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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包了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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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包了個機

ICU護士站的護士已在病房前等候。

按理說, 雖然ICU也接受非親屬進入探視,但需要征得家屬的同意, 如果不是很有必要,主治醫生也建議盡量固定在一兩個人選上。

陳佳威的情況較為穩定,醫生讓家屬自行決定。

少薇回到走廊時已平覆好了呼吸和臉色,聽了這些規定,她主動對長輩和喬勻星說:“我在外面看看就好,就不浪費名額了。”

陳父陳母原也是這麽決定的,沒想到曲天歌的聲音插入:“叔叔阿姨,可以話還是讓她進去跟陳佳威說兩句,萬一有效果呢?”

她擦幹凈了臉, 在少薇身邊若無其事地站好,低聲說:“你既然回來了, 就盡量還是起點作用。”

陳母的遲疑的目光停在少薇臉上:“你……叫什麽?”

她先前顯然沒太在意。

“少薇。”

“哦……”陳母點點頭:“是佳威的同學對吧?”

喬勻星答說:“對,本部學院的,都朋友。”

陳佳威奶奶楞了楞,感到些糊塗似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轉。

“你跟佳威……”

喬勻星立刻代答:“就是朋友,這不暑假嗎, 少薇特地從外地趕過來的。”

說到此,他拉了下曲天歌暗示, “哎算了, 其實少薇說的有道理,名額有限,還是優先家裏人吧。”

一直沒開口的陳父出了聲:“就少薇吧, 既然大老遠來了。正好爸媽們也都休息一下,免得進去了又被刺激。”

他一錘定音做了主,今天便由他和少薇輪流進去探望。

要進去前, 要經過嚴格的消毒工序,穿上隔離衣,帶上手套、口罩和鞋套。陳父先進,少薇在準備室靜候。十分鐘後,陳父出來,護士帶少薇進去。

“他現在還沒有蘇醒,但醫生說能聽到我們的聲音。盡量保持情緒積極樂觀,別慌。”陳父詳盡地提醒,本想拍拍她肩的,念及她一個女孩子又消過了毒,便放下了手。

少薇點點頭,進入病房。

在外人面前尚可強撐泰然,但一到了這樣的獨處時刻,陳父就流露出了恍惚和悲痛。陳佳威是他獨子,雖算不上很成器,但也是從小當寶貝寵上來的,尤其是爺爺奶奶對他,說是當作命根子也不為過。

陳父出了會兒神,振作著拍了拍自己麻木的雙頰,繼而脫下隔離衣和鞋套。

一個剔透的翡翠玉佛,在潔凈無塵的地上紮眼。

陳父一楞,彎腰撿起。

銀色鏈子發出細碎聲響。

病房內。

和昏迷中的病人說話這種事,少薇不是第一次做,但面對陳佳威的臉,她還是沈默了許久。

已不太認得出他了,臉上的傷還沒消腫,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骨折的手腳做了固定,令他現在看上去像個好笑的木乃伊。

少薇閉上眼,忍住了眼底的灼熱。

平心而論,她不討厭陳佳威,只是覺得他有點煩,有點刺兒頭。他這樣的男孩子與她不同,甚至與陳寧霄不同,身上是沒點暗處的,追女生、失戀、兄弟反目就是他最大的煩惱了。他雖然總躍躍欲試著想毛手毛腳,但不知是出於家教還是對她的尊重,倒一直摁下了這種沖動。

“陳佳威,我都認不出你了。你平時蠻帥的,但這幅樣子的話,應該是追不到女朋友了。”少薇輕輕地說,“我不能想象你在床上躺一輩子的情況,總覺得你是不是很擅長體育啊,比如籃球什麽的。要是好起來的話,能打籃球給我嗎?”

ICU病房門的玻璃窗前,幾顆焦急的腦袋,幾道緊迫的視線。

“醫生!醫生!”陳母急得大喊,聲音裏的欣喜混雜著對未知的恐懼,因此顯得聲調都變形,“他是不是有反應?你看那線!”

醫護果然進入病房,少薇被當中一名護士隔開。

少薇看著陳佳威似乎有所轉動的眼皮,不由得揪心地喊:“陳佳威?陳佳威——”

……

快。跑。

護士將她推出:“病人有情況,你先出去!”

她被一把推回準備室,沒想到陳父還沒出門,盯著她,臉色古怪地緊繃漲紫。

少薇以為他是為了陳佳威的情況揪心,沈痛而不忍心地叫了一聲:“陳叔叔。”

“你跟佳威到底是什麽關系?”玉佛從陳父的掌心垂了下來,隨著他激動發抖的身體而在半空中跳躍搖晃,“佳威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護身符給你?!”

走廊裏。

混亂隨著醫護的出現而被壓抑住。

這確實是陳佳威這兩天來最明顯的一次生理波動,似乎有什麽驅使著他沖破意識之籠。

“那……算是好消息嗎?”陳母不敢置信地問。

“算是,後續繼續觀察,現在重點還是關註傷者的身體康覆情況。”

醫生一走,陳母便一把攥住了少薇的手:“姑娘,你是佳威的什麽人?他是因為你才有反應的!”

