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實(1)

關燈
秋實(1)

李秋實睜開眼睛,曾經無比熟悉的記憶重新被灌進腦海中。講臺上,老師在總結重點知識,講臺下,她穿著校服,坐在課桌旁,安靜聽講。

這是李秋實很多年都沒有經歷過的場景了。初中結束後她就被迫輟學,被父母壓著結婚給弟弟換了十萬彩禮錢,讓他上城裏的重點初中重點班級。她在那個家庭裏又幹重活又要被家暴,挨了整整一年半才找到機會逃出去,之後一邊打工一邊讀成人中專,又自考了成人本科,自學法考課程通過司法考試。拿下律師執業證書後,她選擇在北京生活,直到被高空拋物砸死前不久才在五環外買了一個小開間。

而如今她又回來了,回到她初中即將畢業的時候。

放學後,李秋實默默走在回家的路上,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因為心中有事,到家時間也比平時晚。一到家,她就得到了一陣劈頭蓋臉的訓斥。

“死丫頭,這麽晚回來,又跑哪兒浪去了?都要結婚了還不知道收心,到時候就等著被打吧!”

聽著自己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的話,李秋實想起來,這會兒他家已經收了彩禮了。她還記得那個名義上是丈夫,實際上是加害者和施暴者的男人,大她十三歲,因為家暴離過一次婚,就因為彩禮錢夠多她父母就把她賣出去了。

李秋實死死握住拳頭。

“別楞著了,快幹活!”母親也開始催她。李秋實默默放下書包,跑去廚房做飯,一邊幹活一邊聯系系統。

“系統,你在嗎?”

沒有回音。

系統根本就沒有進入這個世界。

直到此刻,李秋實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覆活考驗通過率會如此之低,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所有參加覆活考驗的任務者都要先簽署保密協議。

直到晚飯擺在桌上,李秋實的弟弟才終於回來。作為家裏好不容易招來的那個“弟”,他背著精致的書包,全身上下都是精心挑選過的衣服。盡管才六年級,但他已經長得人高馬大,一看就是從小吃好喝好的。

“爸!我們學校讓我們明天交卷子費,要二十五塊錢!”他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知道了!”李父回了一嗓子,之後嘟嘟囔囔地抱怨,“怎麽老是要交錢?”

李秋實低頭不語。學校當然不會老是收錢,但是你兒子放學之後去網吧打游戲啊。你兒子對縣裏那幾家網吧可比對自己家裏熟悉多了。

吃完晚飯,鍋碗瓢盆按慣例還是要母女倆收拾的,等收拾完了,李秋實才有機會回到狹小的臥室內整理思緒。

曾經的生活已經太過遙遠,以至於她重新回到這種境地中才想起這是何等的窒息。她是絕對接受不了再撐兩年然後跑路的選擇,所以參加中考就勢在必行。她嘆口氣,拿出書包裏的教材和試卷,就著重新清晰的記憶開始覆習。

第二天上午,李秋實沒有上學,而是去了派出所。午休時,李秋實敲開了班主任辦公室的門。

班主任是個很負責任的年輕女老師,得知李秋實父母打算讓她輟學後曾經親自家訪勸說,可惜無功而返。此時她已經勸說失敗,不知為何,李秋實想起了遙遠的記憶中她失望的雙眼。

“李招娣?你來找我,是你家裏改主意了嗎?”

李秋實搖搖頭。

“老師,是我想考試。我想繼續讀下去。但是我家裏不讓,他們收了十萬塊錢彩禮,打算把我賣了。”

班主任氣得直拍桌子。

“這是什麽家長!你別怕,我現在就報警,肯定能讓你參加中考!”

李秋實拉住了她。

“老師,警察能管一次,難道還能管次次嗎?能在我未成年時管,還能在我成年之後管嗎?只要他們一直存著這樣的心思,我早晚逃不脫這樣的命運。我想離開他們。反正我上學晚一年,已經十六歲了,可以打零工養活自己了。這是我的臨時身份證,我想讓老師您先幫我拿著,我跑出來之後再上您這裏領。”

李秋實父母曾經以照顧弟弟為由讓她晚一年入學,沒想到如今這居然成了她的優勢。

班主任收下臨時身份證,凝視她許久,然後長長嘆息。

“這樣吧,你的準考證我也給你帶著。中考第一天你只要人到考點,我肯定能讓你進去考試。”

李秋實重重點頭。

“謝謝老師!”

