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後(13)

關燈
為後(13)

皇帝最近身子不大好了,這是天子近侍們都知道的事情。最初只是偶爾有點咳嗽,後來是經常性的咳嗽,容易疲倦又難以入睡,人也清瘦了。

正旦大祭結束後,明益鈞走下臺階時,險些摔倒,還是李秋實把他扶住。扶著他走下臺階時,李秋實能清晰感受到冕服的寬松遠勝往年。

在新一年的陽春三月,皇帝徹底臥床不起。太醫院各位太醫被叫來一次又一次卻都是束手無策,直到致仕多年的老院判被再次請回宮中,大家才得出答案——是香料與補藥共同構成的混毒。

給皇帝日常診脈的宋太醫當即下獄,然而這對明益鈞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即使是認出混毒的老院判,對此也無能為力。

“陛下重度太深,老臣也無能為力,恐……時日無多。”老院判跪在地上,欲深深叩首,被一只枯瘦的手攔住。

“老先生不必如此,能知曉原因,朕已滿足。”

天牢內,宋太醫渾身是血,被鐵鏈掛在墻壁上,聽到開門的聲音,他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蟒服的太監,赫然是皇帝身邊的掌事太監。

“宋太醫還不開口哪?”掌事太監示意小太監們繼續給他上刑。“咱家告訴你,昨天夜裏你的府上著了一把大火,整個院子都燒幹凈了,人也沒跑出去。你對你的主子倒是忠心,可惜你和你全家都是人家的棄子啊!”

宋太醫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從此他的家人就是明面上的死人了,以後他們會以別的身份平淡但安穩地活下去。思及此,他眼角流下一滴淚水。

當天夜裏,宋太醫就全都招了。

看著宋太醫的供述,已是臥床不起的明益鈞氣得一聲聲咳嗽。

“周清婉,廢為庶人,杖斃,賜謚號煬。周家三族,全部誅殺。”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這次周家連嬰孩都不會留下。

“娘娘,周庶人吵鬧著不肯就死,說什麽都要再見您一面。”

坤寧宮內,秋容向李秋實稟告,李秋實理了理鬢發,站起身。

“那本宮就去會會她吧。”這時候了,也確實該見一見這個世界的bug。

天牢內,周清婉鬢發散亂,一身狼狽,看到一身珠光寶氣的李秋實,如同發瘋的母狼一般撲向欄桿,惡狠狠地看著她。

李秋實示意他人都離開。

“娘娘,您一個人在這裏會不會不安全?”秋容擔憂不已。

“無妨,隔著牢房,她不能把本宮怎麽樣。”

秋容聞言悄聲退下,獨留李秋實平靜地註視著周清婉。

“憑什麽,憑什麽?明明已經重來一次了,為什麽我們周家還要落得這個結局?”周清婉滿臉不甘,“老天不公!讓白眼狼心想事成,讓為朝廷效力多年的老臣身死族滅!我只是想和我的家人好好活著而已!”

“周清婉,你可知道,十三年前,你的父親擔任戶部尚書時,曾貪汙軍餉,導致鎮北軍後勤不足,本來能夠穩勝的仗楞是生生磨成了慘勝。本宮父親戰死,鎮北軍死傷無數。而這只是你們周家累累惡行中普通的一樁而已。”李秋實睨著她,無悲無喜,“你所謂的和你的家人好好活著,是建立在無數家庭家破人亡的基礎上的。你的家族不倒,朝廷何以告慰這些生者和亡魂!”

“我周家兩代皇後三代首輔,那些賤民如何能夠……”

“周庶人,現在你已經和你嘴裏的賤民一樣了。不,至少他們還不是罪人。”李秋實轉身而去,不再與她多說。

“來人,送周庶人上路吧。”

在回坤寧宮的路上,系統的電子音在李秋實腦海中響起,本任務世界的bug徹底被清除。

周清婉死了,周家雞犬不留,憤怒的宗室和朝臣仍未解恨。最終,煬庶人的屍體被掛在城門上示眾一月,宋太醫也被判決淩遲處死。行刑當天,劊子手割了足足三千刀,到了日光西斜時才讓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在圍觀百姓的叫罵聲或是叫好聲中,一個中年男人抱著一個稚童,面色覆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過了一會兒後悄聲離去。