她一雙手如冰冷的鐵鉗如枯槁但虬結的藤,像封死一□□井一般牢牢禁錮著少薇纖細的雙手。

少薇被她的雙眼驚嚇到,不自覺退了一步:“我……”

“你為什麽不肯承認你跟佳威的關系!”陳父躍進一步,眼神比在準備室裏的更為狂熱:“佳威連護身符都給了你,你卻說你跟他只是朋友!”

“孩子,孩子……”陳佳威的外婆亦圍了過來:“孩子,你別怕,我們只是希望佳威能早點醒過來,要是你能幫上,你就幫幫吧……佳威是被人活生生打成這樣的啊!”

“姑娘,你不能見死不救啊!”陳佳威的爺爺痛心疾首。

少薇的腳步一退再退,但雙手卻被陳母鉗死,她的目光不知道往誰身上放,哪張臉——蒼老的臉——可憐的臉——焦渴的狂熱的臉——她一生中從未被這麽多長輩關註過、關切過。

“草。”喬勻星暗罵了一句,當機立斷一個滑步插擋到少薇身前,將她一把拉到了身後,嬉皮笑臉陪笑道:“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佳威有反應是好事,你們可別把少薇嚇到了。”

少薇只覺得手掌上的力道一松,她身上重如雷霆的五指山搬走了。

一雙驚恐的目光裏閃爍著破碎的光,少薇用力吞咽了咽:“我跟陳佳威什麽關系都沒有,但是如果能幫到……我可以多來。”

喬勻星出面安撫好一切,長長地吐息,心跳不比少薇慢多少,找了個借口就拉著少薇出醫院。

“天歌?”他扭頭叫人。

曲天歌覆雜的眼神與少薇隔空交匯一秒,冷傲地移開:“以後有她的地方都不必叫我。”

喬勻星:“……”

少薇不願讓他為難,禮貌寬容地笑了笑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她第一時間去了醫院的掛號大廳,在那裏找到了一臺對應的銀行機子,將卡插進。

輸密碼,選服務,讀卡,呼吸猛地屏住,瞳孔不自覺放大——

陳寧霄沒有食言也沒有耽擱,十五萬,整整齊齊如數匯入。她的餘額上從未顯示如此長的一串零。

宋識因當初給她匯款的帳號一直被她妥帖地存在手機裏,她輸入卡號,逐個數字再三確認,手指顫抖著按下「確認」鍵。

十五萬就這麽從她卡上飛走,毫不留戀,毫不遲疑,甚至沒想過是否偷偷扣下五萬自用——畢竟宋識因從沒提過利息的事,若是壞人,不在乎這五萬,若是好人,也絕不會收這五萬。

這是命運的關口,少薇感到清風撲面,劉海往後分拂。她瞇了瞇眼,仰頭看,原來是醫院穿堂風,外頭變天了,夏日暴雨前的晦暗卷過明亮的太陽,香樟樹被大風吹得搖晃不止。

少薇抿起兩邊唇角,望著這風笑了笑,繼而抽出銀行卡,腳步輕盈著邁向門口。

她喜歡夏季暴雨前的氣息,風帶著涼意與潮濕的氣息,天空的晦暗中有著透亮,所有人都知道雨過會天晴的,雨勢將會很大,會暴戾地大顆大顆砸在地上,植物上,頭發上,眼皮上,手心上,但難以為繼。

很快就會天晴的。

她雙肩背好書包,走進這一場暴雨前的狂風中,低挽著馬尾的發圈被吹飛,她的黑色長發像某種鳥類張開的羽翼。

很想跟陳寧霄發信息道謝,她打聽著,找向最近的營業廳,給號碼沖了錢。

這樣的心情和時刻,值得八塊錢一分鐘的通話吧?她高興得像不打算過日子了,撥出陳寧霄的號碼。

語音通知對方正在忙線。

陳寧霄聽著喬勻星匯報的來龍去脈,臉色越來越難看。

身邊並腿坐著的司徒薇一聲不敢吭,一口一口嚼著空姐給她的提子。心思都在電話上,她一顆提子啃了五六口。

“我靠不是我說,那架勢跟要押著少薇陰婚似的。”喬勻星低聲咒罵,轉念一想這麽說是不是不太吉利?便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呸呸呸,反正人我是先拉下來了,但陳家那邊意思是讓少薇多來陪陪,多跟陳佳威講講話。實在沒道理拒絕啊,薇薇是先答應了。”

“知道了。”陳寧霄沈吟著答,“我還有兩個小時落地。”

“啊???”

陳寧霄言簡意賅:“包了個機。”

喬勻星:“……”

他想了半天,撓了撓頭:“是不是有別的事?”

“沒。”陳寧霄頓了頓,“做了噩夢,感覺不太好。”

“就這?”喬勻星更覺得不像他了,“你什麽時候開始信玄學了?

陳寧霄垂下的眼睫在頂部閱讀燈的映照下投下一窪淡影。

“賭不起。”他平靜地說,“也不想賭。”

司徒薇聽他一句也沒關心曲天歌,就知道這下子鬧大發了,毫不容易等他掛斷,她竄著個腦袋試探:“大家……都還好吧?”

