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後(18)

關燈
為後(18)

征討韃靼一戰,足足從夏末打到嚴冬。

京城裏的君臣百姓從初秋起就時常看到有韃靼俘虜從北部被送進京城內。所有韃靼俘虜都由刑部審訊,普通百姓交由戶部安排,遷徙至大梁其他州縣,與百姓雜居,並被強制要求學習梁言。有殘害大梁軍民的,若罪不至死則按律懲罰,若有特別殘暴者則斬首示眾。

整整一個秋天加上半個冬天,時不時就會來一場大規模斬首,京城中可謂殺得人頭滾滾,圍觀的百姓們嗓子都喊啞了。到了冬季過半,大規模斬首示眾突然停了。

臘月初的一天夜晚,一名傳令官騎著已經口吐白沫的馬飛奔到京城城門下。

“報——大梁勝利了——”

城門守軍打開門迎傳令官進城,聽到聲音的民眾點開燈,打開房門,探出頭,圍觀已經累得不成樣子的傳令官。聽到消息的兵部尚書衣服都沒整理利索就急急忙忙趕過來,請傳令官去他府上休整一晚,第二天早朝再面見陛下與太後。

“小兄弟,你們都是我大梁的好兒郎,先在寒舍收拾一下,好好休息一會兒吧。”兵部尚書拍著傳令官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把他拉走了。

第二日早朝,兵部尚書親自帶著傳令官進了太和殿。

“陛下,太後娘娘,臣有本奏——”早朝剛開始,兵部尚書就將傳令官介紹給殿上的君臣,“這位小兄弟是鎮北軍中的傳令官,據他所言,我大梁已取得勝利。具體情況請陛下和娘娘聽這位小兄弟稟報。”

接下來的具體情況由傳令官稟報:自從最初拿下五處營地後,鎮北軍一路打打停停,每占領幾處營地就將俘虜的韃靼人牽走,鞏固陣地,隨後派後續部隊占領,最先占領的地方則陸續遷來一些大梁百姓,其中主要是沒有自己土地的佃農或是流民,在新占領的土地上建立新的聚落。等到快打到王庭時,與女真組成盟軍,連攻遼北不下的韃靼可汗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完蛋了,從羅斯帝國購買了一批火器,並令王庭附近的韃靼人全部對抗鎮北軍,戰事一度膠著。鎮北侯派出身邊親衛隊潛入王帳內暗殺韃靼可汗,得手後抓住王帳內的其他韃靼王族,暗衛雖然損失慘重但成功完成任務,韃靼投降,大梁取得勝利。鎮北侯派傳令官先趕回京城告知戰果,自己攜韃靼可汗的首級以及戰俘入京,留副將鎮守韃靼。

而據傳令官所說,殺死韃靼可汗的,是一名名叫秋白的女親衛。

李秋實大喜過望:“好,很好,待鎮北侯歸來吾會論功行賞!”

但是薊遼軍比鎮北軍回來得更早。薊遼總兵依舊鎮守在遼北,這次回來的正是裴殊,甲胄下穿著素衣的她帶來從女真軍隊中繳獲的羅斯火器和家眷在京中的將領的遺骨。羅斯火器當即交給兵部研究,將領遺骨被交還給各家家眷,戶部根據裴殊帶來的名單給陣亡將士家屬安排撫恤金。

李秋實在乾清宮接待了裴殊。

“臣裴殊,見過太後娘娘。”

“你果然沒有讓吾失望,”李秋實對她十分滿意,“這麽快就從正五品升到正四品,而且很快就要升到三品甚至更高了。”

“多虧娘娘當初放臣離開,不然臣也不會有今日。”提及當日,裴殊依然無比感激。

李秋實簡單同她說了一下裴家的情況。自從被奪爵後,裴家迅速敗落,前一陣子原東安伯病逝。

“吾以你在前線作戰為名奪情了,你不必為他守喪。”

