省道,公共場合比如機場、列車車廂、展會體育場,再滲透到個體消費者……是萬億級的增量市場。”

“你剛剛打電話的那個徐博士,就是攻克這個的?”

“他們是國內數得上名號的CV算法團隊,交給他,他會還你一個活人。”

“這些……以前都沒聽你提過。”

她單知道他很忙,做著計算機領域相關的投資,但是投了多少個項目,有幾個是成了的,又虧了多少,她一概不知。他還在斯坦福讀博時,少薇有次作品被一個圖書編輯發掘了,用在了他們新出的紀實文章合集中,收到了一筆不小的稿費。她飛過去探望他,去得不巧,陳寧霄剛好要去參加一個什麽同行的午餐會。陳寧霄帶她一起出席了。

少薇至今不知道,那是華人投資圈裏相當於教父級的人物的季度閉門分享會,別人要花上幾百萬美金才能換到的入場券,她去了但沒揣耳朵,覺得不是自己的事,到處偷偷吃小蛋糕。

陳寧霄的腳步站住了,不動聲色地試探:“以為你對我這些事不感興趣。”

“沒,就是聽不懂。”少薇真心實意:“這方面我不如凱晴姐。”

陳寧霄疑心自己意會錯,便抿著薄唇,命令自己再意會了好幾秒。

她是不是吃醋?

“你不必吃Cassy的醋。”

“沒吃。”少薇否認:“我知道,我和凱晴姐都是你很好的朋友。”

陳寧霄深吸氣,忍耐,冷語:“你什麽都不知道。”

雨停了,下過雨的天空高而遠,路面的一切都反射著濕漉漉的亮光。

“就沒有別的要問我?”他覺得自己的暗示接近於明示。

他在等她問孫夢汝的事。

那天下午從醫院走之前,陳寧霄告訴孫夢汝,她還憧憬愛情,不是他心裏合格的結婚人選,孫夢汝用看怪物一樣的目光看他。

“沒。”少薇笑了笑,“你身體這幾天還好?康覆了嗎?”

陳寧霄的手停在車門上數秒:“謝謝關心。”

估計是這幾年作息太差對自己太狠,他這次病得拖拖拉拉,燒是退了,但一直咳嗽頭昏嗜睡,過去幾天睡的比上周整個加起來還多。心底有某種聲音,好像知道自己強行爬起來也沒什麽重要的人要見。

一路沈默著開到了轄區交警隊,少薇將電話亭的確切定位標記出來。

“這片老區攝像頭本來就不多,深入到巷子裏面也沒有交通燈,”負責接待的隊長在屏幕上放大地圖,“要是按你原來的想法,通過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的攝像頭交叉定位,你盯一個月也盯不出什麽。”又轉向陳寧霄:“電腦真這麽神?自動識別”

陳寧霄簡單說了原理,幾個值班的交警都湊過來聽。他們也是晚上臨時知道了這裏將作為試點,對於人工智能能做到哪種地步,都報以興奮與懷疑,既覺得如此一來可以極大地解放人力,又擔心是否會造成編制和崗位縮減。他們不會想到,僅僅只是八九年後,AI算力迎來大爆發,這種擔憂一夜之間蔓延,成為了時代癥候。

第二天一早,徐行團隊分析了需求,決定雙管齊下,第一是進行硬件改造,目前路面的監控硬件不具備實現條件,他們從實驗室調來了現有的全部組件,加裝在目前攝像頭上;第二是將電話前後一周的所有錄像上傳到他們在香港的算力中心,進行圖像比對和識別。

陳寧霄拿到了公安那邊的照片。穿囚服的女人剃著短發,皮膚偏黑,雙目黑亮,看著不像是面對了牢獄之災的人。

安排好了部署,隊長請幾人在會議室喝茶。陳寧霄一天天電話不停,這會兒又出去了,徐行見少薇坐在會議桌末尾沈默走神,上前去問候。

“一定能找到嗎?”少薇又問了一次。

“理論上和技術上都沒有難度,但這也是第一次實操。”徐行安撫,“我們也很期待這次結果。我猜,你就是他口裏說的那個最初啟發了他的人?”

