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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醋魚魚
美人魚10
門徹底被孟煙煙拉開, 金色光芒從門縫之中灑進來，站在她身後的桃桃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睛。
幾秒鐘之後，桃桃才適應房間裏的光亮, 視野內清晰的出現幾日前遠遠看過一眼的臉。
傷口斜著，從眼角眉梢橫跨了整張臉, 像是一面鏡子被打碎後強行用膠水粘起來，可裂縫大剌剌的存在著。
桃桃心裏生出一股可惜來。
那種單純為世間美麗存在的破碎而感到的一種惋惜。
孟煙煙擡腳走進房間時, 在一把煙灰色長躺椅上坐下, 隨手放下了手裏的皮質馬鞭，隨意道：“這是我的朋友，桃桃。”
那匹人馬走近，馬蹄踏落在地板上時發出清脆腳步聲, 他很高, 需要桃桃揚起脖頸才能與他的雙眸對視。
很明顯人馬早就發現了這件事。
他在桃桃面前微微屈膝, 上半身勉強只高她一頭，被紮起來的銀色長發隨著他的動作向前傾落, 發梢垂在他的胸口, 沈聲道：“親愛的小姐，你好, 我是西裏爾．赫西，你也可以叫我西爾。”
同時，他向桃桃伸出手，邀請著她。
很奇怪，西裏爾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的笑容，可是當那雙褐色的眼眸停留在桃桃身上時, 讓她感受到一種如同羽毛輕撫過耳朵的溫柔。
幾乎是一瞬間, 這匹馬俘獲了她那顆柔軟可愛的心。
她小心翼翼的將手掌遞向西裏爾那只看上去格外寬大的手掌內。
西裏爾並未完全攥住, 只是握住一點她的指尖，低頭，一個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天啊！！
這匹小馬好會！
再也找不到像西裏爾這樣尊重的紳士了。
桃桃抿著嘴角，明顯很興奮：“你好，西爾，我是桃桃。”
一個見面吻結束，西裏爾再一次回到他原本臥著的地方，四條小馬蹄盤踞著，而上半身的人身則姿態十分優雅的挺直細瘦的腰，繼手裏握著一卷書，身披著陽光，長長的眼睫毛一瞬間變得白絨絨的。
一旁的孟煙煙端起小茶壺替自己和桃桃以及西裏爾都倒上了茶水，她說：“怎麽樣？”
桃桃走過去，在她身旁的小圓凳上坐下，接過孟煙煙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沾濕嘴唇，對於孟煙煙的問話有些猶豫。
西裏爾很明顯是個擁有和她們一樣智慧情感的生物，或許天生擁有過長的時間讓他們的智慧也比人類更加深厚。
這讓桃桃有種她們和西裏爾是同類的錯覺。
因此當著他的面去評價這種事情更說不出口了。
桃桃的沈默讓西裏爾從書裏回過神，那雙白絨絨的眼睫毛上下扇了下，褐色眼珠在陽光下有種透明的清澈感，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增添
了一絲真誠。
西裏爾：“沒關系的，我是作為一個仆人被煙煙小姐買回來的，我是屬於她的，任何評價我都不會在意。”
因為從身份上，他並不作為一個獨立的存在，那些好的還是壞的評價對於目前的西裏爾來說並不重要。
即使他這樣說，西裏爾也並沒有任何為人奴仆的氣質，他扭頭看過來時，那種微微憂郁而溫馴的氣息讓他更加像童話裏的王子。
桃桃將茶水一飲而盡，認真道：“你特別好，像書裏、書裏描寫的一樣。”
孟煙煙在旁邊的長椅上躺下，長躺椅前後搖晃著，發出格機格機聲。
將茶水喝完後，桃桃手裏捏著那只紫砂小茶杯，細膩的觸感讓她的心一點點的安靜下來，站起來，她走到西裏爾面前，好奇的詢問：“西裏爾，你是怎麽、怎麽被那些人抓住的？”
人馬王國早就消失在幾十年前的女皇鐵騎手下，他們的王宮目前成了女皇避暑的行宮，而他們的子民也早就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西裏爾放下手中的書，就像他說的，他現在作為孟煙煙買回來的一個商品，他不會對任何話感到傷心難過或者冒犯。
他的兩只手掌在胸口處相握，道：“原本我躲在山裏重覆每一天的生活，可是有一天有個少女闖進了山裏。”
西裏爾頓了下，扯著唇角露出一個略微覆雜的笑容：“她被野獸們攻擊，我救了她，她抓了我。”
好慘。
並且桃桃敏銳的從西裏爾的笑容和語氣裏捕捉到一些他沒說出來的事情。
西裏爾垂下眼睫，突然開口道：“很小的時候，族群裏的長輩就說人類是最會說謊的生物，可是我並沒有當回事，現在我的處境都是對於我輕信別人的處罰。”
他說話時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情緒反應，就是以最平淡的口吻說著。
桃桃抿唇，突然不知道是該安慰他，還是感同身受幻想下自己未來的處境。
面前的滿身傷痕且被剝奪獨立身份的西裏爾，突然就像是一面鏡子，鏡子前站著的是她。
而背後的西裏爾則隱隱代表著未來的自己。
剛剛沈致遠給自己說的那些話，以及那些話帶來的勇氣，突然一下在西裏爾面前消失得一幹二凈，她不確定自己能否得到一個比西裏爾更好的結局。
她僅僅不說話，西裏爾還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太重，讓眼前這位年輕稚氣的小姐同時感到難過了。
西裏爾安慰道：“我說的可能太過火了，也許人類裏也有不喜歡說謊的，對嗎？桃桃小姐。”
他的聲音包裹著濕鹹的空氣，重重的砸入桃桃的耳道之中。
一旁將對話聽的仔細的孟煙煙插話道：“不喜歡說謊的人也有可能不得不說謊，西爾你說的也沒錯啦，桃桃你不能不允許這個世界上有謊言的存在，你只能讓自己多一些分辨謊言和真話的能力。”
說的也沒有錯。
桃桃嘆聲氣，她在西裏爾背後的貴妃長椅坐下，兩條腿交叉著躺在貴婦長椅上，湖綠色裙擺搭落在地面上，她一手托腮，又問：“西裏爾，我能問下、問下你現在有多大嗎？”
西裏爾微微轉身，他說話時總是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像是隨時在確認對方沒說假話似的。
西裏爾：“我大概才三百五十二歲。”
桃桃被這個數字震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西裏爾則被她臉上的震驚神色給逗笑了，解釋道：“人馬的壽命最長能夠活上一千年，現在的我在人馬之中也頂多算是青年而已。”
桃桃抿唇，雙眼亮晶晶的，包裹著碎金一般的陽光，好奇的問：“那人魚呢？”
書上只寫了一些淺顯知識，關於她想知道的一些東西書上卻知之甚少。
西裏爾微微皺眉，摸了一下臉上的傷口，道：“人魚同人馬的壽命同樣長。”
桃桃微微睜大了雙眼，那團粉白小臉上滿是好奇與探知的想法，她實在太過誠懇，內心的想法都在臉上袒露無遺。
西裏爾幹脆回想著自己關於人魚的所有知識，說：“從前我聽家裏的長輩說過，人馬和人魚在很久之前一同陪伴在神明的周圍。”
一旁的孟煙煙也有些感興趣，就像是聽故事一樣，她走過來，和桃桃擠在一條長椅上，兩人肩膀抵著肩膀，正經像上課一樣坐在西裏爾面前。
西裏爾：“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人魚背叛了神明，被神罰下天際，永生永世只能呆在海洋裏，當他們上岸時則會擁有無窮無盡的痛苦。”
