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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無悔 “你能不能……別再對我,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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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無悔 “你能不能……別再對我,這麽……

黎糖一楞, 隨即苦笑著搖搖頭:“不是啊師尊,我不是那個意思。”

“哦?”

黎糖很認真的看著他,道:“師尊, 您不用瞞著我,我自己的身體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我大抵是活不了兩年了,對嗎?”

她面色平靜,不帶一絲憂傷,看起來, 似乎真的對自己即將不久留於世這個可怕的事實沒有任何負面情緒。

可柳胥舟卻知道。

黎糖心裏,並不是如同她表面一般平靜。

“胡說什麽, 若是這次你師兄能夠從秘境裏帶回那位藥材,你便又能增加十幾年壽命。”

黎糖看著他,眸色平靜:“騙人, 師尊騙人。”

柳胥舟同她對視良久, 第一次先行垂下眸子。

沈吟片刻,他微微嘆了口氣, 眸中閃過一抹痛色,嘴角溢出一絲苦意。

眼見氛圍有點不太對勁兒, 黎糖擰眉:“師尊幫我續命續了這麽久,早也盡力了,我命該如此,誰也不怨恨。我只是覺得,既然沒有多少日子可活,那我不如將此前沒做過的事兒都做一遍。”

柳胥舟看著她,良久,覆嘆息一聲:“比如?”

“比如找個道侶呀。但是就像我這種情況吧, 和誰結道侶契就是害了誰,同誰發生一段感情也與害她無異。所以,我糾結許久,想出了一個對我們二人都好的辦法。”

她笑了笑,繼續道:“師尊,我聽說您於十幾年前在咱們宗門的柳樹下埋下過一壇酒,名為太上忘情,是不是!”

柳胥舟皺眉:“你是認真的?這酒的威力不容小覷,喝下去,就會徹底忘記所有有關先前情愛之事的記憶,包括你這個人,你情願?”

黎糖笑的見牙不見眼,只是眸中,一抹失落一閃而過:“我知道呀,若非如此,我今日還不來問師尊討要此物呢,我意已決,就看師尊舍不舍得忍痛割愛啦?”

柳胥舟凝視著她:“你想要,盡管去拿好了,只是你不必如此悲觀,你的病也不是毫無辦法,為師會竭盡所能為你延壽。”

黎糖低頭,抿了抿唇。

“師尊,您知道嗎?其實我這一趟出去,最最最掛念的人,就是您和大師兄了,閑暇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這次真的不幸死在外面了,你們二人得多傷心呀。”

柳胥舟眸中一動。

黎糖又道:“可是師尊,這一趟出去,也讓我明白了許多,個人有個人的命數。

這些年來您和大師兄為了我的病到處折騰,您還為此總是閉關,同掌門之位失之交臂,大師兄也是,他明明天賦高強,這個年紀本應該結成元嬰,卻因為我四處奔波,大大縮減了修煉時間,到現在也才是個金丹後期。

如果我是作為大家的拖累而活著,那我不願,我寧願一個人走到角落裏安靜等死。”

門外,宋憑聽聞黎糖回來了,急忙處理完手頭的精怪,馬不停蹄的趕了回來,腳步剛停,正要擡手敲響柳胥舟的殿門,冷不丁聽到黎糖這句。

頓時慌了神,門也不敲了,推開便徑直跨了進來:“糖糖!”

與他話音一道響起的,是柳胥舟略帶慍怒的聲線:“胡說什麽!整日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為師就是這麽教你的?!當心你造了口業!”被她氣的頭疼至極,這是柳胥舟今日不知第多少次嘆氣。

門被淬不及防的推開,兩人的註意力被吸引,見是宋憑,柳胥舟又先行轉頭,繼續去和黎糖說話。

“總之,為師不會讓你輕易去了,這種話以後莫要再說了!”

黎糖緩緩擡眸,卻在視線觸及到兩人時,又飛快低下頭去,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糖……師、師妹你……”宋憑起初的激動逐漸散去,瞧了面色不佳的柳胥舟一眼,欲言又止。

這才後知後覺,對著他行了一禮:“師尊。”

柳胥舟瞥他一眼,沒多說話,只是擺了擺手,這就是不計較他方才的失禮。

倒是黎糖頗有些詫異忐忑:“……大師兄,你怎麽來了?”