“多謝娘娘!”很顯然,裴殊也並不想為這個爹服喪。

兩人聊了一會兒,裴殊就離開了。又過了幾日,鎮北侯孟瑾年才帶著俘虜入京,此時已是臘月中旬的尾聲。入京後,孟瑾年先把俘虜送到刑部,隨後立刻進宮參見李秋實。

和孟瑾瑜記憶中的弟弟一樣,孟瑾年身材高大,五官英挺,甲胄下的肌肉並不過於膨脹卻很有力量。北地的烈風吹黑了他的皮膚,也磨煉得他更加威嚴,但看到她後,他還是像少年時一樣一臉陽光地笑了。

“末將見過太後娘娘,”他端正行禮後飛速站起來,笑著喚到,“阿姊。”

對著明益鈞向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李秋實對著孟瑾年難得的心虛了,好在她事先請來救場的明成澤和孟懷安已經及時趕到。

“母後!”小皇帝向小炮彈一樣蹬蹬沖過來,孟懷安跟在後面跑,隨著皇帝表哥的步伐猛地停下來後向李秋實行禮,“懷安見過姑母。”

“好孩子,來,你們看看誰來啦?”李秋實一手拉一個孩子,把兩個小豆丁拉到孟瑾年的面前。

“母後,這就是您經常同孩兒說的大將軍舅舅嗎?”明成澤興奮地問李秋實,李秋實笑著頷首。

另一邊的孟懷安聞聲立刻撲向孟瑾年:“爹爹!他們都說爹爹你是大英雄!”

孟瑾年任由他撞到自己懷裏,輕輕撫摸他的發頂,而後蹲下身溫柔地和明成澤對視。

“臣孟瑾年,見過陛下。”用詞恭敬的話語中滿含無限的慈愛。

“舅舅,朕的先生說你是守護大梁的大英雄!”小皇帝興奮極了,連平日裏被教導的矜持都忘得一幹二凈,眼睛直放光,“舅舅能不能讓朕看看你們是怎麽作戰的啊?”

“大英雄不敢當,臣既為大梁軍人,自當守衛國土,護衛君民。臣得先向你母後匯報戰果,有時間再給陛下演示如何作戰,陛下覺得如何?”

“好的好的!”小皇帝點頭如搗蒜。

“你倒是慣著他,他說了你就答應。”送走兩個小豆丁後,李秋實依照孟瑾瑜的樣子,略帶無奈的笑看孟瑾年。

“陛下他儀態作風同阿姊很像,”孟瑾年從短暫的回憶中離開後立刻談起正事,“臣這次入宮,給阿姊帶來了兩樣東西,一個是韃靼可汗的首級,在木匣裏,另一個是目前在鎮北軍占領下的韃靼地圖。”說罷,他從甲胄中拿出一卷地圖,正是韃靼地圖。

“很好,”李秋實連連稱讚,“等回頭論功行賞,你也能晉封國公了。”

不料孟瑾年卻拒絕了:“因戰功得封太高未必是好事,縱然臣和阿姊是親人,阿姊也安排懷安和陛下一同長大,但陛下和懷安也會有後代,誰也不敢保證孟家會永遠不被忌憚,所以還是繼續做鎮北侯吧。”

李秋實接納了他的建議。

孟瑾年進宮匯報戰況後,李秋實留他在乾清宮用晚膳,第二日又讓他進宮,同時還叫來了內閣五位閣老和六部尚書,就新納入大梁國土的韃靼的一眾官員安排進行討論,直到夜色漆黑,李秋實才放眾人離開。

幾日過去後,便到了新的一年。新一年的正旦,大朝會改為了祭祀。皇帝太後帶領滿朝文武祭祀數百年了在抗擊韃靼時犧牲的將士及被韃靼殘害而死的民眾。李秋實雙手呈著韃靼可汗的首級,放在擺放祭品的桌案的正中央,告知先人已將敵首斬殺,以後北疆百姓都能安穩生活。

