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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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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連珠

北境城,上元夜。

暮色漸沈,北境城內燈火如晝。

長街兩側掛滿彩燈,魚龍舞的隊伍穿行其中,孩童提著兔兒燈嬉笑追逐,酒肆茶樓傳出陣陣笙歌。

糯米團子的甜香混著爆竹的硝煙味飄散在空氣中,護城河上飄滿祈福的蓮花燈,映得水面碎金流淌。

然而在這片繁華之下,巷角仍有衣衫襤褸的老者蜷縮在陰影裏,捧著半碗冷粥。

碧雲峰,摘星亭。

宇文烈踏著最後一縷夕陽登上峰頂,黑鷹帶著十餘名精銳緊隨其後。

山風獵獵,吹得他玄色大氅翻飛如鷹翼。

亭中,拓跋怡一襲月白狐裘,正在煮茶。紅泥小爐上茶湯初沸,幾碟精巧的元宵點心擺在青玉案上。見他們到來,她擡眸淺笑:"王叔來了。"

宇文烈偏頭,黑鷹立即帶人散開排查。片刻後回來搖頭:"四周幹凈,亭內也無機關。"

"上元佳節是團圓夜。"拓跋怡執壺斟茶,"侄女邀王叔賞燈品茶,何須如此戒備?"

她指尖輕點石欄外陡峭山崖,"這碧雲峰四壁如削,便是埋伏千軍萬馬也無所遁形——王叔在怕什麽?"

宇文烈冷笑入座:"無緣無故請我來此,就為喝茶?"

"不然呢?"她推過茶盞,"王叔若不信,可驗毒。"

黑鷹立即取出銀針試毒,又掰開元宵餡料細查,最終搖頭:"無毒。"

宇文烈蹙眉啜了口茶,滿腹狐疑。

拓跋怡望向山下萬家燈火:"記得我六歲那年,王叔帶我和阿凜來爬山。我走不動了,是王叔背我上來的。"

她指尖撫過亭柱上一道淺淺的刻痕,"阿凜還在此處刻了只小鷹,說長大後要像王叔一樣威武。"

宇文烈握盞的手微微一緊。

"可隨著我們慢慢長大,王叔就變了。"她突然轉頭直視他,"茶鹽司壟斷民生,七處礦坑晝夜開采,百姓賦稅翻了三倍——就為囤積軍餉攻打東陵?"

"拓跋怡!"宇文烈重重擱下茶盞,"你父王懦弱無能!東陵富庶且步步領先,西涼兇殘屢犯邊境,南詔更是虎視眈眈!若不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她猛地站起指向山下,"看看那些餓得賣兒賣女的百姓!你擁兵造反那夜,皇城血流成河,我父王臨終前還在問'為何是阿烈'!"

寒風卷著山下零星的爆竹聲飄上來。

宇文烈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城南貧民窟的燈火稀疏如螢,與城中心的輝煌形成刺目對比。

宇文烈盯著城南的燈火,指節捏得發白:"不過是婦人之仁!當年你父王若聽我的聯合西涼出兵,現在東陵三郡的糧倉早就是..."

"糧倉?"拓跋怡突然抓起一塊元宵砸在地上,糯米餡濺在宇文烈靴尖,"去年冬天凍死的礦工屍體,還堆在礦坑西側的亂葬崗!您去看過嗎?"

黑鷹的刀瞬間出鞘三寸。

"退下。"宇文烈瞇起眼睛,"看來公主今日是替百姓討公道來了?"

"我要討的公道多了。"拓跋怡從袖中甩出一本賬冊,"茶鹽司去年貪墨的賑災銀,夠買下半個西涼馬場吧?幾處礦坑所得的銀子,能買下南詔五座城池!"

賬冊啪地落在石桌上。

宇文烈掃了眼扉頁的狼頭暗紋,突然大笑:"連白鷲都投靠你們了?"

"王叔還記得嗎?"拓跋怡突然按住石桌俯身逼近,"我十四歲那年雪災,您親自帶兵給災民發棉衣——那時的宇文烈,會為三十兩銀子的回扣害死整村人嗎?"