長舒一口氣,宋憑想要努力組織好語言,只是礙於師尊在旁邊,有些話他不好意思明說。

再加上嘴笨,更是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想要對師妹說的話加起來有一籮筐,可真讓他說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真是愁人。

最終,他面色僵硬道:“我……我聽聞你回來了,正好在山下處理任務,離得近,順路便來看看你。”

其實不是順路,是他刻意推了一部分任務,才得以回來的。

黎糖全然不知,不過,也用不著她知曉,自己喜歡她,想見她,是自己的事,同她無關。

宋憑無需黎糖回饋給她什麽,她只要不討厭他,也同先前一般依賴他便很好了。

柳胥舟眼見著大徒弟眼巴巴望著人,又委屈的時不時看向他的樣子,心裏頓時更煩躁了。

可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看著宋憑的目光一頓,須臾,他輕輕揉了揉額角:“罷了,大抵是歲數到了。為師今日乏了,宋憑,黎糖剛回來不久,你便替為師好好照顧她,都下去吧。”

兩人行禮應是,轉身出了門。

望著二人離開時一高一矮的背影,柳胥舟長長嘆了口氣心中的算盤覆又明亮起來。

壽命之類尚且不提,單說阿糖這孩子生性單純,如今大了,想尋道侶,無論時間長短,自己自然得替她好好把關。

太有心思的不行,太乖巧了也不行;行事過於偏激的不行,保守些的又容易護不住她……

實力高強、聽話,心思不多又不偏激、不保守還一心喜歡阿糖之人,思來想去,倒是只有眼前一個人選最佳。

黎糖其實說得對,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讓她久留於世,方才那麽說,只是不想讓她失望罷了,不過依照她方才言語……看來還是被識破了。

柳胥舟苦笑一聲,想自己堂堂一屆大能,卻偏偏治不了這魔氣浸染靈根,靈臺潰爛之癥……

不。

應當還有辦法。

柳胥舟恍然,先前古史中似乎有記載,一一種形式結道侶契的話,可以幫助一方延長壽命,只是這代價……

眉頭微擰,此事,還得問問那人才行。

*

黎糖和宋憑並肩走著,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一路上,也就是宋憑偶爾完成任務般的問一兩句行程怎麽樣,有沒有危險,有沒有受傷,一路上認識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玩得高不高興……

這些聊起來都不難回答。

幾句話的功夫,兩人之間便再無話可說了。

黎糖感受著這詭異的寂靜。

好似她同大師兄之間的相處模式一直都是這般,說不了幾句話,見不了幾次面,匆匆見了又匆匆別離。

只是之前幾乎一直都是黎糖在主動找話題,而她現在心裏正裝著難以吐口的事情,滿腦子都在想那件事,已經很難再分出心思了。

終於,走著走著,就到了黎糖的小院兒。

她滿懷心事,正要推開院門進去,一直沈默著不說話的宋憑忽然突兀的拉住了她的衣袖。

黎糖回頭,疑惑的看他:“怎麽了,大師兄?”

宋憑看著她,抿了抿唇,許久才道:“我能進去喝杯茶嗎?”

黎糖懊惱的敲了敲自己腦袋:“當然了!師兄你進來吧,我本也是應該喊你進來喝杯茶再走的,是我疏忽了。”

都怪她,滿腦子都在想著和師妹的事,沒註意到一直沈默不言的大師兄。

宋憑進去,在方桌旁坐下,黎糖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倒了杯茶給宋憑:“師兄,喝吧,你找我還有什麽事嗎?”

宋憑抿了口茶,他其實一直都將方才在門口聽到的那句話放在了心上。

只是猶豫著,思考該如何同師妹講。

“糖糖,我……聽到你同師尊說的了。”

黎糖一楞:“哪句話?全程嗎?”

“不,只有最後一句。”

黎糖並沒有他那麽糾結,聽到了便聽到了,話就是要說給人聽的,反正這話她也會找機會同師兄再說一遍的,現在說和以後說沒有太大區別。

他和師尊一直在對她付出,耗著自己的時間精力,她不該這麽自私。

“……嗯,師兄,你沒聽錯。”

宋憑擰眉,有些急切,也有些仿徨:“為什麽呢?你知道的,無論是我還是師尊,我都從來都沒有把你當成負累,你也不是我們的負累。

為你續命,想要你快樂的活下去,是我們自己的想法,與你無關,你更不用有壓力,這麽多年來,這些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黎糖睜著烏黑發亮的眸子,極為認真的看著宋憑:“我明白,我理解,我們是親人,你說的一切我都懂。

可是師兄,我打心裏把你當成哥哥,如同你不想我死一樣,我又怎麽能一直耽誤你呢?

修行者的時間有多寶貴你不會不清楚,越早結嬰,對日後的修行路也會更好,更順暢,更有可能接近飛升一途,乃至位列仙班。

你是整個清瀾宗劍道一途中最有天賦,也最容易得道成仙的好苗子,五歲煉器,十二歲築基,二十八歲結金丹……

明明九年前就該結嬰的,你卻因為要給我找藥材,遷就著一次又一次的小秘境修為限制……強壓迫境。”

黎糖的續命藥材生長的環境很刁鉆,最常用的一味藥材在元嬰以下的小秘境裏才能生長,可生長位置通常在秘境核心處,危險重重,普通元嬰一下修士去了基本和送死無異,就是宋憑這種天才去了也才能有七成把握。

這也是他們不派其他修為合適的弟子來尋藥的原因。

也不是不能發布任務,只是這東西畢竟隨機性很強,而黎糖喝藥時間卻是固定的,遲一分不行,早一刻也不可,這就導致了她幾乎是靠著病痛將宋憑牢牢栓在了金丹後期一般。

這會讓她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卑劣可惡,自私又可恨,一個統共活不了多久的將死之人,臨死前卻還要拖著那麽多人下水。

她不願意,繼續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拖累其他人,揣著明白裝糊塗,她做不到。

“九年,你已經因為我的事停留在金丹後期整整九年了,你知道這對一個擁有極高天賦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嗎?更何況,強壓境界這麽久,身體是會有損傷的。

憑借你的修煉速度,再耽誤下去,一身如此優秀的根骨會被拖廢的!”