接下來的幾天內,李秋實白天認真上課,晚上做完家務就關上門在屋裏全力覆習,直到中考前夕學生們結束在初中的全部課程。

“李招娣,你最近每天晚上都是在學習嗎?你都要結婚了還學什麽啊?”晚飯時,李秋實的弟弟突然發問。

聽到兒子的質問,李父把碗撂到桌子上,筷子也摔在桌面上。

“光宗問得沒錯,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不會還要去考試吧?”

“沒有,”李秋實光速否認,“我只是想在學業結束前再看幾眼而已。”

“看什麽看,你就把活幹好,老老實實在家備嫁,別整那些花心思!”李父還是怕女兒去考試,直接走到李秋實臥室內把她的書包拿走了,“你這幾天就好好在家呆著,知不知道?”

“知道了。”李秋實面上乖順。

中考那天,李秋實一大早就起來,發現自己的臥室被人從外面反鎖。聽到她試圖開門,李母讓她停下。

“招娣啊,你就老老實實在屋裏待一上午,等中午我們就讓你出來。”

縱使早就知道所謂親人的嘴臉,李秋實仍然怒火中燒。

她環顧臥室,毅然跳上窗臺,將兩邊的窗簾扯下,系成一根繩子,而後打開窗戶,一邊系在房屋外的管道上,一邊系在自己的腰上。她看著窗外,深吸口氣,閉上眼睛,直接跳了下去。

臥室在三樓,跳躍停止後李秋實距離地面尚有一段距離,她一只手死死握住繩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將腰上的結打開,慢慢滑到繩子底部,落到地上。

在沒有系統沒有特殊能力的世界裏,李秋實的身體也異常脆弱,這一番折騰已經讓她雙手生疼。但是她沒有停下來的時間,家裏隨時有可能發現她逃走,前面還有考試,她立刻離開,前往考點。

到達考點時,考生還沒有進場,班主任確實如她所說的一樣在考點門口等她。

“你怎麽出來的?吃飯了嗎?”老師看到風塵仆仆的李秋實,向她走過去,關切地問她。

“沒吃,家裏把我鎖臥室了,我跳窗戶跑出來的。”李秋實說著,一個面包被送到她眼前。

“我猜到你出來會有困難,可能吃不上飯,就給你買了面包,你先吃著,”老師一邊把面包和水遞給她一邊交代,“臨時身份證和準考證我帶著了,也給你備齊了文具,你吃完之後跟著其他考生一起進去就行。中午出來之後也等我,我帶你吃午飯。”

入場時間到了,李秋實和其他考生一樣,經過審核後走進考場。雖然已經有多次人生經歷,也參加過法考和研究生考試這樣的大型考試,但李秋實還是既緊張又激動。

卷子發到手裏後,她深呼吸,漸漸平靜下來,聚精會神答題。曾經的李秋實在校內一直是前十,考試題目對她而言並不算難,作答過程很順利。交卷鈴聲響起後,李秋實靜靜等待監考老師收卷,而後和其他考生一起離開考場。

“你晚上應該也回不了家了吧,要不在我家裏住一晚吧。”午飯時,班主任提議。

“謝謝老師,這些天麻煩您了。”家裏當然是回不去了,有人收留,李秋實也很高興。

“沒什麽麻煩的,你的成績進縣一中重點班一點問題都沒有,就這麽輟學實在是太可惜了,”老師感慨,“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家長呢。”

李秋實低下頭,默默扒飯。

是啊,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家長呢?可是直到她當了律師之後,才知道天底下各種各樣的奇葩人士太多了,她的家人也只能算是萬千奇葩中的一簇。

“老師,如果我爸媽他們來找我該怎麽辦?”她突然低著頭問道。

班主任心疼地看著她,在她的認知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遇到這種事情,必然是滿心恐懼的。

“他們敢逼你回去,我就把他們做的爛事直接捅出來,考場上接孩子的家長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你放心,你肯定能把試考完,安心答題就行,其他的都不用想。”

李秋實安靜點頭。

下午的考試也很順利,李秋實走出考場後跟著班主任回到她家中。

班主任家並不大,只有一室一廳,家裏也沒有別人。

“很奇怪我家裏為什麽沒有別人嗎?”看見李秋實好奇又隱忍的眼神,班主任溫和地笑了笑,“我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的,這個房子也是我租的。”

到了晚上,李秋實吃了她初中畢業之前從沒吃過的豐盛的晚飯,放松了一陣後早早準備睡覺。老師以考生更重要為理由把臥室讓給了她,自己去客廳打地鋪。

躺在陌生的地方,李秋實卻感到了這些日子從來沒有過的安心,很快她就陷入安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