山風卷著碎雪灌進亭子,茶湯表面結出薄冰。

"你以為本王願意?"宇文烈突然掀翻茶案,瓷盞在拓跋怡腳邊炸開,"不榨幹這些賤民,拿什麽養軍隊!不拿下東陵,北境永遠——"

"永遠什麽?"拓跋怡踩住飛濺的瓷片,"像您現在這樣?被西涼當刀使?被南詔暗中嘲笑?”

"事到如今,王叔可曾有過後悔?"拓跋怡凝視著宇文烈,聲音輕得幾乎被山風吹散。

宇文烈低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森寒:"後悔?"他緩緩站起身,玄色大氅被風掀起,如黑鴉展翼,"本王只後悔當初一念之仁,沒有殺了你和拓跋凜——否則,也不會讓你們有機會勾結沈硯之這樣的外邦人,來我北境攪得天翻地覆!"

拓跋怡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望向山下萬家燈火:"王叔,您口口聲聲說為了北境,可您看看如今的北境——茶鹽司壟斷,礦坑奴役百姓,賦稅壓得民不聊生。您說沈硯之是外人,可正是這個外人,在鳳鳴谷救了數百染疫的北境流民,在斷魂崖截下了西涼掠奪的糧隊。"她擡眸,眼中映著遠處的火光,"而您呢?您為了權勢,連自己的子民都可以犧牲。"

宇文烈冷笑:"婦人之仁!成大事者,何拘小節?"

"成大事?"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宇文大人的‘大事’,就是讓北境成為西涼的傀儡,讓百姓淪為戰爭的柴薪?"

宇文烈猛然回頭——

沈硯之一襲白氅,牽著蕭明昭的手,緩步走上摘星亭。

夜風拂過他的衣袂,襯得他如謫仙臨世,唯有那雙深邃的眼,冷如寒潭。

"沈硯之!"宇文烈瞳孔驟縮,"你來做什麽?"

沈硯之淡淡一笑:"上元佳節,特來為拓跋公主和宇文大人……獻上一曲。"

宇文烈盯著沈硯之手中的青玉笛,冷笑一聲:"沈大人這是要耍什麽把戲?"

沈硯之未答,只是牽著蕭明昭的手,緩步走到亭邊。山下,北境城的燈火如星河鋪展,而遠處,七座礦坑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昭昭曾說,想摘星辰。"他側眸看向身側的蕭明昭,眼底映著遠處的微光,"今日來這摘星亭,倒是應景。"

蕭明昭眨了眨眼,故意道:"可星辰在天上,你怎麽摘?"

沈硯之低笑,尚未回答,宇文烈已陰沈打斷:"沈硯之,你到底想做什麽?"

沈硯之這才看向他,語氣平靜:"宇文大人,之前我派人襲擊的六處礦坑,如今修覆得如何了?"

宇文烈嗤笑:"讓你失望了,早已恢覆如常。"他瞇起眼,惡意補了一句,"倒是第七處礦坑,你沒能得手,想必很遺憾吧?"

沈硯之淡淡一笑:"那日確實不易,好在蜀客不辱使命。"

宇文烈眉頭一皺:"什麽意思?"

沈硯之擡眸,目光如刃:"七處礦坑你嚴防死守,可礦坑之間四通八達的暗道呢?"

宇文烈瞳孔驟縮,猛然反應過來——他只顧著加強礦坑本身的防守,卻完全忽略了連接七礦的地下通道!

"你——!"他怒極,厲聲質問,"你在暗道裏動了什麽手腳?!"

沈硯之卻不再理會他,轉而低頭看向蕭明昭,嗓音溫柔:"不是想看星辰嗎?"他擡手輕撫她的發梢,"等會兒送你。"

說罷,他將青玉笛橫於唇邊。

笛聲清越而起,如風過雪原,悠遠綿長。

下一刻——

"轟——!"

