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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心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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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心懷鬼胎

這條巷子的人後來都說, 這裏曾上演過一幕感人至深的親人相認場景,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甚至潸然淚下。

尚清掉了很多眼淚,假睫毛的膠水都要被融化。朦朧的視線中,才註意到一直沈默站在一邊的男人。

他確實變得更高了,已是男人的身板。縱使不說話,男性的氣息卻也很鮮明。說了話,沈穩嗓音加重這一感受。

“尚清。”

沒大沒小的,自始至終沒叫過她一聲姐。

尚清擡手擦擦淚眼,破涕一笑,裝自然裝剛認出他來:“這是梁閱?你長這麽高了啊。”

她愛在口頭占點他便宜, 要是能惹得他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更是快事一樁。

少薇替這鋸嘴葫蘆說話:“他跟我一樣, 也一直在找你。”

奶茶店店長終於舍得走出來,轟散了看熱鬧看得心滿意足的街坊鄰居,咳嗽一聲:“愛瑪,你今天收工吧。”

尚清介紹,“這是阿德, 臺灣人。”末一句聲低了下來:“他知道我的過去。”

少薇看看這清臒儒雅的中年人,似乎意會到了些什麽, 不見外地叫他“阿德哥”。尚清過去跟他說了幾句, 摘下圍裙交還店裏,出來時拎了三袋六杯奶茶:“店裏人手不夠,我先把這些送了再……”

梁閱出聲:“我開車幫你送。”

尚清裝不知, 揶揄道:“混得不錯嘛小子,這麽年輕就有車了。”

到了車邊,她讓少薇坐副座, 少薇則讓她,推來讓去一番,終歸還是尚清坐了。車子跟著尚清的指路在曲折的巷子裏開得平穩而慢。

少薇問了幾句尚清近況,諸如搬來這邊多久,出獄後去了哪些地方,奶茶店一個月多少工錢、一天上多少工時,家住哪邊,尚清都答了,但答得簡短。越是這樣,少薇問得就越是快,一句接一句,仿佛怕話掉在地上,到後來竟有種急迫感。

話終於還是掉在了地上,該問的都問完了,車內頓時陷入冷場,與剛剛巷子裏的淚眼相望和互訴衷腸形成了鮮明對比。

其實多正常,有些事默契地不能聊,共同的日子太短,分開太長,日常多貧瘠,三言兩語說盡“你最近怎麽樣”,也就沒了話。尚清想到自己以前回鄉下看爺爺,也是跟他這樣坐在麻將桌邊搜腸刮肚,明明是如坐針氈,但覺得作為晚輩的自己有份責任,而木訥枯槁的老人又是那麽孤單可憐,遂只好繼續枯坐桌邊,扮演孝心。

將心比心,尚清想,小貓是否也這樣?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但她善良。

其實茫然尋蹤時的日子才好打發,真正讓人覺得日頭長的,恰是這種團聚後的沈默。

安靜了一兩分鐘,是梁閱笑了一聲,淡淡地說:“過了今天,還有明天,你急得好像今天有什麽任務。”

少薇也跟著笑,剛剛八百米競賽的心慢了下來:“嗯。”

她不是話密的人,但是怕自己問得不夠急不夠多,尚清姐以為她不夠熱烈、不夠關心。

送完了三單奶茶,三人去吃飯,少薇將車上那些話題再度展開問了一遍,尚清也問她和梁閱的,缺失的拼圖終於漸漸補全回去。

那年得到減刑通知的第一時間,尚清已決定不告訴任何人。出獄時沒有家屬來接,因為她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生已相當於死,坐了牢更是給族姓蒙羞。她想換個環境,便回到了寧市當試衣模特,可惜實體服裝生意被電商沖擊得厲害,曾經一檔值千金的十三行也在謀求轉型,尚清沒賺到什麽錢,在牢裏呆得體質也差了,得了“蛇纏腰”,疼得想一死百了之際,想,這一輩子沒什麽值得的,死得死個喜歡的地方吧?就這樣回了頤慶。

“沒學歷,有前科,沒像樣的工作經驗,只好到處打臨工。”尚清笑笑,“後來遇到了阿德,起先是送外賣,後來忙不過來了,教我怎麽做奶茶,現在也做得像模像樣了。”

“你和阿德哥……”

“沒什麽啊。”尚清放在桌上的兩手捏著,“我這樣的人。”

她的姿態,仍然是總被叫出來審訊、問話的模樣,兩手在桌表示無武器無害,神情卑微以示無辜。

梁閱看著她這幅模樣,蹙了下眉。

“什麽叫你這樣的人?”他冷聲問,某種怒其不爭的質詢。

少薇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尚清若無其事地笑笑:“本來就是。”