但是明益鈞的身體仍然在無可挽回地衰敗著。過了不到一個月,他已接近油盡燈枯。終於,他請李秋實赴乾清宮交代後事。

李秋實踏進乾清宮寢殿的門檻,看見了病入膏肓的明益鈞。他面色灰敗,人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看著她,面上勉強擠出一抹輕松的笑。

“陛下。”李秋實屈身行禮。

“瑾瑜,你來啦,快坐下。”明益鈞的聲音是微弱而沙啞,拍床的手也虛弱無力,“朕快不行啦。趁著還有點精神,就把你叫來交代後事,朕也好安心閉眼。”

“澤兒還年幼,以後這大梁江山得靠你了。文官這邊,周黨已除,留在朝堂的都是值得信任的,足以勝任自己的職位。但是武官這邊,咳咳咳,”明益鈞說著,突然猛地一陣咳嗽,“朕知道你不愛聽,但是鎮北軍勢大是事實。你是鎮北侯的長姐,更是朕的妻子、未來天子的母親,得多為澤兒考慮,站在攝政太後的立場上對待鎮北侯府。鎮北侯的兒子,便在京做澤兒的伴讀吧,朝中也需要扶持其他武將,如若必要,到了迫不得已的情況,該狠心時也得狠下心來。”

“妾身明白。”李秋實沈沈回應。反正人都要死了,哪怕我重用鎮北侯府,你到時候還能從墳裏頭爬出來打我嗎?

明益鈞似是累了,閉著眼睛,沈默了許久,李秋實也靜默不言。過了良久,寢殿內才再次響起他低啞的聲音。

“瑾瑜,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京城的鎮北侯府。那時先太子在你父親臨出發前拜訪他,我就和其他幾位皇子一樣跟在他的身後。然後,你父親沒回來,過幾年,先太子也死了,我成了太子,我就去向父皇求了賜婚,讓他把你許配給我。以前在東宮時,咱們多好啊。”

李秋實還是沈默地聽著,她雖然有原主的記憶,但卻沒有原主的感情,對二人的情感關系,她無從評價。

“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就變了,變得對我更講規矩了,也疏離了。好像是在進宮之後吧。”明益鈞長長嘆息,“如果我登極以後不曾選秀,我們會不會也能夠白頭偕老呢?”

“也許吧。”出於臨終關懷角度,李秋實不介意說句善意的謊言,讓明益鈞能夠安詳地走。

實際上,就算是真的對明益鈞有感情的原主,在知道鎮北侯府兩世的結局後,給她發布的追加任務也是保全母家和孩子,半字未提這個曾經的丈夫。感情經不起猜忌,而夾雜著權力鬥爭的感情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便是孟瑾瑜真的和他一起活到晚年,面對著親人的死,又怎麽可能毫無芥蒂地與他共白首。

只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孟瑾瑜已經快要成為任務者了,明益鈞也快死了,而李秋實只是一個莫得感情的任務完成機器。

“所以說,智者不入愛河啊!看看這倆,一個前兩輩子沒得著好,一個這輩子實際上是死在最愛的人手上了,這個最愛的人還早就換芯了。”看著得到答案後如同得到安慰一般陷入沈睡的明益鈞,李秋實在心中感嘆。

“既要又要更是沒有好下場啊!”

此後,明益鈞就時不時地陷入昏迷,兩日後的夜晚,喪鐘響起,皇帝駕崩。

小太子由母後牽著手在皇帝靈前登極,李秋實也從皇後升級為太後,開啟垂簾聽政的生涯。

在煬庶人的屍首掛在城門示眾滿一個月後的第二天,禮部官員終於敲定了大行皇帝的謚號。大行皇帝在位期間,鏟除佞黨,任用賢才,註重實幹,嚴格打擊瀆職貪腐,使朝堂風氣煥然一新,雖遭奸人所害,英年早逝,但仍堪“明君”之評價,最終定謚號為昭,稱孝昭皇帝。

至此,屬於明益鈞的時代徹底落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