少薇已習慣於對這種恭維推脫,“您過獎了。”

“不不,是真有這回事。”徐行正色,回憶道:“他第一次來香港時,我們都被他的想象和眼界驚到。他說他也是受一個朋友啟發,說她一輩子都在找人,他想讓她找到,活得不那麽辛苦。”

一次性紙杯裏泡了滾燙的開水,裊裊的熱氣模糊了少薇的面容,令徐行看不透。

“Claus這些,應該都是為了這個朋友做的。”徐行之點到為止。

少薇不明,客氣地說:“聽他的意思,現在政策市場和技術都具備了,很有投資前景。他是個專業理智的人,應該是充分分析過盈利性吧?”

徐行呵笑一聲,搖了搖頭:“少小姐,看上去是對CV領域一無所知。”

他雖稱不上長袖善舞,但看人自有一套。陳寧霄絕不是濫施好心的人,這樣的初衷,絕不是輕飄飄“啟發”二字可以打發。徐行更研究過這位投資新貴的履歷路徑,除了一開始領先於同儕用自然語言算法服務於廣告業外,他後來的所有目光,幾乎都集中在計算機視覺這塊。

這當然可以說他又一次領先於了時代,但所有人都在掘金而他比旁人擁有更充分的眼光、技術、資金、資源優勢時,他卻固執地關註一塊技術尚不成熟離變現很遠的領域——這根本不是一個投資人該有的行徑。

徐行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的碰面後,他送陳寧霄上車,看著眼前穩重內斂的年輕人露出了如釋重負的一面,勾著唇說,還好,時代沒有辜負他的等待。

“你知道,他曾經捐助了六百萬美金給斯坦福CV實驗室嗎?”徐行問。

少薇臉上掛著一無所覺的懵懂笑意,搖搖頭。

“那你,知道他投了哪些項目,關註哪些技術嗎?”徐行忍不住追問。

少薇仍然搖搖頭,以為徐行是想到她這裏套消息呢,索性說:“抱歉,我不擅長這些。”

徐行只好微弱地嘆息了一聲,也回給她這樣客氣的笑意。

少薇不知道他在嘆息什麽。

有些事,旁人既代開不了口也管不了這閑事。透過敞開的會議室門,徐行望著不遠處在打電話的陳寧霄的背影。他現在改觀了,假如他有女兒,絕不會介紹給他,因為一個心裏有人而未能自知自覺的人,絕不是良配。

從交警隊離開時,門口停車場多了輛本田雅閣。很低調的車,沒人留意。

少薇和隊長、徐行團隊一一道謝告別,最後對陳寧霄揮了揮手。陳寧霄叫住她:“我沒說不送你。”

“不用。”少薇笑道:“我有人接。”

梁閱其實很想和徐行見一面,畢竟這是行業裏的大佬,但通過少薇及這件事跟大佬建立關系,於他來說不齒,便只是坐在車裏等著。

少薇再度微微彎腰鞠躬了一下,轉身,頭也不回地奔向那臺黑色雅閣。

陳寧霄分不清是千恩萬謝的她更刺眼,還是那臺她奔向的轎車更刺眼。她自始至終都像是有求於官的民,得到幫助有了眉目,腳步輕快地跟愛人回家,事情結束後再不會和這幫高高在上的人有交集。

陳寧霄面無表情地目送她,在她拉開車門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事似的轉身回了辦事大廳,背影裏透著斬釘截鐵,亦或是迫不及待。

他沒什麽事忘了做,只是背光站在大廳裏,一個人沈默地站了很久,直到車子引擎聲消失不見。

陳寧霄當晚做了一個夢。

夢的前半段反覆播放她上別人車的畫面,讓他夢裏也感到了焦躁和某種不爽。後來他追上去拉她了,很真,仿佛現實中他也這麽做了。她回頭,嘴角揚著的笑見是他後就消失殆盡,弄得像他欠了她半輩子。夢裏他想開口說什麽,但嘴巴怎麽張合都發不出聲音,終於她耐心耗盡,扭頭上了車。