孟煙煙微微前傾身體，問：“童話書裏寫的是真的？小美人魚上岸要用聲音和女巫交換雙腿？”
被打斷話的西裏爾思考片刻，回答道：“不需要，美人魚想要擁有雙腿的話，只需要使用咒語，只不過會消耗他們的壽命而已。”
桃桃：“可是他們的壽命、壽命不是很長嗎？”
西裏爾：“所以說神對於人魚是很偏愛的。”
西裏爾：“即使是消耗壽命才能換的上岸機會，對於人魚來說區別都不大，真正讓他們痛苦的是每一次上岸時，都會讓人魚的尾巴顏色變得暗淡。”
桃桃不懂。
西裏爾解釋道：“人魚是用自己的尾巴吸引配偶的，如果尾巴變得很難看，那條人魚說不定就得孤獨終老一輩子。”
桃桃眼前瞬間閃過那條銀藍色的大大魚尾巴，飄渺的像是從海洋深處裏被海水包裹的寶石一樣。
有時候當她靠近時，會輕輕的扇動自己的尾巴，濺起一陣水花，透明的水珠在地上菱形小花溢滿時，會噴濺到她的鞋尖上，所有一切都變得濕漉漉。
有時候，那條魚尾巴又會喪氣的垂落下來，委屈巴巴的所在浴缸之中，好像代表主人在無聲的哭泣一樣。
就像她今早從浴室裏出來一樣。
桃桃把那條攪亂她頭腦的漂亮人魚丟在腦後。
此刻坐在西裏爾面前，她不由得嘆氣。
西裏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誠懇的問：“怎麽了嗎？”
桃桃擡頭，眼神認真道：“書上、書上說人魚是最狡猾的，善於說謊和誘惑人類，這、這是真的嗎？”
“您覺得呢？”西裏爾反問，帶著點笑，他道：“也許人類眼裏的人魚就像是我們眼中的人類一樣呢。”
桃桃抿唇。
感覺自己的秘密被眼前的西裏爾一眼就看透了似的。
那滋味不大好受，一定得同樣知道一個西裏爾的秘密作為交換，她才會得到一種公平地感受。
不等桃桃開口主動去詢問，面前地西裏爾忽然深深地嘆聲氣，來回地說著：“原來我們兩個才是一樣的。”
話音落，桃桃立即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身體一樣，僵硬著眼珠立在原地，而一樣的孟煙煙則一無所知，睜大雙眼，十分天真的來回問著：“說的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了？”
孟煙煙很著急，感覺自己被桃桃和西裏爾落下了，明明她就在這裏，和桃桃聽著一樣的故事，突然之間就被撇到兩人之外了。
而桃桃和西裏爾相視一眼，他們都看到了對孟煙煙的羨慕。
片刻後，西裏爾又恢覆了往常的樣子，說起一些女巫和人魚以及吸血鬼的小故事，聽的孟煙煙登時將這事情丟在腦後了。
直到吃午飯時，孟煙煙還在追問吸血鬼的故事，問：“他們真是撒旦的孩子？”
西裏爾笑了：“不是，他們關系遠著呢，只不過吸血鬼很喜歡給自己找點聽上去就很厲害的名頭罷了，他們常年躲在黑暗裏，只能拉著撒旦作為父親，避免人類……”
說到這裏他停下了，道：“我還沒見過吸血鬼，聽說他們比人魚們長得還要好看，只是怕太陽，也比人魚更可憐。”
桃桃悶頭吃著蔬菜沙拉，一切聲音都在她耳朵裏遠了，直到孟煙煙停下來吃著牛排，她擡眼，看著西裏爾，問：“那個姑娘、是故意沖著你來的？”
西裏爾一頓，溫聲道：“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小問號，大問號，旋轉著，擠滿在她的腦袋周圍。
桃桃感覺自己的大腦下一秒就要爆炸。
虛空之中，她的思緒已經飄遠了，等待許久，也並沒有頭腦爆炸這回事，只是太陽穴疼的要命。
桃桃哎呦一聲，捂住半張臉。
孟煙煙嚇了一跳，問：“怎麽了？你不會生病還沒好呢吧？”
她找桃桃之前，先碰見的靖遠，早聽說昨天晚上桃桃因為一條寵物魚的死亡而嚇病，這才想要帶桃桃來看看人馬，覺得這樣能讓她稍微高興一點。
桃桃擺擺手，而孟煙煙起身替她倒了一大杯冷水，桃桃接過後一口喝完，那顆越來越熱的心像是剛打好的鐵便瞬間被澆了一盆水，滋的發出一道聲音。
桃桃：“沒事，剛剛想東西差點想岔了，有點頭痛。”
孟煙煙放下手，輕聲的繼續同桃桃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等這次度假結束，我家花園的花正開的盛，到時候邀請你來看好不好。”
桃桃笑著答應了，話題又轉到花園去，桃桃走之前剛在花園裏種下幾盆繡球，水仙和月季，等回家去，希望還能看見他們活著。
飯後，孟煙煙陪著桃桃在甲板上逛了一圈，消了熱氣，兩人在走廊前分開手.
煙煙不停的說要桃桃一有時間就去找她玩，他們兩個可以一起繼續聽西裏爾講故事。
桃桃也有這個想法，當即便同意。
她站在房間門口，心裏亂糟糟的，猶豫著該不該推開門進去。
明明這裏是她的房間。
桃桃擡起腳步在門口徘徊了兩圈，終於站定，擡起手腕準備敲門，門從裏面被人拉開，露出梅梅的臉。
小小的貓圓臉，掛著溫柔笑意，問：“您今天是怎麽啦？”
桃桃錯愕的盯著她看，有些無措的收回手，兩只垂下的手輕輕握著，清了下嗓子：“我散散步。”
梅梅打開門，等待她進去，說著：“不回來吃飯您也不知道讓人回來說一聲，一直有人等你呢。”
她一邊說著，一百年轉身去擰濕手帕給遞給桃桃，桃桃胡亂擦了臉上的汗，心不在焉的問：“誰？哥哥嗎？”
沒等到梅梅回答，她把帕子還回去，對上梅梅打趣的眼神，咯噔了一下，問：“誰？”
桃桃好像知道了是誰。
梅梅走過來洗帕子，聞言擡起來臉，朝著浴室裏的方向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逗弄小貓小狗的語氣，說著：“您真的把他寵壞了，不見你，就不吃飯。”
“不吃飯？”桃桃原本在椅子上已經坐下了，伸手脫掉鞋子，聞言脫了一半又頓住了。
那雙漆皮的瑪麗珍鞋勾在腳尖上，搖搖晃晃。
搖晃了兩下後，鞋子撲撲的落在地。
桃桃臉上飛快的掠過一絲心虛的表情，還沒等她給自己找好借口，梅梅跟在身後追著問：“上午您要問我什麽問題？”
靖遠帶著沈致遠來的時候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梅梅還一直惦記著。
桃桃離開的時間裏，她一邊收拾房間餵魚一邊猜測桃桃準備要問的問題。
她緊張的不得了，以為桃桃發現了什麽。
而面前的桃桃從進門開始就顯得那麽心不在焉，梅梅抱著早死晚死都要死的賭徒心態，打算直接同桃桃坦白自己。
桃桃慢吞吞轉過頭，對上梅梅的臉，她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梅梅要比她大兩歲，總是在照顧著她，很多時候她不會對靖遠說的話，梅梅卻全部都知道。
也許說了也沒關系？
桃桃心裏塞了一場暴風雪，急需找個人來分享。
她掀起眼皮，小鹿眼清澈見底，像是一捧幹凈的泉水，世間所有一切骯臟的，惡心的都被她的眼神隔離在外。
桃桃向她招手，梅梅走過去，順從坐在她的腿邊，兩人對視，桃桃緊緊的握住她的手，一股熱和汗意同時傳遞向梅梅掌心裏。
讓梅梅的心撲通撲通的快速跳動了起來。
桃桃：“首先你發誓、不會對任、任何何人說。”
梅梅嚴肅了表情，她舉起手掌，以最古老的姿勢向神明發誓：“是的，我發誓今日我所聽到的一切事情，都不會自我嘴出現在第二個人耳中。”
“倘若有，就讓我永遠失去我的耳朵，眼睛，嘴巴。”
桃桃：“夠了。”