一聲轟鳴自天際線炸響時,整座碧雲峰為之一顫。

只見極北之處的地平線上,一道赤金龍炎拔地而起,將夜幕撕開猙獰裂口。

熔巖般的火光噴湧至百丈高空,炸開的火雨在墜落途中引燃方圓數裏的枯木,宛如天神擲下的火把。

緊接著——

"轟轟轟——!"

第二處、第三處……接連六道火柱自不同方位沖天炸裂!熔金般的烈焰扭曲升騰,將夜空燒出七個猙獰窟窿。

爆風裹挾著碎石與火星橫掃四野,山腳下的北境城劇烈震顫,屋瓦如雨墜落。

最震撼的莫過於第七道火柱——它自鬼嘯淵寒潭底部噴發,幽藍寒霧與赤紅烈焰交織成螺旋火龍,將整座雪峰照得通明。

寒潭水汽遇火蒸發,在夜空中凝結成璀璨冰晶,又被烈焰映照成漫天血鉆,簌簌墜落。

七道火柱最終在蒼穹之頂交匯,炸開一朵覆蓋半座北境的火雲。

燃燒的碎石拖著長長尾焰劃破長空,當真如北鬥七星自九天傾瀉。

爆風掀得摘星亭檐角銅鈴盡碎,拓跋怡的狐裘被熱浪掀起,露出腰間寒光凜冽的短刃。

"沈硯之——!"宇文烈在轟鳴中嘶吼,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

他看見沈硯之的白衣在爆風中獵獵作響,那人竟還在從容地轉著玉笛,而蕭明昭踮起腳尖,伸手去接空中飄落的一枚燃燒的冰晶。

"夠亮麽?"沈硯之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低頭問她,語氣溫柔得像在討論今晚的月色。

蕭明昭指尖觸碰冰晶的剎那,那點璀璨在她掌心化成一縷青煙。

她仰頭望向七火連天的奇景,突然笑出聲:"這可比星辰耀眼多了。"

七星連珠的烈焰映紅了整片夜空,宇文烈的臉色在火光中猙獰如鬼。

他猛然暴起,袖中寒光一閃,一柄淬毒的短刃直刺沈硯之咽喉——

"王叔不可!"

拓跋怡縱身擋在沈硯之身前,葉蘭同時拔劍,"錚"的一聲格開宇文烈的致命一擊。

黑鷹帶著四名死士瞬間撲上,卻被拓跋怡反手甩出的金絲軟鞭纏住手腕。

"宇文烈!"拓跋怡厲喝,"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何時!"

宇文烈雙目赤紅:"賤人!你勾結外敵毀我北境根基——"話音未落,山道突然傳來整齊的鐵甲碰撞聲。

"恐怕毀北境根基的,正是宇文大人自己。"

拓跋凜一身戎裝踏雪而來,身後三百北境禁軍手持勁弩,將摘星亭團團圍住。

燼霜從巖壁翻身躍下,指尖三枚柳葉鏢精準釘住黑鷹的衣擺,將他死死定在地上。

"拓跋凜?!"宇文烈踉蹌後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拓跋凜劍鋒直指宇文烈咽喉:"七座礦坑的賬冊、茶鹽司的貪腐證據,還有你與西涼往來的密信——"他甩出一卷染血的帛書,"全在這裏了!"

宇文烈突然狂笑,猛地撕開外袍露出綁滿火藥的身軀:"那便一起死!"

沈硯之眸光一冷,玉笛中突然射出一枚銀針,精準刺入宇文烈頸側穴道。

這位叱咤北境多年的梟雄頓時僵直倒地,眼睜睜看著燼霜利落地拆除了引信。

"帶下去。"拓跋凜收起長劍,轉身對沈硯之深深一揖:"多謝沈大人相助。"

山下,七處礦坑的火光漸弱,而真正的星辰終於顯露在天幕之上。

蕭明昭悄悄勾住沈硯之的手指:"星辰好看,還是我好看?"

沈硯之望著她被火光映紅的側臉,輕笑:"北鬥在天,不如昭昭在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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