那種茫然、焦躁、無能為力的感覺浸透了他的身體,讓他冒出薄汗。

夢沒完。

他好像得到了透視眼,看著她上了車後與那個男人擁抱交頸,接著親吻起來。

畫風從這裏開始變了。場景到了床上,她趴在床上,躺不平的腰臀翻轉過來,成了一道起伏的沙丘。兩只手交疊,手腕處被一根紅繩纏繞。

誰敢這麽對她?她為什麽要允許別人這麽對她?為什麽喘息?為什麽閉目,頸項伸長,從喉嚨裏吐出難耐的聲息,繼而轉過頭來,眼神迷離著又依賴著,以一種曲折的姿態尋找他的吻。

他居高臨下,瞇了瞇眼,趴下身去吻她滿足她,身體隨著這個姿勢變得更加她中有他——

陳寧霄在這一秒睜開眼,感受了會兒後,他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我草。”

……

浴室的□□隨著強勁水流沖進下水道。罪惡滔天的男人搭著一條手臂在瓷磚上,垂著頭,沈重呼吸漫溢潮熱氤氳的空間,他過了許久才回過神,雙眼由爽到失神聚焦回來,用陌生的目光審判自己,接著又無奈地閉上了,深呼吸的同時扶額,“嘖”了一聲。

還硬著。

……

五天後,街區安防試點升級完成。

合該感謝領導和基層大力配合並講些漂亮場面話的場合,陳寧霄沒有出現。

七天後,同時從交警大隊和香港算力中心傳來消息,AI識別出了三個面容特征相近的女人,並獲得了她的高頻出入場所。

少薇和梁閱第一時間趕到交警大隊。監控畫面上,被AI識別出的目標人物像游戲裏的小人,走著,交談著,買著。

第一個,不是。

第二個,不是……

第三個……

騎在斑馬線口等紅燈的電瓶車大軍中,一輛輕量型愛瑪電動車在讀秒的那一剎那就轟地飆了出來,速度比一旁的騎車還快。

交警隊長:“這個人騎車很不守規矩,需要教育。”

身邊沒聲,以為幽默失敗,扭過頭去,卻見少薇淚已流了滿面,一雙眼睛在淚水下朦朧不清,人卻破涕笑出來,“嗯!”了一聲,“她老這樣……她從一開始就這樣。是要教育,騎車怎麽可以這麽冒失?”每說幾個字,她就狠狠地抽氣一聲,但聲音是越抽氣越帶鼻音哭腔,直到她自己再也無法成句,只能兩手撐在辦公桌上,小孩子一樣哭出了聲。

梁閱捏了捏拳,還是將少薇攬進了懷裏。

第一次,他的胸膛借她靠。

會是最後一次嗎?他祈禱尚清能過得好一點,卑鄙地,隱秘地,自我唾棄地。

“請把她固定出現的地址給我們。”

本田前腳開出停車場,奔馳S後腳就到了。

徐行詫異:“不是說你不來?”

結果一出來他就興奮地通知了陳寧霄,但不知為何他顯得很冷淡,或者說冷漠,說既然試點成功就繼續往下推就行了。

陳寧霄顯然是一下車就跑著過來,氣還沒喘勻,銳利的眼神卻已滿屋子掃視了一遍。徐行眼見著他的目光從緊張焦躁沈寂了回去,變為某種認命和自嘲。

徐行咳嗽一聲,把地址告訴他,意味深長問:“陳總不一起過去?”

“不了。”陳寧霄兩手抄進褲兜,身形落拓,自嘲地哂笑一聲:“她和別人的故事,我就不自討沒趣了。”

“陳總用心良苦,為什麽一個字都不願多說?”徐行終究是沒忍住刨根問底,“以你的魅力,不需要吃這種的苦,”

“徐博誤會了,我對朋友向來如此。”陳寧霄冷酷如霜地回。

“哦……”徐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們兩個讓我相信,世界上獨身男女之間確實存在純粹的友誼。”

陳寧霄想到了前幾晚的夢,臉色一僵。

他已經玷汙了她,不止一次。

“你會祝福她嗎?”徐行幹完了大事,開始看熱鬧不嫌事大,“我看跟她一起來的那個男的,也是一表人材。”

“祝福。”陳寧霄答得很快,完全沒給自己思考時間。

徐行挑了挑眉:“愛情總歸是排他性的,人道‘見色忘友’,有了男朋友,你的地位少不了要往後稍稍。”

陳寧霄笑了笑,不值為何讓徐行覺得他懂事。這是他第一次自發地以長輩目光看他,因為覺得此刻的他不是商人,是個懂事的、熟練地退而求其次的小孩。

“本來也一直不是最重要的。”陳寧霄心平氣和地說,“這種事,習慣就好了。”

話已至此,徐行不再說別的。

……

臺灣珍奶店。

“我說了我們不需要上你們平臺,我們有人外送。”店長不耐煩地把穿黃衣服的地推往外趕,“什麽?能線上接單?我知道,我不需要!本來就做不過來!”