她伸手勾住梅梅的脖頸，湊在耳旁，以氣聲說起自己的秘密。
一個愛上人魚的秘密。
他們僅僅相處幾天，可是愛情出現的突如其來，讓桃桃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她覺得自己的心被那條人魚完全掌控了。
她三言兩語說完，突然就松了一口氣，秘密一個人來背著就很重，兩個人分擔著就突然不怕秘密突然爆炸了。
梅梅整個人完全傻了，她咯噔咯噔的僵硬著脖頸去看關上門的浴室方向，裏面撲騰撲騰的水聲，是那條人魚聽到桃桃回來的腳步聲後才發出的聲音。
整整一個上午，從她在那條人魚面前說了一句桃桃去約會後，人魚就開始蔫蔫的躺在浴缸之中，不動彈也不說話。
連泡泡都不吐了。
像是被配偶背叛了似的。
梅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轉過頭，結結巴巴的道：“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桃桃兩只手捧著她的臉頰，往裏一擠，梅梅擡頭，才看見桃桃包著水光的眼和濡濕的粉白團子似的臉頰。
桃桃：“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幫我保守、秘密，好不好？”
秘密——梅梅回過神，她的手扶上桃桃的手腕，這麽細，輕輕一攥就怕弄折，扶著卻像有了底氣，梅梅眼神堅定了點，說：“我也有個秘密。”
梅梅深吸一口氣，用著和桃桃臉上一樣謹慎而凝重的表情語氣，道：“我喜歡——”
她吞咽了下，嗓子哽住。
桃桃順利的接道：“靖遠。”
她們額頭抵著額頭，對方的形象漸漸在眼裏發虛，可感覺很近，像是呼吸之間就能感受到對方的心。
一個最好朋友的時刻，桃桃再也找不到比現在更近的時間了。
桃桃的嗓子也在發抖，她小聲道歉道：“我以前、從來都沒看、看出來過。”
或者是她看見了卻沒放在心裏。
她看到過梅梅在靖遠面前的謹慎和恭順，她以為那只不過是梅梅作為仆人的心態在靖遠面前拘謹。
桃桃曾經很多次告訴過她，他們是朋友，是姐妹，是家人，根本不用那樣卑微。
可是梅梅只是笑。
可是當桃桃自己喜歡上一個人，她突然就能理解了，那是一個少女在心上人面前的羞澀而已。
梅梅搖搖頭，眼裏充滿了眼淚，黑眼睫毛上下撲飛，隨著熱熱的鼻息，飽滿的眼淚登時落下，亮晶晶的掛在臉頰兩側。
她偏過頭，又用手裏的濕帕子很小心的去擦掉兩腮掛著的淚水。
聲音很低，無法抑制的顫抖：“是我自己的錯。”
喜歡上主人家的孩子，她又能做的了什麽呢？
人可以管住自己的眼神，動作，卻管不住自己的心。
梅梅深吸一口氣，探出頭，她看著桃桃，像是看著另外一個自己，說：“別做任何傻事。”
桃桃抓住她的手，眉眼多了些堅定：“不，我想試試。”
就這一次。
桃桃站在門口猶豫的徘徊時，突然想起自己二十歲生日那晚，她站在生日蛋糕前，面對著被風吹得亂抖的燭火，十分小心的合掌許願。
她說希望自己能在二十歲談一場戀愛。
要很甜的戀愛，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的那種甜度。
書上各種童話故事裏公主和王子甜蜜的愛情故事，或者愛情小說裏各色男女主角，仿佛已經把這世界上所有的愛情都說盡了。
可是桃桃不喜歡那樣的，太俗氣。
她想要一個和這世界上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他出現時像個天神，就在她眼裏劈裏啪啦的出現，然後兩人相愛。
結果？
並沒有什麽結果。
她許願時沒有定下這場初戀的結果。
人魚頭一回出現時，那種仙子的沖擊感至今留在她的記憶抽屜裏。
只要她翻開記憶，那張記憶相片便迫不及待的被小人們擡起來。
他們嘰嘰喳喳的喊著：完蛋了！
完蛋了。
桃桃笑了起來，那顆眼淚也跟著顫顫巍巍的搖晃，說：“試一試。”
沒結果就沒結果，如果為了結果才決定要不要開始，那留下人魚的那天就是錯誤的最開始。
桃桃站起來，再睜開眼時，眼淚已經消失的一幹二凈了。
她牽住裙子，赤腳走向浴室的房間，在那間反鎖的浴室門口停留片刻，擡手握住門把手按下。
背後的梅梅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拎起她剛剛脫下的鞋子，同樣起身將鞋子放進鞋櫃後，腳步很輕的走出了房間。
門輕輕的合上，同時，桃桃按下門把手推開門。
濃烈的水汽混著微微發鹹的香氣向她撲面而來，桃桃像是走進一層霧中，腳尖微微一縮，動作停頓。
心跳聲如春雷，又如煙花，一朵又一朵快速炸開。
幾秒鐘後，桃桃適應了這劇烈的心跳聲，她輕輕抽氣，佯裝平靜的整個人都走進浴室裏。
不斷上湧的水洇濕了垂落在地面上的裙角，以及她赤著的腳掌。
噠噠噠。
哼——人魚在唱歌，腳步聲混在歌聲中，空間立即像是融化的巧克力糖果，一切都暧昧的融化的向下滴落著。
面前的人魚不緊不慢的唱著歌，濕漉漉的眼珠像是春夜裏下的毛毛細雨。
走過洗手池，桃桃看到洗手池邊上一點都沒動過的食物，她順手端起來，走到浴缸邊，對人魚能實質化裹在身上如蜜糖或漁網的視線熟視無睹。
桃桃：“吃。”
她蹲下時，身上香氣輕輕向前撲落，桃桃捏起一塊餅幹，她啊了一聲，示意人魚張開嘴。
人魚盯著她看，桃桃莫名感到熱，一顆心都熱了起來，甚至懷疑是不是人魚又聽到了她的心跳聲。
人魚探身，這次並沒有試探著，而是直接的伸手攥住桃桃的手腕，他低頭，鼻尖在她的手腕和手背上來問嗅著。
挺翹的鼻尖不經意會擦過桃桃的肌膚，有些癢，桃桃下意識的躲了一下。
原本他只是松松的攥住自己的手腕，一動反而像是觸發了人魚的某條敏感神經，他上前，原本攥住的那只手一點點的收緊力氣，另外一只手無師自通的攬住她的後頸。
用手掌的虎口卡住她的脖子，控制著，桃桃不再能夠隨意的往後逃脫。
他們對視著，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要近，那雙琉璃珠似的眼睛盯著桃桃，睫毛下垂著，陰影很重，拖在臉頰上，讓人魚那張原本無人性表情的臉變得更加冷。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人魚第一次向桃桃表達出屬於他野獸一般的攻擊性。
欲望連同戾氣一同在他眼底翻滾著。
他用著人魚的語言說著什麽，桃桃不懂，只是茫然的與人魚對視著，也不害怕。
片刻後，人魚痛苦的閉了閉眼，不斷從喉嚨深處發出喑啞叫聲。
桃桃有一點嚇到了，不會人魚遠離海洋太久就變成這樣吧？她伸手，無措的摸著人魚的額頭。
人魚猛地睜開眼，他靜靜的看著桃桃。
桃桃卻覺得他像是對自己認輸了一般，因為下一秒，人魚彎下他的頭顱，俯身在桃桃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桃桃微微睜大雙眼，一股甜悄悄先從心裏鉆上來，她還沒來的及回味這別人帶給自己的陌生的情緒，她突然錯愕無語的發現人魚正伸出舌尖像一只小狗似的給自己舔著手背。
她深深的倒抽一口冷氣。
這魚果然是條瘋魚！！
啊！
桃桃心裏的少女心小鹿嗒吧的撞墻氣死了。
她一把收回手，人魚茫然而委屈的擡頭，桃桃就當著他的面，把手伸進了水裏，使勁的洗了洗。
人魚：……
他默然，忽然出聲：“笨。”
桃桃：？
她抿著嘴唇，覺得自己為這麽一條破魚糾結這麽長時間更蠢。