祭祀結束後,李秋實打破慣例,將被孵的韃靼王族及其餘各部落首領押赴刑場,並強令尚未發配至大梁各處的韃靼人趕到刑場觀刑。刑場上,刑部尚書親自宣布韃靼王族同各部落首領之罪名,宣讀過後驗明正身。在圍觀百姓的歡呼聲中,一聲令下,人頭落地。從此韃靼人心中的神明徹底崩塌,大梁頭頂的一片陰霾也徹底消散。

新歲的第一個大朝會繁忙無比。李秋實在朝會上定原韃靼國土為北庭行省,以烏裏雅蘇臺為行省首府,任命新行省的一眾主要文武官員,其中北庭總兵正是統領鎮北軍的孟瑾年。隨後,李秋實宣布軍中職位變動,戰爭中活下來的將領都得以升遷。再然後,兵部得旨,招收官員除原本的科舉外,若長於兵械研制,經兵部考查後也可直接進入兵部為官。最後,李秋實封賞了此戰一眾功臣並下旨組建部隊繼續攻打女真,其中,斬殺韃靼可汗的秋白經內閣尚書討論後被封為宜寧伯,裴殊晉升為從三品都指揮同知,負責統領攻打女真的將士。

當天晚上,夜色昏沈中,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左看看,右看看,見周圍無人,鬼鬼祟祟的進了原為東安伯府的裴家的門。他不知道的是,暗中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並在他進入裴家後悄無聲息地趴在了裴家的屋頂上。

第二天清早,登聞鼓就又被敲響了,敲鼓之人正是原東安伯夫人,陳氏。在官員的確認下,她寧可承認東安伯府欺君也要指認新晉都指揮同知裴殊為原東安伯庶女,本該早已死去的定太嬪裴姝。

“民婦要控告都指揮僉事裴殊,實為吾與先夫之庶女裴姝,此人暗逃出宮,欺君罔上,無視父喪,以先前欺君之身份搶奪軍功。請陛下嚴懲此逆女!”

朝野嘩然。

聽聞消息的李秋實下旨暫不羈押裴殊,待明日早朝後再做決斷,隨後立刻召裴殊進宮。

裴殊進宮的同時,兵部尚書也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不顧自己沒有召令,直接搶闖進了乾清宮內。看著站在一邊的裴殊,他聲音顫抖地問她:“你真是定太嬪?”

“是的。”事已至此,裴殊答得坦坦蕩蕩。

“嗨呀,”兵部尚書急得一拍大腿,直接朝李秋實跪下了,“太後娘娘,臣求您不要發落太嬪娘娘,現在情況下已經沒有比她更適合帶領北征軍的人選了。”

確實,薊遼軍在女真和韃靼的合擊下損失慘重,本次軍職調動又以有戰功者調動居多,在鎮北軍大部分隨鎮北侯去了北庭行省的情況下,原大同總兵府麾下自然由薊遼軍的不少將領頂了缺,連新任大同總兵都是原遼寧都指揮使。死傷很多的薊遼軍補充了不少新兵,幸存老兵統統歸入負責討伐女真的北征軍,由裴姝統帥。薊遼軍其餘將領或為曾經品級更低的軍官,或為從別處調來的新將領,操練新兵毫無問題,但率領老兵是不現實的。

“愛卿放心,吾不會發落裴僉事。如果可以,也請愛卿帶領兵部為裴僉事言說。愛卿先把帽子正好吧。”

“臣領命!”

兵部尚書輕松不少地離開,隨即把兵部的侍郎、郎中都叫到府上。乾清宮內,李秋實看著安靜站著的裴姝。

“吾曾經說過,若你有朝一日女子身份暴露,吾會助你。明日早朝結束之前,你且呆在宮中,吾會助你脫罪。”

“不,太後娘娘,明日早朝,臣要去。”裴姝目光炯炯,神色堅定。“這是臣必須要面對的事情。並且臣自認無錯,反抗不公,無錯,追逐理想,無錯,保家衛國,無錯。臣自認無錯,也願站在朝堂上,為其餘像臣一樣的人爭一個無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