她看著對面的兩人:“不像你們,你看你,拍組照片有這麽大響動,你呢,工資肯定很高吧?聽說現在計算機出來的工作可好找了,閉著眼一年都有二三十。”

兩人都沒跟她說梁閱一年總包七十,他最近還在接觸一個新offer,順利的話,公司上市後就能實現財務自由。

吃完飯,少薇提出送尚清回家,並上她家坐坐。口說無憑,她太想親眼看看尚清現在的生活是否如她自己說的那麽自在。

到了一所老小區的單元樓下,尚清沒請他們上去:“我跟人合租呢,約好了誰也不帶人回家的。”

少薇將她一雙手攥得很緊,目光裏也浸透了不安全感:“尚清姐,你答應我,不會明天就又消失得幹幹凈凈。”

“不會。”尚清寬慰她地笑,“剛飯桌上都說了,你有那麽厲害的朋友,那麽先進的技術,我插翅難飛不是?”

這是少薇今天第二次提及陳寧霄,也是她第二次想起他。

“嗯。”她略怔了一怔,點頭,“那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找你。”

“別每天來找我,”尚清很快地接了一句,解釋:“都要工作的。”

“哦……”少薇既覺得她提醒得對,又覺得不對,但也說不出不對之處。

尚清在他們的目送中上樓,老式的樓道,水泥的臺階,昏黃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盞盞亮起。她沒有回頭,到了五樓後,出了長長一口氣,流了長長一行淚。防盜門打開,客廳一道簡易塑料簾印入眼簾,簾後是一張鐵藝上下鋪,學生樓裏的式樣,下鋪是床,上鋪堆雜物,這就是她的“家”。

奇怪,明明找到了人,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卻沒有到來,像一場雨略停,陰雲沒散。

“之後什麽打算?”梁閱在送少薇回家路上問。

“賺錢。”少薇不假思索地說,“我要讓尚清姐至少過得比現在好。而且……我想搬過來跟她住一起。她上班在這兒方便,我反正還沒工作。”

“你現在住的這片也確實有點偏。”梁閱將車停好,“我陪你上樓。”

“尚清姐還有點生分,我會努力的,她以前精神氣那麽旺的一個人……”少薇一邊思考一邊呢喃。

電梯門開,梁閱伴她身側,說:“我給你十萬,你找一個好一點的房子,讓她跟你住,然後問問她有沒有重新開店的打算。”

少薇略感意外:“梁閱,你知道我不會收你錢。”

“是給尚清的,但她不會接受,所以只能你出面。”梁閱睨她,“等你賺到錢,猴年馬月了?”

少薇窘了一下:“我馬上簽約接活兒……”

夜深,兩人聊天聲自然地控制在某段低頻,聽著低沈、舒適,且有種難以描述的親密。

樓道盡頭有一道修長背影,指尖閃爍著紅星,煙草味透過窗戶散出去,但被回流的風吹了些回來。聽到對話聲,這道身影僵了一僵,沒有回頭。

梁閱瞥了一眼,沒在意。少薇也沒註意,以為是什麽鄰居。

商住兩用公寓就是有這個毛病,樓裏開了頗多美容美甲和理發工作室,總有陌生訪客。

“馬上有活兒了?”梁閱順著話題問。

“嗯,接了個品牌的秀場直擊,是朋友介紹,過兩天就去平市籌備了,《Moda》的企劃也定下來了。”少薇徐徐吐了一口氣,真情實感地笑:“梁閱,說真的,我覺得找回你和尚清姐後,一切都越來越好了,以後一定會更好的。”

聽了她這麽可愛的表達,梁閱註視她數秒,也笑,聲音和目光都更溫沈了幾分:“這麽說,當年在北京我不該拒絕你。”

當年在北京,他拒絕過她什麽?告白嗎?樓道盡頭的身影僵硬得倉皇,腳步半移,不知道是想慌張地命令他們別再說下去,還是冷漠、事不關己地走開。

“哎。”少薇心裏一緊,“你不要又自責。你就是這樣,表面看著什麽都淡淡的,心裏包袱卻重。”

她的話語裏,既有關心,又有了解,濃厚的,天然的。

梁閱掌心發潮。不是不知道少薇把他和尚清當家人,但她這樣純粹純潔完全信賴地沖他笑時,是否也像他一樣,在一百分裏藏了一分的鬼胎和不純粹?