他脾氣差,小哥被轟出來,倒是另一個店員追出來,笑道:“你別生氣,他就是這樣,實在是你們還有友商也來得太多,我們生意太好,上線再爆單的話,忙不過來的,新招的人又做不出那個味道。”

小哥被她直爽的笑給順了毛,嘀嘀咕咕地轉身。她也要轉身,冷不丁聽到一聲:“尚清姐!”

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叫過她。

“愛瑪!”帶臺灣口音的店長叫她,“這裏有三單可以送了。”

尚清僵了一下,扭頭往店裏鉆,一聲不吭。

“尚清姐!”少薇再度叫了一聲,站在原地,“為什麽不理我?我站在這裏,要是你也想見我,你轉個身,走到我面前來,好嗎?”

尚清還是沒理她,將要走進那扇窄而陰涼的門中。

“尚清姐!”少薇往前了一步,又止住了,又滑了眼淚的雙眼執著平靜地盯著她,“我想你,我一直找你。如果你真的不想見我,一點也不想,我可以走。但你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

“你走吧,你認錯人了。”尚清側身對著她,她眼窩很深,眼睛的池水在陰影地中。

“我們上次喝的奶茶,是你做的嗎?”

店長已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擦著臺面的手慢了下來,又叫:“愛瑪,遇到奇怪的人你別理就好。”

“尚清姐,那天我去接你,辦事的人說你早就提前一年就走了。”少薇抹去了所有有關監獄系統的詞,“我磨了很久,他們說我們非親非故,不可以告訴我你的去向。我說,我們怎麽會非親非故?你是我姐姐,是我親姐,我在世唯一的親人。”

眼淚滑進了唇縫,很鹹,但少薇已不再哭得像無助小孩,而是很平靜,甚至快讓人聽不出她聲線的顫抖。

“我姐走丟了,我能不找嗎?我再造我人生,給我新生的姐,用自己的後半輩子換我長大的姐。”

店長不再說話,攥緊了抹布。

“我想你還會做美甲,所以從大學開始,我就一直到處找美甲店。頤慶的每個美甲店我都跑過,但是新店開得太快了,我回來,又開始找。尚清姐,我一直沒塗過指甲,因為我想讓你給我塗,我那時候偷偷羨慕你,你會穿顏色漂亮的衣服,手腳塗得五顏六色的,很自信,很張揚。你不想我對嗎?你是不是在過新生活,不需要我了,也厭惡我了。”

不明就裏的客人,四方鄰居露出探出腦袋。

尚清攥緊了手,為了做奶茶,她早已是一雙素手,指甲短圓,幹凈整齊。

“什麽事?”

“不知道,誰來找愛瑪?”

“家裏人?家裏人來找愛瑪?”

“不是說她親人都死光了嗎?”

尚清死死地咬著牙,束得幹幹凈凈的馬尾從赤紅色的Polo T翻領後垂下來。

少薇對四周的竊竊私語無動於衷,目不轉睛且堅持:“姐,外婆送我們的袁大頭,你還留著嗎?外婆走時讓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說可惜等不到你回來,她走時,一直念念不忘我們那頓飯。要是你真的不想我,要我走,那你就說一聲,你過得很好很好,你一點也不想我,你說,我肯定走。”

尚清咬得死緊的齒關松動,擠出一絲聲音:“我過得很好……”

她擠著聲音。

“我過的很好、很好,大家對我很不錯……”

她擠著聲音,眼淚從始終未敢眨的眼中滑落下來。

“我過得很好……”山洪從巨石嚴防死守的關隘傾瀉了出來,她帶著哭腔,用力地說:“我想你,小貓,我希望你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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