桃桃伸手將手背惡狠狠的在人魚頭發上擦了擦。
人魚只顧發怔，片刻後，桃桃收回手，捏起餅幹自己嘎嚓嘎嚓的咬著。
面前的人魚卻突然變了個樣子，他靠近，兩只手抓著浴缸邊緣，結結巴巴的誇道：“香香~”
桃桃：想吃餅幹就誇香香？
肯定是梅梅教他的。
桃桃看著他，本來還生氣的，莫名其妙又消了氣，哧的笑出聲，把剩下的餅幹全塞給他。
桃桃：“都給你吧，香香。”
她轉過身，背靠著浴缸邊，在地上坐了下，咬著手裏的餅幹，深深嘆聲氣。
身後的人魚一無所知的，不知為何他心情忽然變得很好，湊在桃桃旁邊，很小心翼翼的護著那盤餅幹，不讓水濺落在上面，但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尾巴不停的在水裏蕩漾著。
桃桃的餘光中那條尾巴不停的撲騰著，讓她又想起來今天西裏爾說的話。
她側臉，旁邊是企圖貼貼的人魚。
桃桃問：“我能、能摸下你的、你的尾巴嗎？”
她耳根發燙，要是人魚有一點拒絕的意思的話，桃桃決定就立馬沒收他懷裏的小餅幹。
她轉過身，目光在人魚懷裏那盤平平無奇卻像是寶貝一樣被人魚護著的小餅幹上。
人魚歪頭看她，眨了眨眼，看上去幹凈懵懂又無辜，一瞬間襯托的桃桃是個滿肚子壞水的人類。
她也有點不好意識，但是架不住好奇。
手指指著人魚的尾巴，放慢了語速，嘴型誇張：“我想摸摸你的、你的魚尾巴！”
話音落，她偏過頭，看向水下那條被迫盤坐著的魚尾巴。
桃桃曾經遠遠的看過其他人魚的尾巴，印象中，其他人魚的尾巴再也沒有像眼前這條的大，以及顏色是很少見的完全屬於海洋的類型。
她甚至好奇魚尾巴上的鱗片觸感是什麽樣子的。
這一次，隔著語言障礙，人魚第一次快速又準確的弄清楚了桃桃表達的意思。
他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整個臉都有著平日裏桃桃臉上那種柔軟的笑容。
在桃桃的眼皮底下，他主動的翻過身，手裏還穩穩的護住小餅幹。
人魚向後仰著，枕著浴缸邊，主動的將魚尾巴遞過來，在桃桃的眼皮下，漂亮又迤邐的魚尾在水下顯得異常夢幻。
有些飄逸的裙邊在水裏蕩漾著。
桃桃輕咳一聲，下手之前看了一眼人魚，他撇開臉，耳朵尖通紅，和白皮膚在燈光下有著格外鮮明的對比。
而那股紅色還在源源不斷的從耳朵尖向下傳染著，到他的脖頸，鎖骨，胸口……一寸一寸的發紅變燙。
桃桃伸出手指，她小心翼翼的先是用食指觸碰了一下魚尾上的鱗片。
就像是在摸一個蛋糕一樣，她生怕鱗片會因為自己的觸碰而輕易破碎融化。
可是沒有。
人魚的鱗片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堅硬，她往下按了下，指尖很明顯的感受到一股阻力。
好奇怪的觸感。
看著很漂亮，像是一片片斑斕而透明會折射出漂亮光線的寶石一樣，摸上去與破碎感絲毫沒有關系。
桃桃擡頭，對面的人魚已經將臉埋進水底下，咕嚕咕嚕的冒著泡，那雙眼睛包含著一層水汽，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看。
她低頭示意，不確定能不能繼續。
人魚看著她，片刻後，主動的將魚尾往她的手心裏靠攏。
那條魚尾巴很粗，觸感像是鎧甲一般堅硬，溫度卻是人魚身體上最高的部位，當她用掌心仔細去感受魚尾時。
柔軟的掌心剛落下而已。
哼——一道悶哼聲清楚的傳進她的耳朵，桃桃楞住了，她猛地擡頭，人魚正頭枕著浴缸邊，他微微向後仰著，下顎線條繃得很緊，脖頸每一根經絡與血管都明顯的表露出來。
他正用兩只胳膊攔在眼睛上，竭力制止喘息和悶哼聲再一次洩露出來。
即使這樣，那條魚尾巴仍舊乖巧的躺在浴缸邊，魚尾裙邊搭在桃桃的膝蓋上，她深深的呼吸著，覺得自己像一塊冰正在融化著，而人魚的反應看上去比她更糟糕。
太奇怪了。
桃桃不懂，她覺得自己像是開啟了一個魔王的寶盒，再繼續下去像是即將會有控制不住的魔鬼逃脫出來。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低頭想要看的更仔細。
每一片漂亮而堅硬的鱗片，一片有一片的相互覆蓋著，此刻因為她的觸摸，微微豎了起來，摸上去有些刺手。
奇怪又可愛。
而眼前的人魚有些難耐的微微直起腰，他不看桃桃，耳根紅的厲害，從胳膊之間的縫隙之中，她看見人魚的臉，小小的一張雪白臉頰上覆蓋著粉，像是櫻花落在初春最後一場雪上那點殘缺又易碎的粉。
桃桃：“這樣，你會很不舒服嗎？”
她用兩只手捋著人魚尾巴，企圖讓那些微微立起來的鱗片倒下去。
人魚透過兩只胳膊的縫隙悄悄看她，學著她的語氣：“很不舒服？”
桃桃垂下眼，教著他：“像這樣，不舒服？”
再一次的喘息落在耳邊，水聲淅淅瀝瀝，濺落的水花弄臟了乳白色的瓷磚，將空氣弄得渾濁暧昧，所有一切都在朝著一個奇怪的方向走去。
桃桃覺得該停下了。
人魚在這個時候出聲：“舒服。”
他的語氣有一些遲疑，聲音也很輕。
桃桃擡眼，跟他對上視線，她註意到人魚的視線正一點點的光明正大的往下偏移，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是個一個暗示性強到算是坦白承認內心想法的眼神，深陷濃霧其中的人，一眼就能讀懂對方的意思。
桃桃心不在焉的繼續用手掌心輕輕揉搓著，卻在想著可能會有的，第一個吻。
人魚快速的轉身而來，他的魚尾快速的水裏游蕩，從她的手裏消失了，換來的是他發燙的手心按著她的後頸，另外一只手嘗試著去撫摸她的臉頰。
一點點的蹭著，像動物一樣的動作。
她吞咽了下，聽到人魚開口說：“舒服嗎？”
手下他學著剛剛桃桃的動作，用手掌一點點的往下捋著她的後背。
桃桃擡頭，並沒有回答，可是那含著水光的眼睛，又像是將所有的話都回答了。
一個吻將落下又隱約錯過，他輕輕的用鼻尖蹭著她的臉頰，鼻息一同落下，桃桃聽見他說：“不可以。”
什麽不可以。
現在可以。
她清醒一瞬，回神，伸手用兩只手捧住人魚的臉頰。
鐺鐺鐺——
“桃桃你在裏面嗎？”
她猛地屏住呼吸，強行剎車了自己的動作。
門外的靖遠只聽到水聲，聽不到人聲回答，他有些著急，握拳在門上狠狠錘了幾下：“桃桃！”
桃桃張嘴，又發現自己的嗓子堵塞了，她使勁了的咳了兩聲，捧著人魚的臉扭向一側，提聲喊道：“在，我在洗澡。”
門外的敲門聲一頓，靖遠跟著沈默片刻，過了許久，桃桃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的。
而人魚則輕輕的用胳膊圈住她的脖頸，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壓在頸窩處，而人魚的臉則貼著桃桃的耳朵。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親密的姿態，兩人僅僅擁抱著，懷裏連空氣都被一寸寸的抽離。
桃桃分神，同樣擡起胳膊，圈住了人魚的後背，指尖抓住指尖。
比起那個錯過的吻，她更喜歡這個擁抱。
好像兩人融化再重塑成為了一個人。
門外的靖遠留下一句：“你洗過澡就快點出來，我帶你去吃晚餐。”
晚餐？
人魚同樣聽到門外靖遠的話，他的懷抱再一次收緊，一點點的像是藤曼在繞著她的身體盤旋。