陳寧霄在紛亂的思緒中睨了她一眼:“不好,但不是你能管的,回去好好上課。”

國際慣例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終歸是要被閹割的,美其名曰小學期,高三生八月上旬一過就要回去上課了。

司徒薇嘴角抽抽,聽著陳寧霄勒令她斷掉初戀。

“我不跟少薇當同桌了,我也不讓她來家裏了,我回去就跟媽咪說。”

一連三個“我”,足見她自我性強。

陳寧霄翹了翹唇角:“你們交友我幹涉不了。”

但很快畫風一轉,冷酷而嚴厲:“但你要道歉。”

司徒薇硬生生忍下了一句臟話:“她先對不起我。”

“我不信她沒跟你說對不起。”

再不服氣,司徒薇也沒話講了,不情不願地吐出口氣,吹動額前劉海。

喝了杯蘇打水緩了緩,陳寧霄很快便撥出了第二通電話。是給少薇的,但她在占線狀態。

灰藍色的狂風中。

少薇背對著不遠處暗紅色龐大的醫院建築群,聽著對面的中年男音。

“聽這風聲,你回頤慶了。”宋識因指尖夾著煙。

獵獵的風聲,是他聽筒裏響徹的獵獵旗聲。

“嗯,回來了。”

“鄉下玩得開心嗎?”

“還可以。”

“上次聽你意思,要十幾天,怎麽三天就回來了?”

“臨時有點事。”

宋識因夾著煙的手指微蜷,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厚:“聽語氣,似乎不太開心,怎麽心事重重。”

少薇不再跟他耐心地周旋、一句答一句。

“宋叔叔。”她叫他一聲,沈默:“十五萬,你收到了吧。”

終歸是初出茅廬的小羊,角沒長硬,牧羊人一晾,它就沈不住氣,有了個領頭羊,就以為能跳出籬笆。小羊是很好馴的,唯頭羊馬首是瞻,頭羊不在了,它也就沒了主意。

“收到了,你怎麽知道?”宋識因不動聲色地逗她,裝傻。

“因為是我打的。”少薇語氣急沖了一絲,又穩了穩:“宋叔叔,你當時為我外婆支付了十萬的醫藥手術費,加上別的七七八八和利息,我還你十五萬。”

“你這孩子。”宋識因仍然氣定神閑的寵溺口吻,“我才借了你多久?你還這麽多,是把我當高利貸了?何況……”他瞇了瞇眼,溫柔醇厚笑道:“你哪裏來的錢?薇薇,外面多的是路子不正的來錢方式,你還小,別走岔了路。”

“這些就不勞您操心了。”少薇吞咽了一下,閉上眼,捏緊拳頭,在如響旗般的風聲中說出那句她在心裏早打過一百次腹稿的話:“我們兩清了。”

電話那端,是長久、長久、長久的沈默。

“我不喜歡你描述這件事的方式。”宋識因對待小孩的那種循循善誘,“你沒欠過我,談什麽兩清?有空的話,我們吃個飯吧,或者,我去你家等你?”

少薇驀地心尖一顫,足底心感到了一絲恐高感。

她沙啞的聲音在風聲中弱下去了:“……好,你把時間地址發我。”

黑色的雨滴一顆一顆地從稠密的雲層中砸了下來。

砸在低眉順眼的草木上,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直至終於綿密交織成濕黑的一片。

以靈活快速而在全球富商中享有盛名的龐巴迪私人飛機,降落頤慶國際機場。黑色奔馳MPV於雨瀑中駛近飛機側翼,司機撐開直骨傘,迎接到了他步履匆匆的年輕客人。

“哥?”司徒薇扶著機艙門叫了一聲,一手抹去刮到臉上的水沫:“你真就這麽不管我了?”

陳寧霄沒聽見,亦或者聽見了但認為不必要回覆,總之,他連頭也沒回,高大的黑色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下午的探視時間,少薇又再次進了重癥病房,這次陪陳佳威聊足了二十分鐘,陳佳威沒再有異樣反應,但陳母堅持說從玻璃窗裏看到了他面部表情的柔和。

少薇從沒自說自話這麽久過,出來後只覺得精疲力盡神思恍惚。

跟宋識因約定的晚飯時間即將來到。

她往臉上潑了潑冷水,在醫院長廊上安靜地坐下來,閉上眼,均勻呼吸。

等待。

陳佳威奶奶給她接了杯溫水,說姑娘你辛苦了。

暴雨和狂風已經席卷了人間的一切,在玻璃上形成魚紋似的水瀑,更襯得這建築物裏的靜默、寧靜,如某種序曲。

《月光奏鳴曲》的來電鈴聲響起,她心念一動,按下接聽鍵。

陳寧霄的聲音響在耳畔:“我到了。”

衣著樸素的少女背上雙肩包起身,走過亮著求生通道燈的走廊,走進金屬的電梯門中。

·

那晚,宋識因看到一同出現在餐廳的陳寧霄時,臉部肌肉不自覺地一沈,又風度翩翩地笑起來。

“所以,這麽久以來改變她的,其實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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