‘哥哥’,這個稱呼狠狠地刺痛了宋憑的心臟。

宋憑握緊拳頭:“你為何突然會這麽想,明明之前九年你都沒想過這個問題,是不是有心人對你說了什麽?!”

黎糖苦笑一聲,是啊,之前九年,她一直幾乎是泡在蜜罐裏長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他們做後盾,她什麽都不用怕,長久以來形成了習慣,有了可憎的依賴性。

心裏的那一點點自私,那一點點對活著的渴望,那一點點想擺脫病痛對她每月折磨的陰暗心思被放到了最大。自然不會覺得宋憑的行為有什麽問題,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外出這段時間想了很多事情,也時長在想師尊和大師兄,這兩句話不是說說而已啊。

“沒有人同我說,師兄,我的根骨已經廢了,靈臺,靈根,甚至靈府,沒救了,你再挽回,頂多也就是三五年的光景。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們對我很好,真的很好很好。在我心裏,你是哥哥,師尊更是父親般的存在,沒有師尊將我撿回來,我早就應該死在幼時了。

這多的十幾年,算是我偷來的,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你們無需再對我付出什麽,這會讓我覺得更難受,自己是個一事無成,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你明白嗎?

別管我了,師兄,你去破鏡吧,好不好?”

說到最後,黎糖的聲線幾乎已經帶上了哭腔。

空氣寂靜的可怕。

桌旁,宋憑的雙手一點一點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紅著雙眸,看著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不好,不行,我……不接受。

糖糖,你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負擔,這都是我願意的,是我一廂情願,我願意為了你,為了這個病再壓兩年修為,直到你康覆為止!”

你又怎知,你對我的意義是怎樣的?

十年前,宋憑步入金丹後期,修為第一次受挫,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往前一步,整個人萎靡不振,堂堂天之驕子第一次遇到困難,自然無法接受,那種挫敗感遠遠不是普通人能夠體會到的,他甚至有一段時間,還有了輕微的自毀傾向。

而一切的轉變僅僅在於他見到黎糖。

軟軟糯糯的小姑娘乖巧的躲在師尊身後,怯怯的喊他大師兄,他當時並不在意,依舊沈溺於自己的情緒中,對她也不鹹不淡。

可她卻像一束光一般,從他的全世界經過,驅散了他內心的憤懣,郁郁。

每日偷偷去他練劍的山頭,躲在大樹後面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黑眸,認真的盯著他看,被他發現後,還會不好意思的伸出手來,遞給他一顆酸酸甜甜的果子,再同他講一句——

‘師兄真厲害!師兄就是我的榜樣!糖糖以後要變得和師兄一樣厲害呢,加油加油!’

而他,則大多數時間都是沈默的。

他們之間雖然幾乎很少說話,可長久的陪伴到底讓他從萎靡不振的狀態中走了出來,甚至隱約悟到了結嬰的門檻。

可她身上本就帶了病根,幾乎是他要突破的同時,她剛好開始需要那味藥續命。

他幾乎是義不容辭的挺身而出,開始了為她尋藥的漫長之旅。

不斷的壓境界,不斷的被反噬,可他對這一切都不後悔。

他無悔,從來沒有。

這種感激之情何時變成了喜歡,大抵是在長時間的間隔中,看她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心底的萌芽漸漸露了頭,他想保護她,想保護她一輩子,哪怕代價再怎麽慘重,他也在所不惜。

這般美好的花朵,不應該就這樣折隕在最好的年紀裏。

黎糖眼前霧蒙蒙一片,已經快要完全看不清宋憑的樣貌了。

豆大的淚珠不斷滑下,她的聲音帶著虛弱的抽泣。

“為什麽……為什麽,你明明知道的,我的病好不了,它好不了,再也好不了了!!!”

我不想害了你……我真的不想害了你……能不能別、別再對我……這麽好了?

黎糖緩緩閉上眼,頭微微上揚,晶瑩的淚珠從眼尾一點一點滑落。

他們都對她太好了,大師兄,師尊,白白,阿律,雪染,還有其他的很多的人,他們都對她太好了。

像她這樣毫無用處,還會拖累他們的家夥……

她停止往下想,將淚水擦幹,緩緩睜開眸子,長嘆一口氣,再出口時,語氣帶著決絕。

“大師兄,你去破鏡吧,不然,我不會再進行接下來的藥療和凈血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會對你說謊,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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