他很艱難的用著人類語言道：“別去約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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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魚10
門徹底被孟煙煙拉開, 金色光芒從門縫之中灑進來，站在她身後的桃桃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睛。
幾秒鐘之後，桃桃才適應房間裏的光亮, 視野內清晰的出現幾日前遠遠看過一眼的臉。
傷口斜著，從眼角眉梢橫跨了整張臉, 像是一面鏡子被打碎後強行用膠水粘起來，可裂縫大剌剌的存在著。
桃桃心裏生出一股可惜來。
那種單純為世間美麗存在的破碎而感到的一種惋惜。
孟煙煙擡腳走進房間時, 在一把煙灰色長躺椅上坐下, 隨手放下了手裏的皮質馬鞭，隨意道：“這是我的朋友，桃桃。”
那匹人馬走近，馬蹄踏落在地板上時發出清脆腳步聲, 他很高, 需要桃桃揚起脖頸才能與他的雙眸對視。
很明顯人馬早就發現了這件事。
他在桃桃面前微微屈膝, 上半身勉強只高她一頭，被紮起來的銀色長發隨著他的動作向前傾落, 發梢垂在他的胸口, 沈聲道：“親愛的小姐，你好, 我是西裏爾．赫西，你也可以叫我西爾。”
同時，他向桃桃伸出手，邀請著她。
很奇怪，西裏爾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的笑容，可是當那雙褐色的眼眸停留在桃桃身上時, 讓她感受到一種如同羽毛輕撫過耳朵的溫柔。
幾乎是一瞬間, 這匹馬俘獲了她那顆柔軟可愛的心。
她小心翼翼的將手掌遞向西裏爾那只看上去格外寬大的手掌內。
西裏爾並未完全攥住, 只是握住一點她的指尖，低頭，一個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天啊！！
這匹小馬好會！
再也找不到像西裏爾這樣尊重的紳士了。
桃桃抿著嘴角，明顯很興奮：“你好，西爾，我是桃桃。”
一個見面吻結束，西裏爾再一次回到他原本臥著的地方，四條小馬蹄盤踞著，而上半身的人身則姿態十分優雅的挺直細瘦的腰，繼手裏握著一卷書，身披著陽光，長長的眼睫毛一瞬間變得白絨絨的。
一旁的孟煙煙端起小茶壺替自己和桃桃以及西裏爾都倒上了茶水，她說：“怎麽樣？”
桃桃走過去，在她身旁的小圓凳上坐下，接過孟煙煙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沾濕嘴唇，對於孟煙煙的問話有些猶豫。
西裏爾很明顯是個擁有和她們一樣智慧情感的生物，或許天生擁有過長的時間讓他們的智慧也比人類更加深厚。
這讓桃桃有種她們和西裏爾是同類的錯覺。
因此當著他的面去評價這種事情更說不出口了。
桃桃的沈默讓西裏爾從書裏回過神，那雙白絨絨的眼睫毛上下扇了下，褐色眼珠在陽光下有種透明的清澈感，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增添
了一絲真誠。
西裏爾：“沒關系的，我是作為一個仆人被煙煙小姐買回來的，我是屬於她的，任何評價我都不會在意。”
因為從身份上，他並不作為一個獨立的存在，那些好的還是壞的評價對於目前的西裏爾來說並不重要。
即使他這樣說，西裏爾也並沒有任何為人奴仆的氣質，他扭頭看過來時，那種微微憂郁而溫馴的氣息讓他更加像童話裏的王子。
桃桃將茶水一飲而盡，認真道：“你特別好，像書裏、書裏描寫的一樣。”
孟煙煙在旁邊的長椅上躺下，長躺椅前後搖晃著，發出格機格機聲。
將茶水喝完後，桃桃手裏捏著那只紫砂小茶杯，細膩的觸感讓她的心一點點的安靜下來，站起來，她走到西裏爾面前，好奇的詢問：“西裏爾，你是怎麽、怎麽被那些人抓住的？”
人馬王國早就消失在幾十年前的女皇鐵騎手下，他們的王宮目前成了女皇避暑的行宮，而他們的子民也早就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西裏爾放下手中的書，就像他說的，他現在作為孟煙煙買回來的一個商品，他不會對任何話感到傷心難過或者冒犯。
他的兩只手掌在胸口處相握，道：“原本我躲在山裏重覆每一天的生活，可是有一天有個少女闖進了山裏。”
西裏爾頓了下，扯著唇角露出一個略微覆雜的笑容：“她被野獸們攻擊，我救了她，她抓了我。”
好慘。
並且桃桃敏銳的從西裏爾的笑容和語氣裏捕捉到一些他沒說出來的事情。
西裏爾垂下眼睫，突然開口道：“很小的時候，族群裏的長輩就說人類是最會說謊的生物，可是我並沒有當回事，現在我的處境都是對於我輕信別人的處罰。”
他說話時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情緒反應，就是以最平淡的口吻說著。
桃桃抿唇，突然不知道是該安慰他，還是感同身受幻想下自己未來的處境。
面前的滿身傷痕且被剝奪獨立身份的西裏爾，突然就像是一面鏡子，鏡子前站著的是她。
而背後的西裏爾則隱隱代表著未來的自己。
剛剛沈致遠給自己說的那些話，以及那些話帶來的勇氣，突然一下在西裏爾面前消失得一幹二凈，她不確定自己能否得到一個比西裏爾更好的結局。
她僅僅不說話，西裏爾還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太重，讓眼前這位年輕稚氣的小姐同時感到難過了。
西裏爾安慰道：“我說的可能太過火了，也許人類裏也有不喜歡說謊的，對嗎？桃桃小姐。”
他的聲音包裹著濕鹹的空氣，重重的砸入桃桃的耳道之中。
一旁將對話聽的仔細的孟煙煙插話道：“不喜歡說謊的人也有可能不得不說謊，西爾你說的也沒錯啦，桃桃你不能不允許這個世界上有謊言的存在，你只能讓自己多一些分辨謊言和真話的能力。”
說的也沒有錯。
桃桃嘆聲氣，她在西裏爾背後的貴妃長椅坐下，兩條腿交叉著躺在貴婦長椅上，湖綠色裙擺搭落在地面上，她一手托腮，又問：“西裏爾，我能問下、問下你現在有多大嗎？”
西裏爾微微轉身，他說話時總是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像是隨時在確認對方沒說假話似的。
西裏爾：“我大概才三百五十二歲。”
桃桃被這個數字震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西裏爾則被她臉上的震驚神色給逗笑了，解釋道：“人馬的壽命最長能夠活上一千年，現在的我在人馬之中也頂多算是青年而已。”
桃桃抿唇，雙眼亮晶晶的，包裹著碎金一般的陽光，好奇的問：“那人魚呢？”
書上只寫了一些淺顯知識，關於她想知道的一些東西書上卻知之甚少。
西裏爾微微皺眉，摸了一下臉上的傷口，道：“人魚同人馬的壽命同樣長。”
桃桃微微睜大了雙眼，那團粉白小臉上滿是好奇與探知的想法，她實在太過誠懇，內心的想法都在臉上袒露無遺。
西裏爾幹脆回想著自己關於人魚的所有知識，說：“從前我聽家裏的長輩說過，人馬和人魚在很久之前一同陪伴在神明的周圍。”
一旁的孟煙煙也有些感興趣，就像是聽故事一樣，她走過來，和桃桃擠在一條長椅上，兩人肩膀抵著肩膀，正經像上課一樣坐在西裏爾面前。
西裏爾：“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人魚背叛了神明，被神罰下天際，永生永世只能呆在海洋裏，當他們上岸時則會擁有無窮無盡的痛苦。”