“謝謝你了解我啊。”他講了句淡淡的調侃。

男人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已半天沒動,好像先動就會成小醜。

以他的個性,他早該戲謔地打斷,或強勢地介入。他只是剛開始怕嚇到她,又期冀她能先認出他、驚喜地叫他的名字,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所以才沒第一時間出聲。但現在,似乎越來越沒有出聲的必要。

他是完全的局外人,他們之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於他來說都是茫然,都是要補習的新課,但他們之間已是溫故知新。

“我進去了,你開車小心。”少薇喚醒電子門鎖,“我不在時,你多主動關心一些尚清姐,她現在生分,有困難也不好意思提。”

從前承了他們情的小女孩,不知不覺成了了解著他們、時時為他們著想的人,春風化雨,想潤澤生命裏曾經帶給她片蔭的貧瘠灌木。

或許也不是。她本就早慧,略微長出了些可以扛事的肩膀後,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人都納入羽翼之下。

梁閱的懷抱覺得很空虛。

自今天下午那一抱後,空虛就撐滿了他的胸膛。他成了一個總覺得缺了點什麽的人。

但他不能抱她,至少今天、現在不能。

他只是克制地問:“你後天幾點的飛機?”

“早點八點四十。”

“我來開車送你。”

少薇忙推:“別,我這邊地鐵直達很方便。”

梁閱沒堅持:“行,那我到機場送你。”

少薇莞爾:“我又不是去十天八個月,也不是去探險。”

話雖如此,她沒再啰嗦勸誡,而是輸入密碼,身影沒了半道進去:“拜拜,晚安。”

梁閱俯身,從剪影看,與她仰首的身姿重疊。

煙頭的紅星被掐斷了,成了滾燙的灰燼,撲簌抖落在手背,但陳寧霄的身姿紋絲不動。他死死咬著牙,古怪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像在看遙遠的油畫,沒有真實感。

他們不是在接吻,陳寧霄篤定,盲目地篤定,用比自己做投資時更篤定的篤定。

梁閱只是為了提醒少薇:“樓道裏那個男的有點奇怪,你先鎖門,有不對的打電話給我。”

少薇下意識想回頭,但按捺住了,怕打草驚蛇,慎重地點點頭。”

她關門聲響了後,梁閱還待了幾秒後才離開,又在樓下車裏坐了半小時,怕少薇真需要他。

少薇心跳怦怦,確實有點嚇到,還疑神疑鬼地從貓眼裏觀察。

架在玄關的攝像頭閃爍著紅點,表明運行正常。少薇眺了一眼,刻意壓抑了一整天的名字,在這一刻蠻不講理地闖了進來。

還沒給陳寧霄道謝。

找到了正當理由,她才敢給他撥電話。電話響了好多聲才被接起,對面“餵”了一聲,有強烈的回聲,聽著他聲音也悶。

“你在哪裏?”

陳寧霄站在樓道,將扔在水泥地上的煙蒂踩了踩,輕描淡寫:“車裏。”

“哦……我今天找到人了。”

“知道,徐行跟我說了。”

聽他這麽冷淡,少薇楞了楞,很多感謝、雀躍和誇讚他厲害的話都沒了出口的必要。她命令自己若無其事:“又欠了你好大一筆。”

“債多了不愁。”

少薇在他爽快淡漠的回覆中不知所措,便笑了一聲:“好哦。”

又道:“你哪天有空呀,我請你吃飯。”

“明天沒空。”

少薇沒問“後天呢”,靜了幾秒陳寧霄先說了:“後天可以。”

“後天我有工作。”她沒像告訴梁閱的那樣詳細。

也許是因為,動向報備只用給最親密的人,比如男朋友、老公,而非好朋友。

好朋友,甚至不足以寫到緊急聯絡人那一欄,也不能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陳寧霄想到這一點,消沈沈寂的瞳孔縮了縮。

“行,那就等你忙完。”

他也不像之前那麽關心她的事業和拍片計劃,因為總怕她在外面太拼,遇到危險時找不到人。

一時竟沒話了,但誰也沒掛電話,只餘呼吸回響,響在彼此的耳畔。

她的呼吸很淺,偶爾湊近講話,會聞到某種清甜。

密閉的空間,空氣因子裏吸飽了潮熱和煙草氣,現在加上了男人的沈重深呼吸。他當機立斷調整手機角度,將收音處從自己鼻尖捺下。

西裝褲下,陰影筆挺,布料沒有彈性,繃得他疼。

陳寧霄眸色深沈地盯著自己某處,眼裏浮現出了不可思議與自我摒棄,在這淺顯淺薄意識之下的,是無窮無盡的、和外面夜色一樣濃的欲,翻湧著。

少薇半天沒等到他說什麽,只好識趣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很晚了,那就先這樣。”

她不會知道,隔著幾道墻的男人,閉上眼靠著墻壓抑了很久,眼前浮現的,居然是她十六歲那年,與她在海洋館餐廳對視三十秒的自己。

那時起身就走的他,究竟是覺得人類無聊,還是驚恐心動強大?

……在漆黑隧道裏牽住她手的那三十秒,究竟是要確定自己沒有心懷鬼胎,還是在成全自己的心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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