孟煙煙微微前傾身體，問：“童話書裏寫的是真的？小美人魚上岸要用聲音和女巫交換雙腿？”
被打斷話的西裏爾思考片刻，回答道：“不需要，美人魚想要擁有雙腿的話，只需要使用咒語，只不過會消耗他們的壽命而已。”
桃桃：“可是他們的壽命、壽命不是很長嗎？”
西裏爾：“所以說神對於人魚是很偏愛的。”
西裏爾：“即使是消耗壽命才能換的上岸機會，對於人魚來說區別都不大，真正讓他們痛苦的是每一次上岸時，都會讓人魚的尾巴顏色變得暗淡。”
桃桃不懂。
西裏爾解釋道：“人魚是用自己的尾巴吸引配偶的，如果尾巴變得很難看，那條人魚說不定就得孤獨終老一輩子。”
桃桃眼前瞬間閃過那條銀藍色的大大魚尾巴，飄渺的像是從海洋深處裏被海水包裹的寶石一樣。
有時候當她靠近時，會輕輕的扇動自己的尾巴，濺起一陣水花，透明的水珠在地上菱形小花溢滿時，會噴濺到她的鞋尖上，所有一切都變得濕漉漉。
有時候，那條魚尾巴又會喪氣的垂落下來，委屈巴巴的所在浴缸之中，好像代表主人在無聲的哭泣一樣。
就像她今早從浴室裏出來一樣。
桃桃把那條攪亂她頭腦的漂亮人魚丟在腦後。
此刻坐在西裏爾面前，她不由得嘆氣。
西裏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誠懇的問：“怎麽了嗎？”
桃桃擡頭，眼神認真道：“書上、書上說人魚是最狡猾的，善於說謊和誘惑人類，這、這是真的嗎？”
“您覺得呢？”西裏爾反問，帶著點笑，他道：“也許人類眼裏的人魚就像是我們眼中的人類一樣呢。”
桃桃抿唇。
感覺自己的秘密被眼前的西裏爾一眼就看透了似的。
那滋味不大好受，一定得同樣知道一個西裏爾的秘密作為交換，她才會得到一種公平地感受。
不等桃桃開口主動去詢問，面前地西裏爾忽然深深地嘆聲氣，來回地說著：“原來我們兩個才是一樣的。”
話音落，桃桃立即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身體一樣，僵硬著眼珠立在原地，而一樣的孟煙煙則一無所知，睜大雙眼，十分天真的來回問著：“說的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了？”
孟煙煙很著急，感覺自己被桃桃和西裏爾落下了，明明她就在這裏，和桃桃聽著一樣的故事，突然之間就被撇到兩人之外了。
而桃桃和西裏爾相視一眼，他們都看到了對孟煙煙的羨慕。
片刻後，西裏爾又恢覆了往常的樣子，說起一些女巫和人魚以及吸血鬼的小故事，聽的孟煙煙登時將這事情丟在腦後了。
直到吃午飯時，孟煙煙還在追問吸血鬼的故事，問：“他們真是撒旦的孩子？”
西裏爾笑了：“不是，他們關系遠著呢，只不過吸血鬼很喜歡給自己找點聽上去就很厲害的名頭罷了，他們常年躲在黑暗裏，只能拉著撒旦作為父親，避免人類……”
說到這裏他停下了，道：“我還沒見過吸血鬼，聽說他們比人魚們長得還要好看，只是怕太陽，也比人魚更可憐。”
桃桃悶頭吃著蔬菜沙拉，一切聲音都在她耳朵裏遠了，直到孟煙煙停下來吃著牛排，她擡眼，看著西裏爾，問：“那個姑娘、是故意沖著你來的？”
西裏爾一頓，溫聲道：“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小問號，大問號，旋轉著，擠滿在她的腦袋周圍。
桃桃感覺自己的大腦下一秒就要爆炸。
虛空之中，她的思緒已經飄遠了，等待許久，也並沒有頭腦爆炸這回事，只是太陽穴疼的要命。
桃桃哎呦一聲，捂住半張臉。
孟煙煙嚇了一跳，問：“怎麽了？你不會生病還沒好呢吧？”
她找桃桃之前，先碰見的靖遠，早聽說昨天晚上桃桃因為一條寵物魚的死亡而嚇病，這才想要帶桃桃來看看人馬，覺得這樣能讓她稍微高興一點。
桃桃擺擺手，而孟煙煙起身替她倒了一大杯冷水，桃桃接過後一口喝完，那顆越來越熱的心像是剛打好的鐵便瞬間被澆了一盆水，滋的發出一道聲音。
桃桃：“沒事，剛剛想東西差點想岔了，有點頭痛。”
孟煙煙放下手，輕聲的繼續同桃桃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等這次度假結束，我家花園的花正開的盛，到時候邀請你來看好不好。”
桃桃笑著答應了，話題又轉到花園去，桃桃走之前剛在花園裏種下幾盆繡球，水仙和月季，等回家去，希望還能看見他們活著。
飯後，孟煙煙陪著桃桃在甲板上逛了一圈，消了熱氣，兩人在走廊前分開手.
煙煙不停的說要桃桃一有時間就去找她玩，他們兩個可以一起繼續聽西裏爾講故事。
桃桃也有這個想法，當即便同意。
她站在房間門口，心裏亂糟糟的，猶豫著該不該推開門進去。
明明這裏是她的房間。
桃桃擡起腳步在門口徘徊了兩圈，終於站定，擡起手腕準備敲門，門從裏面被人拉開，露出梅梅的臉。
小小的貓圓臉，掛著溫柔笑意，問：“您今天是怎麽啦？”
桃桃錯愕的盯著她看，有些無措的收回手，兩只垂下的手輕輕握著，清了下嗓子：“我散散步。”
梅梅打開門，等待她進去，說著：“不回來吃飯您也不知道讓人回來說一聲，一直有人等你呢。”
她一邊說著，一百年轉身去擰濕手帕給遞給桃桃，桃桃胡亂擦了臉上的汗，心不在焉的問：“誰？哥哥嗎？”
沒等到梅梅回答，她把帕子還回去，對上梅梅打趣的眼神，咯噔了一下，問：“誰？”
桃桃好像知道了是誰。
梅梅走過來洗帕子，聞言擡起來臉，朝著浴室裏的方向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逗弄小貓小狗的語氣，說著：“您真的把他寵壞了，不見你，就不吃飯。”
“不吃飯？”桃桃原本在椅子上已經坐下了，伸手脫掉鞋子，聞言脫了一半又頓住了。
那雙漆皮的瑪麗珍鞋勾在腳尖上，搖搖晃晃。
搖晃了兩下後，鞋子撲撲的落在地。
桃桃臉上飛快的掠過一絲心虛的表情，還沒等她給自己找好借口，梅梅跟在身後追著問：“上午您要問我什麽問題？”
靖遠帶著沈致遠來的時候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梅梅還一直惦記著。
桃桃離開的時間裏，她一邊收拾房間餵魚一邊猜測桃桃準備要問的問題。
她緊張的不得了，以為桃桃發現了什麽。
而面前的桃桃從進門開始就顯得那麽心不在焉，梅梅抱著早死晚死都要死的賭徒心態，打算直接同桃桃坦白自己。
桃桃慢吞吞轉過頭，對上梅梅的臉，她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梅梅要比她大兩歲，總是在照顧著她，很多時候她不會對靖遠說的話，梅梅卻全部都知道。
也許說了也沒關系？
桃桃心裏塞了一場暴風雪，急需找個人來分享。
她掀起眼皮，小鹿眼清澈見底，像是一捧幹凈的泉水，世間所有一切骯臟的，惡心的都被她的眼神隔離在外。
桃桃向她招手，梅梅走過去，順從坐在她的腿邊，兩人對視，桃桃緊緊的握住她的手，一股熱和汗意同時傳遞向梅梅掌心裏。
讓梅梅的心撲通撲通的快速跳動了起來。
桃桃：“首先你發誓、不會對任、任何何人說。”
梅梅嚴肅了表情，她舉起手掌，以最古老的姿勢向神明發誓：“是的，我發誓今日我所聽到的一切事情，都不會自我嘴出現在第二個人耳中。”
“倘若有，就讓我永遠失去我的耳朵，眼睛，嘴巴。”
桃桃：“夠了。”
她伸手勾住梅梅的脖頸，湊在耳旁，以氣聲說起自己的秘密。
一個愛上人魚的秘密。
他們僅僅相處幾天，可是愛情出現的突如其來，讓桃桃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她覺得自己的心被那條人魚完全掌控了。
她三言兩語說完，突然就松了一口氣，秘密一個人來背著就很重，兩個人分擔著就突然不怕秘密突然爆炸了。
梅梅整個人完全傻了，她咯噔咯噔的僵硬著脖頸去看關上門的浴室方向，裏面撲騰撲騰的水聲，是那條人魚聽到桃桃回來的腳步聲後才發出的聲音。
整整一個上午，從她在那條人魚面前說了一句桃桃去約會後，人魚就開始蔫蔫的躺在浴缸之中，不動彈也不說話。
連泡泡都不吐了。
像是被配偶背叛了似的。
梅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轉過頭，結結巴巴的道：“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桃桃兩只手捧著她的臉頰，往裏一擠，梅梅擡頭，才看見桃桃包著水光的眼和濡濕的粉白團子似的臉頰。
桃桃：“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幫我保守、秘密，好不好？”
秘密——梅梅回過神，她的手扶上桃桃的手腕，這麽細，輕輕一攥就怕弄折，扶著卻像有了底氣，梅梅眼神堅定了點，說：“我也有個秘密。”
梅梅深吸一口氣，用著和桃桃臉上一樣謹慎而凝重的表情語氣，道：“我喜歡——”
她吞咽了下，嗓子哽住。
桃桃順利的接道：“靖遠。”
她們額頭抵著額頭，對方的形象漸漸在眼裏發虛，可感覺很近，像是呼吸之間就能感受到對方的心。
一個最好朋友的時刻，桃桃再也找不到比現在更近的時間了。
桃桃的嗓子也在發抖，她小聲道歉道：“我以前、從來都沒看、看出來過。”
或者是她看見了卻沒放在心裏。
她看到過梅梅在靖遠面前的謹慎和恭順，她以為那只不過是梅梅作為仆人的心態在靖遠面前拘謹。
桃桃曾經很多次告訴過她，他們是朋友，是姐妹，是家人，根本不用那樣卑微。
可是梅梅只是笑。
可是當桃桃自己喜歡上一個人，她突然就能理解了，那是一個少女在心上人面前的羞澀而已。
梅梅搖搖頭，眼裏充滿了眼淚，黑眼睫毛上下撲飛，隨著熱熱的鼻息，飽滿的眼淚登時落下，亮晶晶的掛在臉頰兩側。
她偏過頭，又用手裏的濕帕子很小心的去擦掉兩腮掛著的淚水。
聲音很低，無法抑制的顫抖：“是我自己的錯。”
喜歡上主人家的孩子，她又能做的了什麽呢？
人可以管住自己的眼神，動作，卻管不住自己的心。
梅梅深吸一口氣，探出頭，她看著桃桃，像是看著另外一個自己，說：“別做任何傻事。”
桃桃抓住她的手，眉眼多了些堅定：“不，我想試試。”
就這一次。
桃桃站在門口猶豫的徘徊時，突然想起自己二十歲生日那晚，她站在生日蛋糕前，面對著被風吹得亂抖的燭火，十分小心的合掌許願。
她說希望自己能在二十歲談一場戀愛。
要很甜的戀愛，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的那種甜度。
書上各種童話故事裏公主和王子甜蜜的愛情故事，或者愛情小說裏各色男女主角，仿佛已經把這世界上所有的愛情都說盡了。
可是桃桃不喜歡那樣的，太俗氣。
她想要一個和這世界上完全不一樣的男人。
他出現時像個天神，就在她眼裏劈裏啪啦的出現，然後兩人相愛。
結果？
並沒有什麽結果。
她許願時沒有定下這場初戀的結果。
人魚頭一回出現時，那種仙子的沖擊感至今留在她的記憶抽屜裏。
只要她翻開記憶，那張記憶相片便迫不及待的被小人們擡起來。
他們嘰嘰喳喳的喊著：完蛋了！
完蛋了。
桃桃笑了起來，那顆眼淚也跟著顫顫巍巍的搖晃，說：“試一試。”
沒結果就沒結果，如果為了結果才決定要不要開始，那留下人魚的那天就是錯誤的最開始。
桃桃站起來，再睜開眼時，眼淚已經消失的一幹二凈了。
她牽住裙子，赤腳走向浴室的房間，在那間反鎖的浴室門口停留片刻，擡手握住門把手按下。
背後的梅梅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拎起她剛剛脫下的鞋子，同樣起身將鞋子放進鞋櫃後，腳步很輕的走出了房間。
門輕輕的合上，同時，桃桃按下門把手推開門。
濃烈的水汽混著微微發鹹的香氣向她撲面而來，桃桃像是走進一層霧中，腳尖微微一縮，動作停頓。
心跳聲如春雷，又如煙花，一朵又一朵快速炸開。
幾秒鐘後，桃桃適應了這劇烈的心跳聲，她輕輕抽氣，佯裝平靜的整個人都走進浴室裏。
不斷上湧的水洇濕了垂落在地面上的裙角，以及她赤著的腳掌。
噠噠噠。
哼——人魚在唱歌，腳步聲混在歌聲中，空間立即像是融化的巧克力糖果，一切都暧昧的融化的向下滴落著。
面前的人魚不緊不慢的唱著歌，濕漉漉的眼珠像是春夜裏下的毛毛細雨。
走過洗手池，桃桃看到洗手池邊上一點都沒動過的食物，她順手端起來，走到浴缸邊，對人魚能實質化裹在身上如蜜糖或漁網的視線熟視無睹。
桃桃：“吃。”
她蹲下時，身上香氣輕輕向前撲落，桃桃捏起一塊餅幹，她啊了一聲，示意人魚張開嘴。
人魚盯著她看，桃桃莫名感到熱，一顆心都熱了起來，甚至懷疑是不是人魚又聽到了她的心跳聲。
人魚探身，這次並沒有試探著，而是直接的伸手攥住桃桃的手腕，他低頭，鼻尖在她的手腕和手背上來問嗅著。
挺翹的鼻尖不經意會擦過桃桃的肌膚，有些癢，桃桃下意識的躲了一下。
原本他只是松松的攥住自己的手腕，一動反而像是觸發了人魚的某條敏感神經，他上前，原本攥住的那只手一點點的收緊力氣，另外一只手無師自通的攬住她的後頸。
用手掌的虎口卡住她的脖子，控制著，桃桃不再能夠隨意的往後逃脫。
他們對視著，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要近，那雙琉璃珠似的眼睛盯著桃桃，睫毛下垂著，陰影很重，拖在臉頰上，讓人魚那張原本無人性表情的臉變得更加冷。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人魚第一次向桃桃表達出屬於他野獸一般的攻擊性。
欲望連同戾氣一同在他眼底翻滾著。
他用著人魚的語言說著什麽，桃桃不懂，只是茫然的與人魚對視著，也不害怕。
片刻後，人魚痛苦的閉了閉眼，不斷從喉嚨深處發出喑啞叫聲。
桃桃有一點嚇到了，不會人魚遠離海洋太久就變成這樣吧？她伸手，無措的摸著人魚的額頭。
人魚猛地睜開眼，他靜靜的看著桃桃。
桃桃卻覺得他像是對自己認輸了一般，因為下一秒，人魚彎下他的頭顱，俯身在桃桃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桃桃微微睜大雙眼，一股甜悄悄先從心裏鉆上來，她還沒來的及回味這別人帶給自己的陌生的情緒，她突然錯愕無語的發現人魚正伸出舌尖像一只小狗似的給自己舔著手背。
她深深的倒抽一口冷氣。
這魚果然是條瘋魚！！
啊！
桃桃心裏的少女心小鹿嗒吧的撞墻氣死了。
她一把收回手，人魚茫然而委屈的擡頭，桃桃就當著他的面，把手伸進了水裏，使勁的洗了洗。
人魚：……
他默然，忽然出聲：“笨。”
桃桃：？
她抿著嘴唇，覺得自己為這麽一條破魚糾結這麽長時間更蠢。
桃桃伸手將手背惡狠狠的在人魚頭發上擦了擦。
人魚只顧發怔，片刻後，桃桃收回手，捏起餅幹自己嘎嚓嘎嚓的咬著。
面前的人魚卻突然變了個樣子，他靠近，兩只手抓著浴缸邊緣，結結巴巴的誇道：“香香~”
桃桃：想吃餅幹就誇香香？
肯定是梅梅教他的。
桃桃看著他，本來還生氣的，莫名其妙又消了氣，哧的笑出聲，把剩下的餅幹全塞給他。
桃桃：“都給你吧，香香。”
她轉過身，背靠著浴缸邊，在地上坐了下，咬著手裏的餅幹，深深嘆聲氣。
身後的人魚一無所知的，不知為何他心情忽然變得很好，湊在桃桃旁邊，很小心翼翼的護著那盤餅幹，不讓水濺落在上面，但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尾巴不停的在水裏蕩漾著。
桃桃的餘光中那條尾巴不停的撲騰著，讓她又想起來今天西裏爾說的話。
她側臉，旁邊是企圖貼貼的人魚。
桃桃問：“我能、能摸下你的、你的尾巴嗎？”
她耳根發燙，要是人魚有一點拒絕的意思的話，桃桃決定就立馬沒收他懷裏的小餅幹。
她轉過身，目光在人魚懷裏那盤平平無奇卻像是寶貝一樣被人魚護著的小餅幹上。
人魚歪頭看她，眨了眨眼，看上去幹凈懵懂又無辜，一瞬間襯托的桃桃是個滿肚子壞水的人類。
她也有點不好意識，但是架不住好奇。
手指指著人魚的尾巴，放慢了語速，嘴型誇張：“我想摸摸你的、你的魚尾巴！”
話音落，她偏過頭，看向水下那條被迫盤坐著的魚尾巴。
桃桃曾經遠遠的看過其他人魚的尾巴，印象中，其他人魚的尾巴再也沒有像眼前這條的大，以及顏色是很少見的完全屬於海洋的類型。
她甚至好奇魚尾巴上的鱗片觸感是什麽樣子的。
這一次，隔著語言障礙，人魚第一次快速又準確的弄清楚了桃桃表達的意思。
他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整個臉都有著平日裏桃桃臉上那種柔軟的笑容。
在桃桃的眼皮底下，他主動的翻過身，手裏還穩穩的護住小餅幹。
人魚向後仰著，枕著浴缸邊，主動的將魚尾巴遞過來，在桃桃的眼皮下，漂亮又迤邐的魚尾在水下顯得異常夢幻。
有些飄逸的裙邊在水裏蕩漾著。
桃桃輕咳一聲，下手之前看了一眼人魚，他撇開臉，耳朵尖通紅，和白皮膚在燈光下有著格外鮮明的對比。
而那股紅色還在源源不斷的從耳朵尖向下傳染著，到他的脖頸，鎖骨，胸口……一寸一寸的發紅變燙。
桃桃伸出手指，她小心翼翼的先是用食指觸碰了一下魚尾上的鱗片。
就像是在摸一個蛋糕一樣，她生怕鱗片會因為自己的觸碰而輕易破碎融化。
可是沒有。
人魚的鱗片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堅硬，她往下按了下，指尖很明顯的感受到一股阻力。
好奇怪的觸感。
看著很漂亮，像是一片片斑斕而透明會折射出漂亮光線的寶石一樣，摸上去與破碎感絲毫沒有關系。
桃桃擡頭，對面的人魚已經將臉埋進水底下，咕嚕咕嚕的冒著泡，那雙眼睛包含著一層水汽，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看。
她低頭示意，不確定能不能繼續。
人魚看著她，片刻後，主動的將魚尾往她的手心裏靠攏。
那條魚尾巴很粗，觸感像是鎧甲一般堅硬，溫度卻是人魚身體上最高的部位，當她用掌心仔細去感受魚尾時。
柔軟的掌心剛落下而已。
哼——一道悶哼聲清楚的傳進她的耳朵，桃桃楞住了，她猛地擡頭，人魚正頭枕著浴缸邊，他微微向後仰著，下顎線條繃得很緊，脖頸每一根經絡與血管都明顯的表露出來。
他正用兩只胳膊攔在眼睛上，竭力制止喘息和悶哼聲再一次洩露出來。
即使這樣，那條魚尾巴仍舊乖巧的躺在浴缸邊，魚尾裙邊搭在桃桃的膝蓋上，她深深的呼吸著，覺得自己像一塊冰正在融化著，而人魚的反應看上去比她更糟糕。
太奇怪了。
桃桃不懂，她覺得自己像是開啟了一個魔王的寶盒，再繼續下去像是即將會有控制不住的魔鬼逃脫出來。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低頭想要看的更仔細。
每一片漂亮而堅硬的鱗片，一片有一片的相互覆蓋著，此刻因為她的觸摸，微微豎了起來，摸上去有些刺手。
奇怪又可愛。
而眼前的人魚有些難耐的微微直起腰，他不看桃桃，耳根紅的厲害，從胳膊之間的縫隙之中，她看見人魚的臉，小小的一張雪白臉頰上覆蓋著粉，像是櫻花落在初春最後一場雪上那點殘缺又易碎的粉。
桃桃：“這樣，你會很不舒服嗎？”
她用兩只手捋著人魚尾巴，企圖讓那些微微立起來的鱗片倒下去。
人魚透過兩只胳膊的縫隙悄悄看她，學著她的語氣：“很不舒服？”
桃桃垂下眼，教著他：“像這樣，不舒服？”
再一次的喘息落在耳邊，水聲淅淅瀝瀝，濺落的水花弄臟了乳白色的瓷磚，將空氣弄得渾濁暧昧，所有一切都在朝著一個奇怪的方向走去。
桃桃覺得該停下了。
人魚在這個時候出聲：“舒服。”
他的語氣有一些遲疑，聲音也很輕。
桃桃擡眼，跟他對上視線，她註意到人魚的視線正一點點的光明正大的往下偏移，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是個一個暗示性強到算是坦白承認內心想法的眼神，深陷濃霧其中的人，一眼就能讀懂對方的意思。
桃桃心不在焉的繼續用手掌心輕輕揉搓著，卻在想著可能會有的，第一個吻。
人魚快速的轉身而來，他的魚尾快速的水裏游蕩，從她的手裏消失了，換來的是他發燙的手心按著她的後頸，另外一只手嘗試著去撫摸她的臉頰。
一點點的蹭著，像動物一樣的動作。
她吞咽了下，聽到人魚開口說：“舒服嗎？”
手下他學著剛剛桃桃的動作，用手掌一點點的往下捋著她的後背。
桃桃擡頭，並沒有回答，可是那含著水光的眼睛，又像是將所有的話都回答了。
一個吻將落下又隱約錯過，他輕輕的用鼻尖蹭著她的臉頰，鼻息一同落下，桃桃聽見他說：“不可以。”
什麽不可以。
現在可以。
她清醒一瞬，回神，伸手用兩只手捧住人魚的臉頰。
鐺鐺鐺——
“桃桃你在裏面嗎？”
她猛地屏住呼吸，強行剎車了自己的動作。
門外的靖遠只聽到水聲，聽不到人聲回答，他有些著急，握拳在門上狠狠錘了幾下：“桃桃！”
桃桃張嘴，又發現自己的嗓子堵塞了，她使勁了的咳了兩聲，捧著人魚的臉扭向一側，提聲喊道：“在，我在洗澡。”
門外的敲門聲一頓，靖遠跟著沈默片刻，過了許久，桃桃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的。
而人魚則輕輕的用胳膊圈住她的脖頸，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壓在頸窩處，而人魚的臉則貼著桃桃的耳朵。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親密的姿態，兩人僅僅擁抱著，懷裏連空氣都被一寸寸的抽離。
桃桃分神，同樣擡起胳膊，圈住了人魚的後背，指尖抓住指尖。
比起那個錯過的吻，她更喜歡這個擁抱。
好像兩人融化再重塑成為了一個人。
門外的靖遠留下一句：“你洗過澡就快點出來，我帶你去吃晚餐。”
晚餐？
人魚同樣聽到門外靖遠的話，他的懷抱再一次收緊，一點點的像是藤曼在繞著她的身體盤旋。
他很艱難的用著人類語言道：“別去約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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